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暴徒 ...
-
半个月过去，裴绮真跟解遇磨合得还不错。
对方的教学水平很高，加上是华衍本地人，两人沟通几乎不存在障碍。
经过协商，双方将上课时间定在每日上午8：30—11：30和下午2：00—5：00，每周安排六天的课程。
不过今天是周末，裴绮真不用上课。
她得出门一趟。
前几天她把打火机拿到一家检测中心去做了刮痕鉴定，那里的工作人员告诉她拿报告的时间正是今天下午。
当然，裴绮真决定出门的最主要原因，还是在于她想出去溜达了。
在房间里收拾好自己后，她便下了楼。
现在才下午一点半，小狼还在午睡，达尼森管家则外出采购去了，整个客厅唯有埃尔顿一人。
“路上小心。”埃尔顿嘱咐她，“下了车后，给我发个消息。”
每次裴绮真出门，他都会特地等在一楼，叮嘱这么句话。
活脱脱一个操心孩子的家长。
“好的！”
应了一声，裴绮真便扣上帽子，沐浴着温暖的阳光，奔向了外面的世界。
“……”
好吧，不是温暖，而是有点晒。
如今已进入四月，尽管天气还称不上炎热，但人在太阳底下待久了，还是避不可免会感到难受。
为了少受太阳的毒害，裴绮真一路都在加快脚步。
所幸辛苦没有白费，这次她只花了二十分钟的时间，便抵达了公交站台附近。
出乎意料的是，今天的公交站台不像往常那般安静，反而有些热闹。
“……嗨，你们那里还穿袄子啊？哈哈哈哈哈笑死！”
“咳，言归正传啊，咱们今天的目的地是荒山公园……就是它为什么取这么个名字呢，主要是那地实在荒得太久了，你们知道吧？再加上里面都是山，所以……”
“其实我记得它过去不叫这名儿的，而是叫奇遇公园……据说以前公园里老发生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比如总能捡到钱啊，能碰到多年不见的老友啊，能在这儿找到女朋友啊，总之呢，大家都觉得很神奇……”
“哈哈哈哈哈好吧女朋友那条是我编的，不过也差不多啦……反正到了后面，它就慢慢衰落了，具体原因我也……”
裴绮真靠过去前，站台内唯有青年一人，对方自顾自地在那里嬉笑着，讲得挺嗨。
不过看样子倒不像在唱独角戏，而是……
……在玩直播互动？
事实上，她猜得没错。
现在兀自言笑的青年叫做明夫，今年二十一岁，是名在校大学生。
当主播是明夫利用课余时间搞的一份副业，主要缘于兴趣和对日常的分享欲。
遗憾的是，迄今为止他仍是名小透明。
不过说到底，这也跟明夫的作风有关。
因为人比较佛的缘故，明夫平时开播不多，而且直播内容向来随心所欲，并不太迎合市场，故而两年经营下来，仅累积了五万多的粉丝。
好在他对于出名没什么执念，玩玩也就罢了。
“虽然是本地人，但我其实还没去过荒山公园，不过听说是个见鬼的好地方嘿嘿嘿……这种天气，我们身体不能凉，心倒是可以凉快凉快。”
“……晚上再去兜风行不行啊？那肯定不行啊！我是那种人吗，啊？跟你们说，大晚上出门的不是什么好男孩，别坑我……”
“喂喂，你们也忒损了，什么叫晚上出门别人也看不见我啊！我有那么黑吗……不是，黑一点才好，这叫健康色懂不懂！”
青年的咋呼声不小。
刚走上站台，裴绮真就听见了他那番好男孩的言论。
她没忍住暼了眼对方，发现人身上确实透着股难以忽视的中二气息。
为了避免入镜，裴绮真之后自觉地停在了远离对方的站台边缘，安静地玩起光脑来。
“……”
明夫的直播间叫做“大明直播间”。
活跃着的多是明夫的固粉，十分习惯调侃他，而明夫也会不正经地积极回应，直播间里一直充满着快活的气息。
不过自某一刻后，粉丝们发现明夫不对劲起来。
【今天也要吃软糖】：大明怎么不说话了？？
