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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素盏 (半壶纱) ...

  •   他活了多少年了?
      他早就记不清了。自己是神仙,不老不死,计算这些对他来说毫无意义。偏偏人类还就喜欢纠结这些,真是无聊。
      但要说人类有什么优点嘛,就是......很傻。他们信奉神灵,将神灵捧到至高无上的地位,顶礼膜拜,供奉出他们最好的东西祈求神灵的庇佑。
      可是天下那么多人,神只有区区数百名,怎么可能满足所有人的要求?况且还有他这种厌恶天上日复一日无聊生活的神,宁可放弃所有的崇拜与追捧,隐匿于凡尘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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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要说他隐匿于尘世的这些年有没有遇到有趣的人呢?当然有了,而且还不少:收徒时无论富贵贫贱一视同仁的长胡子先生;天天做梦说自己随时可化蝶飞去的书生;还有那个发现了他最喜欢的茶叶的长犄角的怪人......
      话说,他还是那个怪人的知己,人类应该是将这个词如此应用的。两人品茗对饮,交谈甚欢。据怪人自述,他还是个半神,要保护追随自己的部落里的人。正因如此,怪人不能久留在此。临别之时,怪人送给他三件东西。
      他起初并不想收,他是天神,难道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吗?但怪人一再坚持,他也不好拒绝。
      后来他发现这三件东西真的是深得他心:
      第一件是一个黑的发亮的陶罐,这陶罐的神奇之处在于即使是落叶杂草,放在这罐中三天,也会变成上好的茶叶。
      第二件是一个没有盖的茶壶,但茶水无论在这壶中放置多久都不会凉掉,更不会变质。
      而他最喜欢第三件,是一个没有任何瑕疵的纯白色茶盏。他将这只茶盏命名为素,因为所有液体进入这茶盏,都会变成茶,只是时间会有长有短。
      他每天用素品茶,等待着怪人有一天能回来和他继续品茗谈心。
      过了几十年,也许是一百多年吧,他听说怪人误食了毒草,无药可医,已经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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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在这竹林中品茶也很无聊啊,他决定出去走走。
      人类还真是神奇的物种。几百年不见,已经不再住在洞穴里了,这些由木头搭成的东西确实看起来比洞穴舒服多了,好像比自己隐居的竹林里住的地方也要好上很多。
      他选择在曲阜城最繁华的街边开一间茶馆,价格便宜得很。
      在这间茶馆,他看遍了世态炎凉。
      想读书却没有钱的穷学生;仗势欺人的花花公子;为了利益反目成仇的亲人;为了权利勾心斗角的兄弟……
      他冷漠的看着人间的一切,却又被人类的千百种情感潜移默化的改变着。
      直到他遇到那个穷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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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准确的来说,那个少年连书生都算不上,因为那个少年连一本像样的书都没有。
      但少年有乐观的态度,求知的渴望和一颗炽热的心。
      少年很孝顺,虽然受到的教育很少,却很懂礼仪。每次来他的茶馆却都先行鞠躬表示尊敬。他很喜欢少年,所以每次少年来喝茶他都不要钱,并且常常会资助少年一些钱供给其日常生活。
      他想把少年介绍给长胡子先生做徒弟,少年最崇拜和想追随的人也正是长胡子先生。在他的眼中,少年这种品质和天资,应该会成为长胡子先生引以为豪的门生。
      但长胡子先生却拒绝收这位学生:“你说的是那位少年?他的品质恐怕没有你所描述的那么高尚吧。”
      “先生何出此言?”
      “我记得有一次他的亲戚来借醋,可他家里并没有,他便从后门走到邻居家借了一坛,然后告诉亲戚这坛醋是自己家的。这种说谎的人也算得上是品质高尚?”
      而少年对他的解释是:“那位亲戚的家境与我家相比还要差些,我如果说是别人家的一定会让他难堪,不好意思将醋拿走。虽然我说了谎,但我的本心是好的啊。”
      长胡子先生听了少年的解释,并未在语言上做出任何回应,而是送了他八卷竹简,这八卷竹简是他和弟子们对学问道义与人性的探讨。
      长胡子先生以另一种方式收他为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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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生,‘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是什么意思啊?”
      “可能是一个人以德服人,所有人都会向他靠拢吧。”他一边擦碗一边解释道。
      “那这句‘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人反是。’呢?”
      “应该是君子会帮助别人做好事,阻拦别人做坏事吧。小人则会反过来。”他举起茶壶倒了碗茶:“今天的好像是红茶呢。你要不要来一碗?”
