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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肉肉好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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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黑色的身影在往生桥前站定,四周一片火红的彼岸花,开得艳丽夺目,桥下一汪黑水,咕嘟嘟的冒气。
身影的主人身量颀长,生得细腰宽肩,他衣领遮住了脖颈,半张惨白的脸露在外面,高鼻深目,神色安静的像一潭死水,没有一点生气。
走过这座桥,就能通往人世间,一块巨大的白石头立在桥边,刻了龙飞凤舞的三个字“三生石”,从人间新死的鬼,在这里喝下孟婆汤,摸了三生石,忘却一切,就可以重新投胎去了。
那些不愿意遗忘的鬼,就要打进往生桥下的冰牢里,受尽世间疾苦刑法,直到他们悔改为止。
莫羁望着桥下的一滩死水,在这下面,他受过二百年冰刑,只因为不肯喝一口孟婆汤,看一眼三生石。
二百年里撕心裂肺的呻吟,在漫长的岁月里,冰封在无边的寒冷黑暗中······
只为了不忘了那个前世害死他的恶人,总有一天,他要亲手杀了他,即便这个恶人已经转世三次,血债一定要血偿!
他的倔强倨傲在地府里出了名,是冰牢里唯一一个撑过二百年的鬼,以至于上一任鬼帝灰飞烟灭前,将重任交付于他,永生永世守护地府,手握操纵万物的能力,掌握天下人的生死。当然,莫羁付出的代价要比获得权力更令人震惊,他非但永生永世不得转世投胎,而且,随时会飞灰湮灭,这个日子是不确定的,可能是下一刻,也可能是一万年后。
风光无限,掌握生杀大权的鬼帝,其实只是地狱的一条恶犬,从被尊为帝王的一刹那开始,一条永远烧得通红的铁链就勒在他的颈子上,随时会将他变成一撮灰烬。
今日,是他死后的第三百年,尊为鬼帝的第一百年,莫羁从来没有忘了那个让他惦记了三生三世的恶人,在他第三次转世投胎后,莫羁终于在浩如烟海的人群中找到了他的踪迹·········杀!杀!杀!一定要亲手宰了他!
“子时已到,鬼门大开········”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一个穿红戴绿的少女口中传出,她就是孟婆了。
一排排携盔带甲的阴兵从往生河中冒出来,漂浮站立在水面上,黑压压的一片,望不到边际,白骨战马在嘶鸣,旌旗飘荡。人世间仿佛只剩下这座白色的小桥是干净的,邱太尉驾着一朵黑云从暗红色的空中落下,跪在莫羁面前。
“臣等恭送殿下,此去一番人世,路途遥远,臣等难以服侍殿下左右,望殿下防备人心险恶,若有急事,拔刀出鞘可召唤阴兵,万鬼必得听令。”
一把由人骨制成的刀漂浮在空中,莫羁接住它,走向了桥的另一端·······
众鬼仍在呐喊:“子时已到,鬼门大开,今夕比迩,路遥骨枯········”场面骇人至极,阴兵外围,还有千万万鬼民跪地请安。
鬼将军对邱太尉小声耳语:“太尉,殿下此去,是要幻作人形,那他会不会饿?活人也吃蝎子和蛇吗?谁给殿下做饭?他三百年没去过人间还会说人话吗?”
太尉瞥了鬼将军白骨化的脸,那眼睛窟窿睁得大大的,极力表现出疑惑。
太尉叹了口气,鬼将军不愧是武官。
“非也,殿下之所以是殿下,就再也不会是活人,此行我只担心他遇着不长眼的捉鬼师。”
“咱们殿下这么厉害,一个打八百个都嫌少,镇海龙王的胡子都能被他一把薅下来,神仙都不怕,怕什么捉鬼师。”
“非也啊,近来人世有一些捉鬼师盗取猛鬼的内丹,殿下已并入神类,但仍属鬼统,若按法力等级来分,该是煞了,若全人间的捉鬼师都去追赶他,倒也是个不小的麻烦······地府每日杀人数目有限,有天帝管着,殿下也不会将他们全杀了······说起来数目我很头疼······这次东海龙宫进供来了两千八百箱金·········”
“别说了!”鬼将军最怕这个老头子碎碎念,自顾自的说:“咱们殿下冷冰冰的一个人,一抬眉毛就吓晕一片鬼,什么狗屁捉鬼师,老子我也能全都灭掉他们········”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沈醉惨叫,他见到了此生难忘的第二幕,一个被剥了皮的大肉团子堆在屋中央,屋子里四处吊着粉色的纱曼,定睛一看才知道那是张春花的肉,人皮早已不知哪里去了,闻声赶来的张屠夫怒吼一声,接着泪如雨下,抱着肉哭个不停。
沈醉腰间的鬼灯发出了微弱的光芒,一般小鬼是不会弄亮他的鬼灯,鬼的等级分明,按法术来说,有:普通鬼、若鬼、凶鬼、恶鬼、毒鬼、猛鬼、煞。
绝大多数鬼都属于普通鬼,对人没有伤害,只有若鬼以上的才具有攻击力,沈醉浪荡江湖十几载,只见过不到十个若鬼,凶鬼更是寥寥无几了,至于最凶猛的煞,是处于半鬼半神级别的,千年难得一遇。
而今天鬼灯亮反常,闪了三下,正好是凶鬼的预兆,他不由的提起了精神头,紧捏着手中一张早就掏出来的黄符。
但四下并无异动,或许真的是这盏老灯出了毛病。他趁着张屠户不注意,悄悄溜走了,打算天亮后去报官,救出这群少女。
鬼灯的逐渐熄灭了,沈醉才舒了一口气,他靠在城墙根地下,今日八月十五满月节,仕女游人们结伴赏月,正是算命推卦的好时候,他暂且把其他事放在一边,发财才是天底下头一号大事。
不一会儿,一个小算命摊子就支起来了,沈醉吆喝道:“月老牵红线,推缘算卦,婚嫁之事·····”
果不其然,一个忧心忡忡的男人就了过来,出手大方的扔给沈醉一串铜板,说道:
“小兄弟,你帮我算算,我的心上人还会回来吗?”