【月凛殿下我的爱】：人都傻了[嗑瓜子]
【切各】：他在看啥
【明明还在吗】：突然智障
【喝牛奶的兔叽】：不要以为你是黑皮，我就发现不了你耳朵红了！
“……”
明夫的喉结滚了滚。
这儿，是什么时候来人的……
作为一个在直播行业涤荡了两年的老油条，明夫不是什么面薄之人。
相反，他已经练就了厚度堪比星舰的脸皮。
刚才和粉丝们互动时，明夫余光注意到左手边突然冒出了个人影，便下意识地瞟了过去。
然后他就噤声了。
“……”
须臾，明夫终于想起自己还在直播。
他猛地转回脑袋，可还没吁口气，便又龇牙咧嘴起来。
……差点扭到脖子。
看他出糗，弹幕一时全在哈哈哈哈哈。
“那什么……刚才我们说到哪儿了？”
调整好状态后，明夫将目光移回只有自己看得见的光屏，装作无事发生。
可惜粉丝们偏不肯放过他。
【流泪不流汗】：刚才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
【纳日河】：我也好奇主播看到了什么[让我看看]
【月凛殿下我的爱】：你们傻啊，他那表情很明显看到女生了啊
【寻找光明】：一见钟情吗？主播好幸运
【花萝卜】：主播刚才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往回走你会发现】：给我看给我看！呜呜呜好羡慕主播生活在大城市，天天都能看到女孩子[大哭][大哭]
【明明还在吗】：上楼安啦，主播天天能见到女孩子，还不是照样没见识[大笑]
“你们在说些什么屁——咳，什么话……啧，你们不是对鬼故事感兴趣吗？”
明夫努力无视粉丝们的损言损语，想要带回直播的节奏。
“好了，别扯那些虚的了，回归正题！”他轻拍了下掌，“接下来，我们就要……”
【隔壁王叔】：是我的光脑坏了吗，怎么突然声音变这么小
【阿拉神】：可能是有人来了，不好意思吧
【今天也要吃软糖】：大明脸皮厚，害羞什么的不存在[偷笑]
【我是虎王不是虎子】：完蛋了主播，不会真碰上心动的女孩了吧[嗑瓜子]
【萌胖胖团长】：主播不是喜欢月凛殿下吗？三心二意啊这是（指指点点
【闪电菜刀】：怕啥啊，上去搭个讪，万一人家真眼瞎看上你了呢[歪嘴]
……瞎是不可能瞎的。
明夫蓦地停住嘴，翻着死鱼眼盯向弹幕。
到底还要不要听他讲话？
“行了行了，你们别吵吵！”
少焉，他略焦躁地揉揉头发，神情半是嫌弃半是无奈。
这些人，天天不嫌事大……
过了两分钟，一辆公交飞车仿佛专为拯救明夫般，从远处驶了过来。
这正是他一直在等的那路公交！
看到公交车影，明夫骤然懈下一口气。
终于来了……
也不晓得，今天怎么会遇上……
“……”
他在原地磨蹭着，胸中有些郁结。
……出门穿得太随意了，都没有勇气上去。
做了会儿思想工作，明夫才摁灭那点蠢蠢欲动的小心思，开始往车站外挪。
趁公交还在降落，他低头在光脑里翻了翻身份码，可待再度抬起头时，却发现令自己心慌意乱的对象，也要搭乘这辆车。
“……”
明夫脑袋一抽抽，登时撤回那条即将迈上公交的腿，整个人麻溜地退了几步。
粉丝们嘲笑他一惊一乍。
原本打算跟在对方身后上车的裴绮真：？
迟疑地同对方对上眼神，过了两秒她总算确定人是在礼让，便感激地朝他点了点头。
明夫跟在对方后面刷码，嗅着从前面飘过来的香气，精神都有些恍惚。
【切各】：主播又傻了[抠鼻]
【月凛殿下我的爱】：以后出去别再说是我们凛冬团的人，呸
【岁】：旁边有空位，主播看看呀
公交车上空荡荡的，加上司机才五个人。
握着扶手站了老半天，明夫才想起找个位子坐下。
“……”
相较于迟钝的明夫，裴绮真这个机灵鬼一上车，就给自己找了个视野绝佳的位置。
然后舒舒服服地又做起低头族来。
