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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风向转变(三) ...

  •   奥蒂莉亚的外交政策总是保持着某种平衡,她喜欢用一只手洗脱另一只手。譬如现在,他需要为了国内政策而发展和法国的友谊。而法德的和解倾向又进一步推动她去煽动德国人对于殖民地的激情。外交、议会和王朝,这三者任何时候都要达到合适的平衡才行。因此朝令夕改几乎是不可避免的,或许只要她的某个想法,第二天所有的风向就会转到完全相反的一边。

      但在这不断的变化中,唯有一点是从不改变的。那就是宰相总是正确的。过去她出于正确的理由反对殖民地,现在她又出于正确的理由支持殖民地。任何问题经由他提出,诉诸战争也是对的,寻求和平也是对的。至于威廉,她赞同他时是忠诚的,反对他时还是忠诚的。而宰相的立场到底是什么,这个问题就从没人真正搞清楚过。

      搞不清楚那就不管了,反正万事有宰相去处理。威廉一般情况下就是这么想的。年纪越大,他越喜欢回忆旧事。尽管每次奥蒂莉亚来见他,他都会尽力与她商讨公务,但说不上很长时间,就忍不住要去说些过往的事情。今天他回忆的乃是他还没登基加冕,还是普鲁士亲王时的一件旧事:

      “你还记得那时候的舞会吗?我记得我们是在法兰克福是不是?”

      奥蒂莉亚始终认为,热爱回忆正是衰老的标志之一。她只有发牢骚的时候,和真的健康出问题时才肯承认自己是老了,其余时刻她对过往的岁月一律采取不闻不问的态度。但威廉要拽着她一同回忆往昔,她总不好把他一把推开。毕竟她对皇帝总是忠诚的:

      “是在法兰克福。陛下想起什么了?”

      “在那之前,我就从没赌过钱,”说到年轻时的岁月,威廉倒是兴致勃勃,打开了话匣子一样滔滔不绝,“我向来认定赌博是一种很不好的行为,即使作为娱乐活动也显得缺乏自控,不够律己。因此我从不赌钱,也不喜欢旁人赌钱的行为。但我知道很多人喜欢,所以我也不去干涉。”

      为人着想算是威廉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了。奥蒂莉亚托着腮懒洋洋地想着。她还记得威廉当初带人去打猎,回来的时候总会和其他人一起吃午饭。饭后他会去腓特烈·威廉一世当年和下属一起大抽烟草的房间里坐坐。为了让在场的人可以抽烟,他总会叫人给他拿来一只长长的荷兰陶瓷烟斗,不甚享受地吸上几口,然后皱着眉把它搁在一旁……

      “你还记得那次舞会吗?”

      威廉兴致勃勃的话语把奥蒂莉亚从回忆中唤醒,她不怎么热情地点了点头:

      “我记得,陛下。我记得您那天突然想下场试试手气,结果身上一个子儿都没带,还想找我借钱。”

      威廉大笑起来:“你不是一样没有带钱的习惯?最后还是施托尔贝格伯爵借给我钱来着。”

      “陛下怎么就能这么肯定,我是真的没有带钱,而不是看穿了您逢赌必输的本性呢?”

      奥蒂莉亚懒洋洋地斜了威廉一眼,后者大为吃惊:

      “真的吗?我当时可一点没看出来。”

      “假的。我是真没带钱的习惯。再说我又不是占卜师,哪想到您下几个一塔勒的赌都都一次没赢过?”

      奥蒂莉亚白了威廉一眼,后者颇有些不好意思:

      “所以我才说赌博实在没什么趣味。”

      奥蒂莉亚觉得,要是威廉知道自己年轻时候在亚琛是怎么一掷千金的,搞不好要吓得直接从椅子上滑下来。为了老人家可怜的心脏,自己还是不要把这段往事说出来了。而威廉又开始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抱怨自己这几天睡眠不好:

      “失眠严重,简直叫人心烦。我觉得自己实在需要更好的夜间休息。”

      “陛下的失眠是怎么一回事我很清楚,”奥蒂莉亚不怎么有同情心地耸耸肩。她向来认为自己那一晚上一晚上的睡不着觉才叫真失眠,威廉那种叫矫情,“夜里醒两次就是没睡好,醒三次就是失眠。”

      “确实是失眠啊,”威廉咕哝着,一个劲摇头,“你还最喜欢半夜找我起来给文件签字。”

      奥蒂莉亚假装听不见:“要不我把施魏宁格借给您调理调理身子?”

