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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糖 夏蝉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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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蝉长鸣,天气变得更热。
方谷雨的门牙开始冒出小白尖,她每天站在镜子前洗脸刷牙时,总要张大嘴巴细细观察,看看今天的门牙又长出了多少。
可当有外人在时,她是半点也不让他们瞧。
特别在意自己的形象。
蚕宝宝被她养得很好,三只小东西已经蜕了四次皮,开始吐丝结茧了。
日子无聊却安稳地过着。
7月1日0点0分,香港回归,方谷雨和阿爸阿妈一起熬夜看直播,第二天起来眼底一片青,困得只想打哈欠睡觉。
7月2日,电视一整天开着,好多个台都在重播和评论香港回归的事件。幼儿园分发了纸制的小红旗,用冰糖葫芦的签子粘住,给小朋友拿在手中挥舞。方谷雨还臭美地在脸颊上还画了个红红的五角星,颜料耐到第二天也洗不掉。
7月6日,方谷雨从幼儿园正式毕业了,老师颁给她一张奖状和一朵小红花,还用中华铅笔的橡皮在她眉心上点上一个小红点,看上去很喜庆。
这天天气不好,天边有滚雷,轰隆隆,地上小蚂蚁特别多,和天边袭来的乌云一样,一团团不停转动。
轰隆,一声雷响,雨哗啦啦下起来。
方谷雨把两只手藏在雨衣里,捂好自己的奖状和小红花,生怕雨点淋湿了它们。
今天妈妈没有来学校接她回家,所以她是和另外五个小朋友一起被老师送回家的,她家在北角巷,离幼儿园最远,所以是最晚被送回家的。
跟老师挥手说再见,方谷雨就回了家,一进门就看见讨厌鬼林立夏。
他低垂着眼站在檐廊的一角,全身湿漉漉的,混合着泥土和杂草,水滴从他的发尾和睫羽滴落,泅湿了他的高傲,整个人像一只被遗弃的猫,显得无助弱小。
方谷雨惊诧:“你怎么会在我家?”
这时候,方妈妈拿着她的裙子从屋里走出来:“找遍了柜子,只有这件裙子大一些,将就着穿吧……诶,四姑你放学回来了。”
她指着立夏气呼呼地问:“妈妈,他怎么会在我们家!”
“立夏弄脏了衣服,他家没人进不去,所以我带他回来换衣服。”
方谷雨显出娇蛮的样子:“我不许!我不要他穿我的裙子。”
方妈妈脸色一变,责道:“怎么这样不懂事?这裙子你不爱穿还不许别人穿了,妈妈平时怎么教你的?养出这副任性样。”
她被妈妈这样一斥,不敢再吭声,别过脸独自生闷气:今天的好心情都被立夏毁了,妈妈不仅没夸她的奖状,没夸她的小红花,还骂她,都是立夏的错!
立夏这个讨厌鬼!讨厌死他了!
方妈妈顾不上女儿的情绪,赶紧劝立夏去洗一个澡,把这身脏衣服换了,以免感冒。
他刚开始局促、不愿,但耐不住方妈妈的劝,点头应下了,转身拿着衣服去浴室换。
趁这个时候,方妈妈去安慰女儿:“立夏家里遇到了一些事情,刚才妈妈只顾着急,语气有些重,别生妈妈的气了好不好?”
方谷雨的表情软化下来:“他家出什么事了?”
“一时说不清,总之是一些不好的事情,今天立夏受了很多苦,你去陪陪他,明天妈妈就给你买小蛋糕吃。”
“是带纸伞的小蛋糕吗!”方谷雨听到这三个字,她的眼睛立马变成星星眼。
这种小蛋糕是用一个简陋的粉色塑料壳装着,形状像花篮,下面是海绵面包,上面涂了一层薄薄的奶油,她特别爱吃。
方妈妈暗笑,女儿对吃的一向没有抵抗力:“对。”
一边是心心念念的小蛋糕,一边是林立夏那个讨厌鬼,方谷雨一时难以抉择。
方妈妈再添加筹码:“厨房右边第三个柜子有一包白兔糖,今天你想吃多少都行,不过要陪立夏一起吃。”
方谷雨终于抵抗不住了,咽了咽喉咙:“那……那好吧,我陪他玩一会。”
“嗯,这才对嘛。”方妈妈欣慰地笑着。
林立夏换好裙子出来了,长长的卷发披在脸颊两侧,小腿瘦瘦长长的,眼中藏有江南的三月烟雨,有些冷有些傲,竟把方谷雨这个真正的女孩给比下去了。
他好漂亮,方谷雨瞠目结舌,巷子里的和她年龄相仿的小孩都是男生,自小玩到大,天知道她多么想要一个姐姐妹妹啊。但现在,一个男生以她能想到的最可爱女生标准出现在她面前,方谷雨的理智把持不住。
她用双手拍拍脸颊,死命提醒自己:他是林立夏!是和你结仇的林立夏!千万不要被他无害的外貌给迷惑住了,要冷静,保持警戒!