出院前，裴绮真就接到通知，得知自己已经成为联邦的合法公民。
饶是现在能够凭借自己的身份注册账号了，可她却不像之前那样热衷，反而兴致缺缺。
在裴绮真看来，注册是比较麻烦的事，只要有个号供自己浏览下新闻资讯就够了。
因此，目前她使用的还是埃尔顿给的账号。
在万域里冲了会儿浪，裴绮真感觉实在有点闷，便抬起帽子擦了擦脑门上的汗，目光倒是始终不离光屏。
可以说网瘾很大了。
然而此时的她并不知道，自己随意的一个举动，会给公交车上的另一个人带来多大的影响。
“……”
暗搓搓地观察半晌，明夫微失落地发现对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压根没注意到周围的动静。
包括其他乘客的偷瞄，也包括自己的小鹿乱撞。
纠结须臾，他终于决定挑个前排的位子坐下。
毕竟，如果坐对方身后或同排的话，他大概一路都集中不了注意力……
随着明夫的走动，直播镜头轻微摇晃着，一路收进车厢内的不同画面。
很快，明夫扶着前排椅背转过身，正打算落座。
可就在这时，他陡然注意到镜头一角出现了女孩的身影！
只见对方正微蹙着眉，目光落在被椅子挡住的地方，看起来很是专注的样子。
她边看边用左手抬起帽檐，拿手背轻擦了把额头后，又把帽子给压严实了。
！！！
几乎是瞬即，明夫便倒吸一口凉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调整了镜头角度。
然而，一切都来不及了。
屏幕上的弹幕宛若被卡住般停顿了两秒，旋即毫无征兆地呈井喷式爆发，一时间简直密集得不像话。
【纳日河】：？！！！！！！
【楼上的猫真烦】：！！！！！不是我的幻觉是不是
【你第二我第一】：很好，主播成功把我炸出来了
【也子】：有没有人截到刚才的图啊呜呜呜呜给我一份求求
【果然必然】：难怪主播一直那么傻
【哟小子走一遭】：那是哪位殿下？！！
【鱼斯拉】：楼上，也不一定是殿下好不好，只有长相突出怎么可能……好吧我编不下去了这种颜怎么可能不是殿下！！！！呜呜呜呜呜我不相信现在我还不知道她
【我是虎王不是虎子】：主播你就说是不是故意的[流泪]
“……”
明夫平生第一次体会到，当大主播的感觉——
他需要异常地仔细，才能捕捉到那些在屏幕上飞快划过的字眼。
……幸好自己是只鹰。
客观地讲，裴绮真在镜头中出现的时长，也就两秒钟的样子。
而且她被摄入得太过突然。
纵然是正常观看直播的人，也不一定能反应过来。
不过这种“正常”定律，显然不适用于网友。
毕竟为了美色，他们可什么都干得出来，包括练就一套出神入化的截图技艺。
——曾经还有人因对比手动和声控，哪种方式能更快截到图而苦苦实验一个月的沙雕新闻上过热搜。
网友们总是不吝于分享好东西的。
在成功截到图后，有的粉丝还专门将图发给自己的亲朋好友，招呼他们一起来直播间激动。
快！
快来啊！不能就我一个跟傻子似的在这儿跳！！
大家一起来蹦哒！！！！
几分钟后，大明直播间的观看人数急剧增长。
【雨哗啦啦地下】：特地来围观！我的她在哪里！！！！
【三根香蕉不睡觉】：谢谢主播，让我找到我的梦中情人，给你刷个火箭
【积少成多】：手慢了[大哭]谁有图私我，有偿！！！
【闪电菜刀】：主播听我一句劝，别去搭讪了，人那长相属于看见就是积福了
【萌胖胖团长】：错怪主播了，这换谁来都扛不住啊[跪地]
【我不是结巴巴巴巴巴】：我是同城！！！！你们现在在哪儿！我来加入了！
【明日有罪】：别去打扰人家吧，这样不好（虽然我也好想知道她是谁
【往回走你会发现】：我一个爆哭，到底发生了什么，上完厕所回来就跟不上了[大哭]
