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昙梦花录》清粥云

10、第十章 无

　　蓝衣女低头看去，那老妪已经咽了气，绿色的华服变作水草，随着水流瞬间飘远，蜷缩在地上的干瘪身躯缓缓缩小，原来是一只脸盆大的乌龟。
　　那边打斗的局势此时也暂时僵住了。水流缓缓，陈昙的身影渐渐显露出来。他手握黑剑剑身，三分之一的剑锋没入了他左肩，他正努力将其ba出。
　　墨扰半跪于地，一张雪白的脸庞此时涨成紫红，额头大滴大滴地淌下汗水来。如果仔细分辨，可以看到他鬓角眉间已露出奇异的纹路，若是再进一步，他就无法维持化形，要显露真身了。
　　为了让紫苏剑避免被陈昙掌控，他几乎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此时拈诀的手因为脱力不住颤抖，几乎要坚持不住这个姿势了。
　　另一个尚有气力的女子此时也是深受重伤。刚才陈昙那一击险些要了三人的性命，若不是经验丰富的老臣及时拼尽全力挡住，恐怕此时生死难料。
　　墨扰再次加力，希望紫苏剑能更进一步将陈昙刺个对穿。陈昙见ba出困难，立刻改变了主意，他用力握住紫苏剑，那团紫光被他捏在手中，不住颤动，仿佛经受着极大的痛苦折磨，发出嗡嗡的s吟声。
　　忽听喀拉拉一阵锐响，墨扰脸色巨变，向后跌倒在地，紫苏剑失去了光芒，断成了几段，从陈昙手中掉落下来。那剩在他体内的半截剑锋，随后便被轻而易举地chou出扔在了一旁。
　　而后，更让在场众人大吃一惊的是，他胸前可怖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愈合，最后ji肤依然是柔滑平坦，仿佛之前的所有伤害都不曾存在。
　　墨扰惊惧之余，感到一阵绝望。想不到耗尽全力去战斗，不过是白费功夫。如果说，以前因为熟悉，他对父亲的强悍没有那么畏惧，毕竟虎毒不食子。此时面对陈昙摧枯拉朽的实力和不死之身，他顿时认识到自己现下是何等的渺小无助。
　　然而，这份动摇的情绪转瞬即逝。墨扰很快又恢复了淡定。苟活于世三百余年，他不再是一个轻易就会受人影响的小孩子了。
　　他想，不管父亲为了什么目的请陈昙来青风宫，他一定要将他制住。陈昙现在不除，以后就是火墨国长期的困扰。
　　墨扰运气努力调整身体状态，打算显出真身与陈昙拼死一战。
　　一旁的女臣见他衣衫鼓动，身形已发生变化，登时意识到不妙。国主令陈昙来此，便是笃信墨扰为了保全性命，必会屈服。他不想亲自出手闹得父子关系更加恶化，陈昙无异于一个最好的棋子。谁知他还是低估了儿子的倔脾气。墨扰这下，恐怕是要舍命而战，以卵击石了。
　　陈昙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衫。白色法袍犹如活物，不多久就修复了破损的地方。他眼角余光瞥见墨扰的动势，只见青年黑色的衣袖中，倏忽钻出一条chu手来，上面长满了圆形的吸盘。陈昙对海里的动物了解不多，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只觉那蛇一般扭动的软物古怪恶心，多看一秒胃里就一阵翻腾抽搐。
　　“好丑的玩意。”陈昙抿了抿嘴。
　　咕嘟咕嘟的怪异声音接连响起，墨扰黑色的外袍掉落在地，衣物之上，一个仿佛巨塔一般的章鱼伸长了粗壮有力的chu手，用力地朝陈昙拍打下来。
　　这一击带起水流狂卷，饶是陈昙身法灵活，也有些站立不稳。他借助水流，往屋檐上游去。那巨物反应迅速，见一击不中，数条手臂已直直弹出，也不管青风宫的主殿能否承受得住，chu手以必杀的气势碾过陈昙，连带他脚下的砖瓦都掀飞了起来。
　　青风宫的主殿在腕足的击打下，从中间裂成了两半，殿中桌椅杂物遭受拍击后碎成齑粉，散落了一地。chu手切开房子，继续沿着陈昙行动的轨迹追击，在白玉砌成的地面上，按出一道道沟壑来，足有数丈之深。
　　陈昙半边身子在数次的冲击下，肩膀和肋骨全都碎了。他还从没有被人打得这么惨过。身体虽然能够自动恢复，但暂时因为失血过多，仅剩的几点理智几乎烟消云散。脑子里嗡嗡的一直乱叫，杀意上涌，难以平息。