      少年点了点头,然后双手接过茶碗:”先生,您的茶叶要比其他茶馆好上太多了,为什么卖这么便宜?难道不会亏钱吗?”
      “我又不为赚钱。”他笑笑,抿了一口面前的茶:“这种茶叶我要多少有多少。”
      “先生……您的茶叶……”少年想问却又不敢。
      “你是想说是不是从哪些不合乎道义的方式弄来的吧。来,我请你看一件东西。在此之前,你收集点树叶杂草过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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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罐子是……”少年看着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罐子,一脸的不解。
      “你把这些树叶杂草放在里面,三天后回来看看。”
      三天后,少年亲手打开了这个黑罐子,一瞬间,茶香四溢。
      “这是……”少年愕然。
      “少年,你运气很好啊。”他闻了闻:“这可是上好的绿茶啊!只是……”
      “只是?”
      “只是我虽能闻出是上好的茶叶,但这种茶却从没见过……这样吧,你给这茶取个名字吧!”
      少年表情略显尴尬,但更多的是惊喜:“这里距沂蒙山不过数里,而且今天初雪,沂蒙山想必也是覆上一层雪花了吧,不如就叫沂蒙雪尖吧。”
      “哦?这个名字倒是蛮特别的。”他已煎好一壶茶,给自己和少年各倒上一碗:“果真是好茶。”
      的确是好茶啊。无论是浓烈的香气还是碧绿的颜色,都彰显着它独一无二的魅力。”
      “先生,我能不能……带回去一点……”少年小声的对他说到,好像很害羞的样子。
      “可以啊!不过你要告诉我你要茶叶干嘛。你在我这随时都能喝到,而你的母亲并不喜欢茶的味道。难道说……”
      少年的脸更红了:“我想给一个女孩子啦……我很喜欢她,她对我应该也有好感。但我家里很穷,拿不出礼物送给她,她的父亲也看不起我这种穷苦家庭,而我也不可能因为她为家里添负担……就想……”
      “哦?这个理由倒是蛮特别的。”他挑了一下眉毛:“但你送她的这个礼物她会喜欢吗?”
      “我不知道……”少年低下头。
      他沉吟了一下,然后说道:“这罐茶送给你了。”
      “先生……我要一点点就好了……”少年连忙摆手。
      “我并不是要你把这些茶叶送给她,而是要送给她的父亲。”他解释道:“这样她的父亲一定会对你家境的看法有所改观,至少不会对你冷眼相对了。”他摸了摸少年的头:“相信我。”
      “嗯。”少年用力的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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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生,帮我倒碗茶吧。”少年满面愁容的走进茶馆,看上去有些颓废。
      他不动声色的倒上一碗茶,等待着少年自己说出心事。
      少年并未像往常一样细细品味,而是像喝酒一样一饮而尽:“先生,十坛酒喝下去之后是什么感觉?”
      他皱了皱眉头:“你要喝酒?”
      少年给自己倒了碗茶,然后又一饮而尽:“她父亲确实对我的看法有所改观,但听说我要娶他女儿,就说要把他家门前十坛酒一天全都喝光才可以。”少年苦笑着摇了摇头:“她父亲可能是想让我知难而退吧。”
      “但依我之见,你完全可以迎难而上。”他露出一个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将素递了过去:“你将酒倒入这茶盏中,再喝下去时,你就不会醉了。”
      少年小心翼翼接过素,在手上细细摩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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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连喝十坛酒的事情,很快传遍了全城。
      女孩的父亲因为当时许下承诺,被迫同意了这门亲事,他听说后,也尽心竭力为少年选择了一个良辰吉日以便成亲。
      看着少年兴高采烈的样子,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
      然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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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桥下,等着女孩的到来。
      他卧病已久的母亲去世了,成为一碑青冢,他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就剩女孩一人了。
      成亲前一晚,女孩偷偷从家里跑出来,告诉他她的父亲终究是无法接受这门亲事,决定将她连夜送出曲阜,然后随便找一个风尘女子嫁给他。待到三拜掀开盖头之后,即使他发现并不是女孩,也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做什么。而女孩则会嫁给一位楚国的公子,这也是她的父亲努力了很久才定下的亲事。
      女孩的眼泪无声的划过脸颊,而他则紧咬牙关,完全不顾从嘴角流出的鲜血在他白皙的颈部留下鲜红的印记,染红他的衣领。
      良久,女孩打破了沉默:“带我走吧。”
      “去哪?”