很快，直播间里有粉丝告诉明夫，他的直播已经登上主页，还挂上了“热度飙升”的标签。
“……”
明夫傻了，却又没完全傻。
这下，该怎么收场……
……
“那个……”
正如一尾游鱼在网络中灵活甩浪的裴绮真，被打搅了。
谁？
她循声仰起头，发现站在座位旁的居然是之前和自己一起在站台等车的青年。
对方低头局促地看过来，问能不能跟她沟通沟通。
？
裴绮真狐疑地在他身上扫了扫，倒是没急着开口答应。
注意到她打量的目光，明夫火速为自己澄清：“我已经把直播关了，没有任何不好的意思！”
说着，他亮了亮熄屏的光脑，还特地翻出衣服口袋，以示清白。
那样子，就差没指天发誓了。
裴绮真最终同意了交谈。
“请说。”
“就是……”
随后，明夫言简意赅地将刚才发生的事叙述了遍，面上小心翼翼。
“……对不起啊！我等等下车就告诉他们，别乱传照片……”
裴绮真：“……”为何总有事情搞她？
裴绮真不得不承认，自己很不喜欢遭到窥探。
不过经询问，她发现青年直播间的流量并不是很大。
据对方说结束直播时，观看人数才达五千，而且其中很多都是后面跑来凑热闹的。
……算了。
“不用管它。”
裴绮真估计，这也就是个小插曲，不能把自己看得太过重要了。
“谢谢！”
虽说对方是不追究了，但明夫依然过意不去，又问她需不需要赔偿。
托对方的福，今天直播间里的粉丝异常活跃，有不少打赏。
他表示，自己可以将这场直播的收益尽数转给她。
裴绮真谢绝了他的好意，称没有必要。
“这样哈……”
稍后，明夫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和她商量：“那我把这笔钱捐出去，你看行吗？”
因着家里有点小钱，明夫一向不是很看重这些财物。
否则也不至于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多半凭心情决定要不要直播了。
“都行。”裴绮真让他自己决定。
公交飞车载着说话的两人平稳地行驶在半空中，一切看起来是那么安宁。
跟往日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然而谁也不曾料到，正是这场普通的直播，开启了联邦新的篇章。
未来的宇宙狂潮，将由此掀起！
全民崇拜人类的时代，来了！！
14：21
写着“大明直播间”的词条进入了万域的热搜预备池。
……
“谢谢。”
跟检测师交流完，裴绮真将打火机揣回兜，便离开了检测中心。
东西完好无损，不用赔偿了。
她愉快地哼着胡编的小调，打算晚上回去再告诉法斯柯这件事。
现在，她要去给小狼挑礼物了。
对方马上要满六岁，能学说话了，自己得提前准备准备才行。
进到一家装潢清新的幼崽玩具店，裴绮真在里面转了圈，发现很多东西都蛮有意思，尤其是变形系列。
“您面前的这款是店里的销售王，前段时间都卖脱货了，这周才新到一批……”
摆在橱窗里的模型，都是供顾客试玩试用的。
将变形铠甲从橱窗里拿出的同时，店员也不忘介绍道：
“按下不同的按钮，铠甲就可以变成不同的形态。当然，您要想用语音识别指令也可行……”
铠甲的外观特别有质感，表面大部分呈亮银色，肩膀、手肘、腕部等关节部位则用了铂金凸现，而肩胛骨到前臂的轮廓以湛蓝勾勒，整体看上去十分漂亮。
“这适合……月银狼、吗？”
经过近段时间的学习，裴绮真的新亚语词汇量显著增多，进行简单的日常对话基本没问题了。
“差不多五六岁。”
“适合的。”店员说。
“月银狼在幼年期十分好动，很喜欢威武的东西。而且他们生来强健，骨骼比多数种族都要坚硬，能够支撑重物，所以您不必担心佩戴铠甲会对他们的身体造成损害。”
掂了掂铠甲的重量，裴绮真微点了点头。
确实还好。
