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纵横捭阖（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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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最近的三年内，沙皇就遭遇了至少三次几乎致命的刺杀。一次，革命者从冬宫外朝他连开了五枪，幸好他躲过了子弹，逃过一劫。但还没过一年，就又有人查到了皇家专列的行程安排，安放炸弹试图炸死他。所幸这次只炸掉了放行李的车厢，沙皇再次惊险逃过一难。本以为总算可以消停个半年一做，谁想到仅仅两个月后，炸弹又被放到了冬宫餐室下面的酒窖里，当场炸死了几十人。沙皇因为当时还没去就餐，再次捡了一条性命。
一系列的事件后，尊贵的沙皇成了实际上的囚徒。出入都要由忠心耿耿的哥萨克骑兵护卫，乘坐的也是钢板特制的马车。坐火车时，数千名士兵一字排开站在铁路两侧，手中刺刀寒光闪闪。沙皇谁也不能信任，谁也不敢信任，整个人都陷入了不断地自我质疑中：
“奇怪，我不记得对那些人做过什么，为什么他们会如此恨我？”
有时候他会想起那个让自己头疼不已的女人，德国的宰相，暗暗羡慕她的好运气。只不过一个女人，当年还要在自己手下讨生活。后来居然当真可以把宰相的位置坐得稳稳的，把自己的舅舅捏在手心里，当个玩具一样摆弄。而且她的人民未必不怨恨她，当初也没少见针对她的暗杀，现在这种行为却绝了迹。舅舅都遭遇了两次刺客，却再没有人把枪口指向那个女人。这不由得沙皇不心生艳羡。
如果自己能获得像奥蒂莉亚在德国那般的爱戴，或许自己的改革会推进得更为深刻和顺利……不不，自己甚至不需要那般的拥戴，只要这些小民不和自己作对，不曲解自己的政策就行。沙皇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有那么一瞬间十分后悔，当初就该用尽一切办法把奥蒂莉亚留在俄国的。即使打断她的两条腿，也不该让她返回普鲁士。
不过这想法也就是偶尔冒出头来，侵扰一下他的大脑，很快，他的思绪就被另一个女人完全占据了。沙皇那多病的正牌妻子，当年他费尽心力求娶过来的皇后，终于在孤独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对此，沙皇在掉了两滴眼泪后便一身轻松地轻浮了起来，甚至于亲自穿了警卫轻骑兵的制服，前往叶卡捷琳娜宫去迎接他心爱的卡佳。他已经将对方册封为尤里耶夫斯卡娅皇妃，现在终于可以举行婚礼了。
这实在不是一段值得称颂的婚姻，但沙皇对此极其热衷。他坚决要求其他皇室成员给予新妻子和已故皇后等同的待遇，包括皇后亲生的孩子们。他满带笑容地看着昔日的情妇坐上之前皇后的宝座，开心得像个十八岁的小伙子。不管这位年轻的妻子说什么，他都笑着点头称是。沙皇并不知道，如果这一幕让奥蒂莉亚看见，她倒要羡慕卡佳。若是自己说什么话威廉都不打磕巴地点头称是，奥蒂莉亚怕是做梦都要笑醒了。
沙皇的改革还没有全然终结，他打算同意设立顾问委员会。除了它可能变成议会和宪法的坚实支柱外，他还有一点小小的私心。继续下去，他就可以推动皇室改革，把自己这并非皇家高门出身的新妻子捧上真正的皇后宝座。
想到这里，他的心情渐渐畅快起来，又可以像过去那样，去主持骑兵学院的警卫换岗仪式了。仪式进行得很顺利，他依旧保持着愉悦的心情登上马车，然后吩咐车夫：“去冬宫，走原路就行。”
然而当沙皇离冬宫不过几条街之隔时，有人从人群中丢出一枚炸弹。随着它轰然爆裂，一名哥萨克卫兵的生命便走向了终结，还有一个围观的小男孩也受了伤。但沙皇毫发未损。他苍白着一张脸，从马车上走下来，右手划着十字，朝遇难者走去。周围的人群也拥了上去，询问沙皇是否有受伤。
“感谢上帝，我没有受伤。”沙皇略微松了一口气。
“感谢上帝？”人群中猛地穿出一声颇为嘲讽的嗤笑，紧跟着而来的是另一枚炸弹。它就在沙皇的脚下爆裂开来。
当沙皇被送回冬宫时，他已经如同血肉模糊的一团破布了。人们把他抬到二楼的书房里，他的血一路滴滴答答，落在雪白的大理石台阶上。医生和皇室成员团团围在暂且安置沙皇的沙发上。沙皇神志不清地倒在上面，眼睛是呆滞的。