      “离开这就好。”女孩拿出手帕,细细擦拭着他嘴角已经干涸的血:“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一切重新开始。”
      他和女孩相约一个时辰后在城门口的石桥下碰面,他回家收拾了一点点生活的必需品便出发了。
      “真的要走了吗?”他被这声音一惊,抬头发现原来是先生在他家门口,手中是那个神奇的黑罐子。
      他默然。先生待他如亲人一般,但他却没有想到在离开的时候告诉先生一句。
      “今晚有大雨,你确定今晚走么?”
      “约定好的事,不能反悔。”他坚定的看着先生。
      “注意安全。”先生扬了扬手中的罐子:“这个送给你,像我一样,在那边开个茶馆吧,至少维持生计足够了。”
      “那先生,您怎么办?”
      “你认识我这么久了,你有发现什么事情是我做不到的吗?”
      他笑了,先生也笑了。两人先是会心的微笑,笑声越来越大,他最后竟笑出了眼泪。
      “待你成亲,记得叫我喝你的喜酒。”先生转身离去:“约定好的。”
      “嗯。约定好的。”他看着先生的背影,用力点了点头。
      .
      真的下雨了。
      先生说的话,还是一如既往的准啊。
      他站在桥下,手中的黑罐子里,是青冢上的一捧土,和他刚采的已经被打湿的野花。
      未来,哪里是我们的容身之所呢?
      他想起了她纯洁的笑容。
      她在的话,即使四海为家也无所谓吧。
      雨更大了,伴着泥土特有的气息铺面而来,河水漫过堤坝,肆无忌惮的狂奔着。
      她带好衣服了吗?带好伞了吗?她……还会来么?
      不要来了吧,雨这么大,会有危险的。
      但,他在内心深处却又希望她能信守承诺,然后陪他一起开始他们新的生活。
      所以,他到底希望怎么样呢?
      不知不觉,水已经没过了他的膝盖。
      果然是不会来了吧。他的眼中划过一丝落寞,但心中更多的是庆幸:她安全就好。
      正当他要离开的时候,忽然想到如果他走的时候她刚好到了,找不到自己会很心急吧。
      他放下了身上的行囊和手中的陶罐,抱住了身边的石桥柱,开始了以生命为代价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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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这雨果然很大啊。
      她轻叹一声,背上行囊,拿起油纸伞,悄悄打开了房门,却被早已堵在门口的父亲看到:“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我……”她语塞。
      父亲看到她身上的行囊和手中的油纸伞,勃然大怒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和那个穷小子还有联系!你晚上出去是不是要去见他?难道你们还想私奔不成?”
      “是!”她的声音也陡然升高:“我不想嫁给那个我连面都没见过的男人不行吗?我想决定我的人生不行吗?我只想过简单的生活……不行吗……”她的声音小了下去,最后变成了不可收拾的哭泣。
      父亲沉默了,但他却丝毫不想改变自己的想法。他迅速反身锁上了房门,任凭她在里面哀求哭号:“今晚,只要撑过今晚就好今晚过后,无论你想去哪,想嫁给谁,我都不会再干预了。”父亲喃喃道。
      不知多久,她哭哑了嗓子,哭干了眼泪,停止了抽泣,像块木头一样呆呆地缩在墙角,听着雨滴拍打墙壁的闷响,思念着护城河边的少年。
      他那么守信用,可能会记恨我吧。
      他会不会等不到我,自己先离开了?
      若还有相见的机会,要怎么向他解释?
      她想到这,眼睛中闪过一丝希望,在狂风和暴雨中静候明天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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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傻子!
      两个傻子!
      他掩面长叹,身边是那个被少年捏到微微有指印的黑陶罐。
      这是他能找到的唯一少年的随身物品了。它深陷淤泥中,是他在护城河边找了很久才找到,而那个地方距少年约定的石桥竟有十几里。
      他在前几天听说,女孩在嫁人的路上从花轿上跳下,投河自尽了。
      他早已习惯每天为少年沏上一碗茶,静静地等候着少年的到来。两人品茗对坐,谈论今天见到的奇闻怪事,畅想未来少年和女孩喜结连理后的幸福生活。等了许久,他才想起,少年和女孩都已经不在了。
      在来客人时,他也会习惯性的抬头看看是不是少年来了,当看到那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时他才发觉,自己再也听不到那三声熟悉的敲门声和那句谦和的先生好了。
      这种感觉,比怪人离开时更让人觉得孤独。
      果然,果然……
      又只留我一人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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