也不知道小狼会不会喜欢，不过她倒是挺满意的……
怀着“就是它了”的想法，裴绮真凑近橱窗，看了看标价。
一万二。
“……”
随后，她默默将铠甲还给店员。
打扰了。
半个小时过去，裴绮真再次从玩具店里走出。
还掉铠甲后，她在店里又陆续看中了两样商品，只是仍旧被价格击退。
虽然现在裴绮真是有储蓄的人了，但她的存款根本遭不住挥霍。
住院期间，她跟联邦女性协会的人接触过，得知自己以后每个月都能领到1500的补贴。
只要没有犯原则性错误，这项福利可以持续到20岁。
那边说，以她的情况，符合申请紧急救助金的资格，不过这笔钱要四月底才能下发。
当然，说到钱，裴绮真的账户还留着埃尔顿给的10万。
前段时间她本来想还掉的，可惜对方并没有要，只说先放在她那里，等他需要时再取。
裴绮真觉得，这个取的行为恐怕遥遥无期……
唉。
“……裴同学？”
听到熟悉的声音，裴绮真霎时停住脚步，从自己的思绪里挣脱出来。
只见解遇站在不远处，怀里抱着个牛皮纸袋，隔着一棵巨大的榕树和她挥手。
“老师？”
见她望向自己，解遇脸上绽出笑容，没多犹豫便朝她走了过去。
巨树投下的阴翳庞然而浓重，似乎轻易就能掩藏和抹掉一个人的存在，遑论如少年般弱小的解遇。
可不知怎么的，当他穿行其中时，阴影却未能覆掉那双眼中的亮意。
很快，解遇来到裴绮真面前。
“裴同学，你怎么在这儿？”
因着距离较近，裴绮真一眼便看清了他怀里抱着的是面包棒。
大抵是周末的缘故，解遇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穿得很正式，而是打扮得偏休闲，不过看起来还是稍嫌成熟，跟他那张脸很不搭。
“我出来玩。”裴绮真说。
“就你一个人么？”
“对的。您这是？”
“我刚吃完饭回来。”解遇朝她扬起笑容，“顺便在附近买了点东西。”
说着，他把右手揣进卫衣兜，在里面掏了掏，然后将手拿出摊开掌心。
“裴同学，吃糖。”
裴绮真：“……”她不是小孩。
“谢谢老师。”她礼貌地接过，“您刚才是去吃晚饭了吗？”
“不是。”解遇说，“我中午没吃，就……”
闻言，裴绮真眼中迸出些许讶异。
看对方在课堂上一副板正的样子，她还以为对方是个作息规律的人……
“是在忙什么吗？”
“算是吧。”解遇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主要是整理书之类的。”
当初他过来得匆忙，只来得及捡最重要的带上，其余只能请人帮忙邮寄。
东西今天中午刚送到。
“主要是历史方面的……”
说到这里，解遇遽然想起什么：“裴同学，你感兴趣吗？要不我拿几本给你……”
裴绮真“呃”了一下：“这个……”
“这段时间我们的进展不错，很快就能步入下一阶段。针对之后的学习，我设计了几个专题，第一专题就是历史。”
解遇鼓励她：“你可以超前学习。”
……超前？
裴绮真的表情古怪了一瞬。
还能这样吗……
可是……以前念中学时，她最怕的就是历史了……
裴绮真脸色苦唧唧，却说不出拒绝的话。
为什么好不容易摆脱掉，又要被抓回去……
不过到底知道对方是为自己好，她只能心梗应下。
“那你在这里等我。”
得到她肯定的答复，解遇搂着面包袋就要离开，可转身刚转到一半，就意识到不对劲。
在原地停顿两秒，他急促返身重新面向裴绮真，神情恍然又夹杂着几分拘谨。
“裴同学，你要跟我一块上去吗？我住得不远，就在前面那里……就是上去喝杯茶什么的，留你一个人在下面也不好……”
不过说到中途，解遇遽然止住话头。
好像，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也挺不合适……？