　　墨扰一击得手，心下稍宽。谁知陈昙口中“喝、喝”两声怪叫，眼中赤色闪烁翻涌，青丝无风自动疯长如草，凶兽一般微微弓起身子，好似下一刻就要扑上前来，咬住他的咽喉。
　　这种怪异的感觉十分微妙。明明墨扰如今是真身状态，体型庞大，可他看着陈昙严重的神色，一瞬间，有种错觉，自己不过是一条脆弱的小鱼，轻轻一捏，就要死掉了。
　　在一旁游走的年轻女臣，凭借着敏锐的直觉，意识到极大的坏事就要发生，赶紧拼尽全力，调动重伤身体内的残存灵力，在墨扰的身前立下几层坚硬的石墙。
　　巨石生成的一瞬间，就被势不可挡的一片白光吞没了。
　　耀眼的光晕淹没了场中的所有人。
　　“住手！”
　　墨扰失去意识前，感觉一阵温热的液体喷溅在自己冰冷的身躯上，可他已经来不及思考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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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玄不敢睁开眼。
　　刚才发生的一切历历在目。
　　心魔狂暴后全力的一击，杀死了场中的两个女子，重伤了墨扰。
　　他知道自己手上脸上现在全是血。即使温柔的水波将血痕逐渐冲淡，但恶心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他躺在冰冷的白玉地板上，感觉浑身脱力无法移动，可内心的痛苦却促使他想要大喊大叫，逃离这个噩梦般的地方。
　　之前，他以为火墨国的妖魔做了很多罪不可恕的坏事，自己如果放出心魔以恶除恶，也算是积善，不会增加自己的罪孽。
　　可如今，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但杀了海妖，也杀了服下姹女丹后毫无法力的同道中人。
　　当日素心门内的惨剧再次上演，他不由得恨极了鲁莽的自己。
　　以后，他绝不会再让陈昙有机会操纵这具躯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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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玄不愿意面对自己亲手造成的惨烈后果，可他很快又意识到，自己现在必须睁开眼。
　　不需要多久，火墨国主就会派人前来。那时，他恐怕没有机会再安葬众人了。
　　他吃力地坐起身来，眼前的废墟边，躺着墨扰庞大的身躯。几缕血色从他shen下逸出，却是蓝衣美人被洞穿的胸口，还在汩汩地冒着血水。
　　一旁已经被打出原形的海蛇委在地上，没有了半点生气。
　　他犹豫了一瞬，走过去抱起了蓝衣女的尸身，将她带回了炼丹房对面的那一排小屋。脆弱的屋子在这场打斗中也坍塌了一半。里面居住的姑娘们早就见势不对纷纷逃走了。他看屋中无人，又回到外面，来到了花园内的石亭旁，用手刨了个坑，把她放了进去。
　　虽然只是说过两句话，可能陈昙根本就不记得她的存在了。但是陈玄记得。
　　他不该杀了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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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远处的骚动声越来越近，他知道是火墨国主带人来了。
　　陈玄想了想，还是决定逃走。不是他不敢承认自己做下的事，只是一旦被抓住，只能等待陈昙的再次出现了。
　　他不想再见到陈昙了。他才是这具躯壳的主人。
　　目前他打算偷偷回到那边的丹房，把庄扬他们救出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