      “我觉得他让你保持健康更重要。”

      这样奥蒂莉亚的心情会比较好,也会少折腾一点自己。威廉如是想着,然后他又问起了奥蒂莉亚对殖民政策的态度。在打起精神认真听了一阵后,威廉的思绪忍不住又飘到了别处。等奥蒂莉亚的宣讲告一段落后,他便拉着奥蒂莉亚的手,一个劲地抱怨起自己的家庭矛盾来:

      “真不知道我该怎么调解儿子和孙子之间的关系。照理说我跟孙子亲密些是理所当然的事,可弗里茨偏要夹在其中,做出些叫人气恼的事情。”

      “这都是皇储身边亲英派的影响,”这是奥蒂莉亚一贯的标准回答,任何关于皇储的评论,她都要先说上这么一句,才会继续就事论事地分析下去,“我倒觉得皇储孙很好。我还想着他快要到该接触政务的时候了。”

      “稍微晚一点咱们再讨论这件事吧。不过是出访西班牙这么一件小事,如今也是闹得沸反盈天的,真叫人脑子生疼。”

      威廉心烦意乱地摆摆手,奥蒂莉亚只好坐过去拍着他的肩安抚他:

      “是前段时间皇储出访西班牙那件事?”

      “可不是吗?”

      话匣子彻底打开,威廉开始喋喋不休地啰嗦起来:

      “小孩子不愿意穿着礼服去做正式访问不是一件很常见的事吗?何况他都和我打过招呼,弗里茨他自己去也算给足了西班牙面子。而且这次访问本就铺张得不甚必要,威利不愿去便不去好了。弗里茨因此和威利吵架,难道不是在宣泄对我的不满吗?”

      奥蒂莉亚并不想真正调解这祖孙三代的矛盾,甚至她希望矛盾来得更大点。现在皇储孙明显和威廉是一伙儿的,皇储感到被孤立,所以才会在有的场合借机发泄。

      这件事其实相当简单。皇储主导了一场针对西班牙的正式访问,要求皇储孙随他一起前往。皇储孙不乐意前去,却没有直接拒绝,而是秘密跑到威廉面前,告诉他自己不愿这时离开军营,希望叫停这次访问。威廉本就对这次花费颇多的访问心怀疑虑,自然乐得顺水推舟。整件事下来当然皇储憋了一肚子气。在发现居然是长子拆了自己的台后立即勃然大怒,和皇储孙激烈争吵起来,据说他还怒斥皇储孙“一早就背着父母和皇帝私相授受。”

      奥蒂莉亚认真思索了一阵,给威廉提了个可行的建议:

      “要不给皇储孙找一位贤惠可爱的淑女吧。让他收收性子。我想在挑选结婚对象的过程中,他们的父子关系没准会好起来。”

      “这倒是个好主意,”威廉不觉得弗里茨和孙子的关系能因此好起来。搞不好他和维姬挑选的结婚对象孙子一点也不喜欢也说不定。不过他倒是很想看到四世同堂的盛景的,因此很乐意接受奥蒂莉亚的提议,“不妨等威利从俄国回来就这么做。”

      “只怕皇储孙回来以后,皇储殿下还有一场闹腾。”

      奥蒂莉亚知道这件事,威利派了一支重要使团去俄国,维护两国一贯的友好关系。因为皇储素来反俄的态度,自然不能让他去做领队。威廉又不可能亲自去,他过上几个月还要和沙皇,以及奥地利皇帝一起会面呢。所以皇储孙显然是个更合适的人选。为避免纠纷,威廉选择在一切尘埃落定以后,才让皇储知晓此事。显然,等到皇储孙回来,父子俩肯定要有一场无可避免的争吵。

      “好像霍亨索伦王朝历代的国王都要继承这种奇怪的传统似的,”说到历史,威廉也不由得迷信起来,“腓特烈大帝和其父的关系是那么恶劣,他父亲和他祖父的关系也算不上极佳。我不幸父亲早逝,但我的兄长在位时很是荒诞不经,我不能不反对他的一些政策。弗里茨不用说,专注反对我多少年了。现在威利又反对他的父亲。真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赫伯特还不是不省心了许多年?”奥蒂莉亚咕哝着,庆幸这孩子现在至少还算听话。

      威廉听到奥蒂莉亚念叨自己儿子的名字,忽然想起她把赫伯特派去伦敦的事,继而想到了某种挥之不去的传闻——据说奥蒂莉亚有意等到赫伯特回国后,就让他取代如今外交部的国务秘书哈茨菲尔特。虽说奥蒂莉亚身为宰相,提携自己的儿子纯属应有之义,但威廉到底感到了某种微妙的不舒服,这让他讲话的兴致都阑珊起来:

      “到时候再说吧,弗里茨总不见得能破坏这次出访。”

      “我会让外交部密切关注皇储孙殿下的动向的。如果您允许,我个人也愿意给他送一两封信,提供一些私人意见。”

      奥蒂莉亚相当诚恳地看向威廉,他乐意保持自己对未来皇位继承人的影响力。

      “那是他的幸运,你尽管给他去信,给他一些指导。他在政治外交上都还是个毛头小伙子呢,你正可以充当他导师的角色。”

      奥蒂莉亚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微笑着应下了威廉的请求,慢慢退出了宫殿。威廉只觉得从儿子到孙子孙女,个个都是年纪越大越要人操心,果然还是比尔最讨人喜爱,至少他可没有许多烦心事围绕。

      皇储妃维姬也是这么想的。她眼下正在操心自己的女儿维多利亚的婚事。她几年前有了中意的人选,想要把女儿嫁给他了。可是这件事在有了一些推进后迟迟不见下一步动静。她为此简直伤透了脑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风向转变(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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