“那个……我没有勉强你的意思！”他慌忙解释道，“你要想待在下面也行，我应该很快就回来……”
见他面容憋得通红，裴绮真有点想笑。
对方在教学当中挺严肃，在生活里倒是意外腼腆嘛。
“没事。”
她称自己就在附近逛逛，等他拿到书后，两人再汇合。
“好。我一定尽快回来。”
临走前，解遇又从兜里抓了把糖给她，示意她慢慢吃。
“……”
据解遇说，因为这次教学任务发布得很紧急，加上他是受教育部委派过来的，相当于出公差，所以上面有直接替他安排住处。
目前解遇是借住在兰士泊大学的专家公寓内，平时除了给裴绮真上课外，还会接受当地大学、研究所的邀请，参加一些学术交流会议、给学生开讲座等等。
日子过得十分充实。
原以为起码得等半个小时，才能再见到对方，孰料不到十分钟，裴绮真就接到通讯，听对方说他已经在刚才的地方等着了。
“……”
半信半疑地挂断通讯，裴绮真开始往回赶，不久后发现对方说的居然是真的。
这速度……简直了。
看人在大榕树下，一副乖巧等待的模样，她整理好自己的表情，走过去喊了声老师。
此时的解遇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潮红，整个人透着股温软可欺的味道。
“裴同学……”
他用手按了按起伏的胸膛，微喘着回应。
“还好吗？”裴绮真探了探脑袋。
解遇摇头，将手里的书递给她。
他们种族的天赋优势就是敏捷，缘于生来体态轻盈，故而在速度方面会有加成。
不过工作以后，他经常坐办公室，运动量减少了许多，是以体力较学生时代有所下降。
“这两本、你先带回去……”
考虑到对方初入门，解遇专门避开了那些厚重大书，挑了两本较为轻薄的小册。
“要是哪里不懂，可以、找我讨论……”他还在努力平复呼吸。
“好。”
裴绮真接过那两本书，低头瞧了瞧。
看过对方简历的她知道，对方本硕博都念的历史学专业，而且成绩相当突出。
大概自己的问题在他那里，跟小儿科没两样……
为了答谢解遇，裴绮真提出请他喝咖啡。
“真的不用，裴同学！”解遇慌乱地摆摆手，“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只是尽到一名教师的本分而已。
“老师。您这样，会让我良心不安的。”
“可是……”
解遇说这没什么。
“才不是。”裴绮真低头弹了弹书的封面，眉梢微扬，“这可帮了我大忙。”
说着，她抬起头来笑了笑：“一杯咖啡而已，又不会有多贵。”
“这不是贵不贵的问题。”解遇义正辞严。
他有工资，而且这次上面有拨充足的经费给他。
最重要的是，老师怎么可以让学生请客？
闻言，裴绮真有点无奈：“就当是朋友间的请客，也不行吗？”
朋友？
解遇不禁愣了愣。
“再说，您刚才请我吃糖，礼尚往来。”裴绮真拿出颗糖在空中抛了抛。
……这怎么能够相比？
解遇犹豫地凝视着她。
见他态度已不像之前那样坚决，裴绮真立即拍板：“那就这样吧。”
凑巧的是，街对面就有家咖啡馆，它坐落在黄昏之中，沉静而安详。
尔后，两人沿着人行道过了马路，径直走向咖啡馆。
“裴同学……”解遇踌躇地出声，“我……”
“不可以不喝。”裴绮真直截了当道。
她发现这人吃硬不吃软，好声好气跟他讲，偏固执得很，可一旦态度强硬起来，他自己就软下去了。
“不是……”
嗫嚅少顷，解遇小声问道：“我、是想说……可不可以，把咖啡换成牛奶？”
听见这句请求，裴绮真转头暼了暼他。
随身带糖，又不喜欢苦味的东西……
……是个甜食控吗？
这会儿已经进入晚高峰时段，街道上熙熙攘攘，人头攒动。
也不知是还没缓过来还是怎样，解遇双颊上的红晕依旧未褪，他垂着眼帘安静地走在身边，像个听凭摆布的小媳妇似的。
“……”