沈醉要了他和那个姑娘的八字,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这姑娘应该是死了,或许这个男人还不知道,直接告诉他是不是不太好?
“她去了一个没有险恶人心的地方,恐怕是不太想回来了。”
男人叹了口气,他眼眶发青,一双眼睛布满血丝,说:
“谢谢你,我知道了,我早该娶她,是我错了,是我错了,是我错了···········”
沈醉被人事摧残得麻木的心,到底还是软了一下。
“世间那么多遗憾的事,能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
“可是错的是我啊,我不该抛弃她。小兄弟,你就当个故事听听吧,我打小在秋月家做工,她爹没儿子,就把我一个小伙计当儿子养,还给我书读,砸锅卖铁供我去私塾。秋月小我三岁,却处处照顾我,他们把我像亲人一样对待,我也想和他们成为一家人。
其实从见秋月第一面起,我就喜欢上了她,想着一定要考取功名,八抬大轿娶她做媳妇。我答应她了,后来也确实考上了举人,可·····可······哎!我真该死啊,天下最该死的人就是我!”
沈醉这才注意到,这个男人骨瘦如柴,脸上胡茬交错,却透出一股文人雅士的气息。
“我为了贿赂考官,替他摆平风流债,就娶了一个他玩腻了的风尘女子·····秋月一家知道后,她老爹气得上吊死了,秋月也不知去哪里了,再不见踪影······我真该死,我对不起她啊。”
他说到这里,情绪激动的跪在地上,抱着沈醉的双膝说:
“求求你啊!为我和她牵一条姻缘吧!给!这些全给你!”
男人竟然从破口袋里掏出三块官银来,和张春花的一模一样,沈醉眯起眼睛,也不好拒绝了,迅速收下,故意拿腔道:
“本来人和鬼是不能结姻缘的,但看你心诚我就勉强一试吧,诺,你拿着这根红线,一头拴在你手腕上,另一头拴在她穿过的衣服的袖子上,这样你说不定还能见到她,不过········”
男人一把接过红绳,感恩戴德险些跪下。
“活神仙!你就是活神仙!”
“我还没说完,不过·····她不再是人,你要注意安全了····”
男人没有听到后半句话,拿着红绳欢天喜地的走了。
沈醉摇了摇头,夜风紧凑,游人越来越少,他正打算收摊,一只惨白的手捏起摊子上的一根红线,问道:
“缔结良缘?”
沈醉忙着收拾东西,眼皮也没有抬,说:“那当然,你要是和一条恶犬心心相印,把你们俩拿我的红线绑在一起,赶明儿也会成亲的,十个子儿一条,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面前的人不作声,四周卷起一阵阴风,沈醉不耐烦了。
“不买就让开。”
“这个也卖?”那人好像指了指什么,接着一块金灿灿的东西落在地上,是黄金!今天真是发了大财的好日子,沈醉一把搂住金子,不管他三七二十一,连忙答应道:
“卖卖卖!什么都卖!”
沈醉刚换上一副如沐春风般的笑容抬起头来,余光忽然瞥到鬼灯,它又在闪了!
站在面前的是一个脸色惨白的人,衣领遮住了脖颈,周身一股寒气,生得倒是少见的俊俏,可惜冷冰冰的,让人不寒而栗,一看就知道不好惹。
沈醉一边欣赏着他的脸,一边数着灯闪得次数:一下,两下,三下······
站在面前的是竟是只凶鬼,不对!这灯还在闪!
四下·····五下······已经到了毒鬼的级别了!百年难得一遇,沈醉险些过去。
可灯还没停···最后,闪了整整七下!煞鬼!
这灯恐怕是老出毛病了吧!沈醉头皮发麻,凶鬼他见过,是吃人不眨眼屠门灭户
的怪物,毒鬼他听过,是能灭国的毒物······那记载寥寥的煞鬼,恐怕是能颠覆了人间!
他真想往自己脸上扇巴掌,这是在做梦吧!
“小家伙,跟我走吧·····”
沈醉瞬间清醒了,一只有力的冰凉的手握住他的手腕,缠上了一圈红绳,而绳子的另一头,就系在这个长得好看的男人手上。
“煞鬼!”沈醉脸色青白,让他惊吓的不止是面前的煞鬼,还有这红绳,绳子是他下过符咒,被系在一起的两个人必须形影不离,否则······他知道后果的严重,此时却也摆脱不开,手被人死死锢住。
难道真要和一只煞鬼成亲?
“都收下了自己的卖身钱,还要反悔抵赖?”那人撇了一眼地上的黄金,沈醉这才知道他刚才指着的东西是沈醉他自己。
他轻轻一甩袖子,那盏狂闪不停的灯竟然熄灭了。
沈醉冷汗涔涔,稍稍冷静了,这灯出了毛病也不是没有可能,煞鬼那玩意儿,是你想见就见得着的吗?
怪人缓缓离去,沈醉不由自主的跟在了他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