方妈妈也感叹道:“这裙子真配立夏,穿上以后,整个人的样貌可比女孩标俊多了。”
林立夏下意识地皱了皱眉,他好像不喜欢被人比作女孩,甚至有点厌恶。
他的微表情没有逃过方妈妈的眼睛,她意识到林立夏不喜欢听这种话,就住嘴不说了。
她转头对女儿说:“四姑,你陪陪立夏,妈妈有事要去外面一趟。”
“哦。”方谷雨点头答应。
“麻烦方阿姨了。”他突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方谷雨听不明白,但她妈妈只愣了一瞬,就知道林立夏在指哪件事。
方妈妈对他说:“都是街坊邻里,谁没有遇到困难的时候?放心,警察一定会问出那些东西的下落,你要对他们有信心。”
“嗯,谢谢方阿姨。”今天的他格外温顺,准确地形容,就像受了恩情,有种内敛的负重感。
方妈妈走了。
方谷雨不明所以,歪头问他:“你家丢东西了?”
“嗯。”
“然后?”
“报警了。”他说完又没声。
方谷雨眨眨眼,期待他再说些什么,可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的趋势。
“……”你是游戏机吗?按一次蹦一下。
不想说就算了,她才不会死乞白赖地追问下去,尤其是对林立夏。
出于对妈妈的承诺,方谷雨不走心地说:“你想玩什么吗?我有铁皮青蛙、小木船、画片、弹珠……都可以给你玩。”
“不用了,我不想玩。”
方谷雨横了他一眼:“不想玩,那你想干什么?”
“在这等方阿姨的消息。”
“就这样?”
林立夏点头:“就这样。”
“那……那好吧,是你自己不玩的,不许向我妈妈告状!”方谷雨莫名心虚起来。
“好。”
奇怪,今天的他变得好好说话,方谷雨半信半疑,捏紧拳头像张牙舞爪的小老虎:“敢骗我的话,我就狠狠揍你一顿!”
“不会。”林立夏的语气还是那样平淡。
方谷雨大步往前走,走了两步猛回头,看见林立夏还是面无表情地站在那。
四目相对。
额……他好像没有捉弄她的意思。
好吧,这次是她自己想太多。
方谷雨若无其事地转回头,实际心里尴尬得要命。
方谷雨跑进客厅,贴奖状去了。
客厅的电视墙上贴的都是她的奖状,奖状中间插着彩色小纸花,每次看到她都会喜滋滋冒泡。
摆好椅子,铺好奖状,涂上胶水,方谷雨两指捏起奖状两角,站上椅子,对齐贴在墙上。
嗯,好看!爸爸回来一定会夸她的。
这时候,桌上的电话响了。
方谷雨跑去接电话:“喂,你好?”
“春丫,我和何干部找到林妈妈了,你那边怎么样,立夏还好吗?”
“爸爸,你们为什么要找林阿姨啊?”
“嗐!是四姑啊,瞧瞧我,这脑子都急糊涂了,连我女儿的声音都听不出来……”电话那头咕噜咕噜传来几句方爸爸和何爸爸简单的对话。
而后,方爸爸又在电话里对她说:“四姑,你先别挂电话,叫你妈妈来听电话。”
“妈妈不在家,她出去了。”
方爸爸默想了一下:“那立夏他现在还在我们家吗?”
“在的。”
“好,帮爸爸叫他来接电话好吗?”
“哦。”方谷雨把话筒倒放在桌子上,跑出去叫林立夏。
林立夏还站在檐廊那个位置,眼睛只是盯着门,动作变都没变一下。
方谷雨走过去,拉了他他的裙子:“我爸爸来电话了,他叫你过去听,好像是想说有关你妈妈的消息。”
林立夏只看了她一眼就快步跑进屋,速度像风,方谷雨也跟着跑进去。
当她进客厅时,林立夏已经拿起电话在听了,全程都是“嗯、嗯、知道、好的、麻烦叔叔了、谢谢叔叔”等字眼。
林立夏不像林立夏了。
方谷雨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反正不是窃喜就对了,他还是保持原来高傲的样子比较正常些。
她默默地退出去,靠在白墙边,等他挂了电话才进来。
“那个……”方谷雨欲言又止。
林立夏眼尾扫过来:“怎么?”
方谷雨摊开手心,上面躺在几颗白兔糖:“要吃吗?很好吃的。”看你不开心才给你吃的。
林立夏有点奇怪她态度的转变,毕竟自从上次掉牙事件发生后,他们对彼此都无好感度可言。
他摇头:“我不吃甜的。”
方谷雨以为他是担心自己做手脚,于是说道:“我没耍花招,不信你看。”
她合上手掌,三颗糖在左耳边摇一摇,在右耳边摇一摇,然后放在桌子上,随便拿起一颗,剥了糖纸丢进嘴里含着。
方谷雨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仿佛要证明给他看自己没有撒谎。
林立夏还是摇头:“我只是不喜欢吃甜的,与你无关。”
至少和她说话时,林立夏还是那个林立夏,看起来都那么讨厌。
方谷雨冲他做了一个鬼脸,把桌子上的糖全都收起来:哼,你反悔了我也不会给你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