他心爱的卡佳顾不得梳洗打扮，穿着睡衣就冲了出来，扑倒在丈夫身上，尖叫着他的名字，亲吻着他。御医始终握着沙皇的手腕，感受着脉搏，最终他沉默地松开了手，起身宣布了坏消息：
“皇帝驾崩了。”
第一个做出反应的人便是卡佳。她尖叫一声，便像一株菟丝花一般倾倒在地，昏了过去，身上粉白相见的睡衣上还染满了血迹。
这就是沙皇亚历山大二世去世的全过程。奥蒂莉亚在听完详细的介绍后也不禁唏嘘不止。她和沙皇的私交算不上全无龌龊，但她也承认这位沙皇是个英雄人物，能力出众，颇有雄心。如果他过去的皇太子没有英年早逝，或许可能继承他的衣钵。然而后来的那位与他同名的继承人……
啧啧，奥蒂莉亚嘬着牙花子连连摇头：那位皇太子可是看起来都肥肥胖胖，愣头愣脑，实在不大机灵的样子。奥蒂莉亚生怕他皇位还没有坐稳坐热，就被一场革命掀下台。因此她连忙指示自己的大使，每天两次，一早一晚，不断电告事情的发展情况。
她倒不指望对方真能给她通报出什么动乱的预兆苗头。她只是想着，一旦电报中断，那就意味着彼得堡发生了动荡。而且为了万全准备，她又严令德国，尤其是萨克森地区，必须密切注意当地社会主义宣传的情况，生怕俄国那些恐怖分子的行为蔓延到自己这边来。
好在情况并没有像她预料得那么坏。俄国没有爆发可能的动荡，社会主义-无政府主义集团固然来势汹汹，但他们力量分散，因而不成气候。奥蒂莉亚总算松了一口气，不过她随即又担心起这位新沙皇即位后，俄国国内反奥地利军国主义分子的势力会加强，进而威胁她三皇同盟的计划。想来想去，她决定还是先进宫和威廉通通气才好。
不过只为这么一件事进宫也没什么趣味，还是要给威廉找点事情做才好。想到这里，奥蒂莉亚叫人把蒂德曼唤来，她打算写一篇超长的稿子，详细阐述一下立宪以来国内所有政党发展的情况。当然她不是亲自动笔，而是口述，由蒂德曼记录。
后者作为奥蒂莉亚的秘书，一听到这吩咐，只恨自己胆子小，不然还不如当场跳楼算了。奥蒂莉亚一贯要求属员加倍努力。平时一篇长稿子，她都要求要一个小时内完成。这种口述稿，又是如此鸿篇巨制，没几个小时是搞不定的。
奥蒂莉亚平日里固然对他们非常礼貌，至少在蒂德曼的记忆里，奥蒂莉亚对他从未使用过激烈之词。但要是自己在记录时让她不耐烦了，或是犯了一个哪怕最小的疏忽，奥蒂莉亚也是要跳起来骂人的。她那犀利刻薄的言辞能让所有人都瑟瑟发抖。
而且奥蒂莉亚每每口述内容时，说话速度都快得好像洪水决堤，叽里咕噜就是一长串。许多话她要同时说两三句几乎一模一样的，然后再去择定要使用哪一句。还绝对不允许打岔，因为一打岔就会让她失去灵感。领到这么个任务，蒂德曼简直哭着想要辞职。
不过现在辞职也是来不及了。他只好铺开纸笔，打起十二万分的专心，准备迎接挑战。奥蒂莉亚可不管下属记录是否容易，她只管在房间里走来走去，速度快得像在来回冲刺。她的语速也比平时快了近一倍，叽叽咕咕不住口地说着。蒂德曼勉强把她话里的诸多要点记录下来，剩下的就再也做不到了。
然而奥蒂莉亚的口述就好像永无止境似的，她一刻不住地说，蒂德曼一刻不住地记。只是单纯地记录也让他出了一身燥汗。他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否则自己非要热得抽筋晕过去不可。虽然这举动有些无礼冒犯，但现在为了健康考虑，也就顾不得了。于是趁着几秒钟的间歇，他速度飞快地扒下自己的外套随手一甩，只穿着一件单衫，继续低头猛记。
奥蒂莉亚倒是让蒂德曼的举动小小惊了一下，诧异地看了他好几眼。不过她很快意识到什么，也没有追究属下在女士面前的失礼。就只是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他的意思，口中却还在一刻不住地往下说着。
蒂德曼出了一身淋漓的大汗，好容易把内容记录完，脱力一般地瘫在椅子上。他扭头去看时间，这才惊异地发现，已经过去五个小时了。恰好此时裁缝来为奥蒂莉亚做衣服，他便拖着疲惫的躯体告了辞，回去誊写所有内容。当他忙到深夜，把所有内容誊写出来后，发现竟有足足150页，他顿时被吓了一个激灵。然而当他从头到尾阅读了一遍后，便更加惊讶了。因为这篇文章行云流水，中途没有半点啰嗦冗杂，也没有半句题外之话。
蒂德曼对自己这位上司不由佩服得五体投地。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纵横捭阖（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