裴绮真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危险。
答应了一声，她便从对方身上敛回视线，掠过前方。
谁知下一秒，突然对上一双瞳色极深的眼眸。
那是个黑头发的男人，他坐在咖啡馆的落地窗边，侧着脸望向窗外，手边还搁着一杯咖啡，给人一种岁月静好之感。
这是裴绮真穿越以来，见到的第三个外表尤具冷清感的男人。
跟埃尔顿的淡漠、艾泊瑞修的冷冽不同，对方身上的气质更偏向一种深海般的幽邃，就连那双瞳孔也好似盛着引人堕落的漩涡。
不过人看起来，倒是透着股大家闺秀的端庄。
对视两秒，裴绮真听见耳畔又传来解遇的声音，便移开目光，和对方继续说起了话。
很快，二人进入咖啡馆坐下，跟机器人点了单。
馆内装修采取了性冷淡的主色调，墙上挂满了艺术画，安静的氛围和舒服的沙发很容易令人放松。
“裴同学……”
看着呈上桌的点心卷和红丝绒蛋糕，解遇略不安地握紧了手：“……让你破费了。”
“老师这么说就见外了。”裴绮真莞尔。
在慢爵士的背景音乐中，二人开始聊起跟历史有关的话题，相处得十分和谐。
然而没多久，一阵嘈杂声透过大门传了进来，打破了室内安谧的气氛。
听见动静，咖啡馆内的人们纷纷停下交谈和手头正在做的事，好奇地往外面望去。
“怎么了？”
因着坐在馆内靠中央的位置，裴绮真和解遇并不能望见窗外的景象，只能听到外面闹哄哄的。
这片闹声很快带动了咖啡馆内的顾客讨论，尤其是熟识的人，已经在窃窃私语。
“是不是什么明星来了？”
“不好说……”
“这阵仗……难道是附近在举办什么重大活动？”
“……我刚刚看了几位殿下的动态，没人来兰士泊啊……不过，我们前面那位……”
“——嘘！！”
不一会儿，咖啡馆经理出来让大家稍安勿躁，称自己去外面打探打探情况。
片晌，有好奇心重的顾客等不及经理回来，自己趴到窗边去张望了。
“……裴同学是在担心？”
什么？
直至听到对方的话，裴绮真才发觉自己的眉头皱了起来。
大抵是事发地离咖啡馆有点远的缘故，他们在这里只能依稀听见声音，外面具体在说些什么就不知道了。
只是……
莫名地，裴绮真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也不一定是不好的事。”解遇眼里传递出抚慰之意，“放宽心。”
“嗯。”
裴绮真端起咖啡杯，沉默地小抿着。
然而不到一分钟的样子，尖锐的呼喊声突然在大街上响起，像是惊惶到了极致，给不明真相的人示警般。
怎么回事？！
因着尖叫声比之前清晰了许多，咖啡馆内的顾客终于听清外面在喊什么了。
“啊啊啊啊啊——！！”
“快跑！！后面……”
“危险！别去那里！！”
街上的人群开始骚动。
“砰——！”
很快，一群人疯了似的冲进咖啡馆，其中有不少为了跑得更快而变回了兽形。
“大家别出去！！”
一只脑袋巨大的乌贼怼在门前，焦急地甩动着自己的腕足，发出的声音竟和之前出去的经理一模一样。
“外面杀人了！凶手正往这边赶来！”
馆内顿时哗然。
“天！”
“不会吧，这么倒霉碰上杀人犯……？！早知道就该直接回家的呜呜呜……”
“怎么会突然发生这种事……？”
“……不会是之前那个没被抓到的暴徒，又出来作案了吧？”
“如果是他，那就完了……听说这人凶惨了，碰见就等于没命……千万别是他啊！”
“什么完不完的，会不会说话啊你！”
“……”
现场一时混乱，有人死命地逃离咖啡馆，也有人使劲往角落里缩，打定主意躲在这里不出去。
“裴同学！”
听到“杀人”二字的刹那，解遇唰地从座位上站起来，紧张地拽住她的手腕。
裴绮真倒是比他镇定多了。
现在她正忙着支起耳朵，从别人的话语里捕捉讯息。
暴徒……？
她眉眼间略带疑惑。
为什么……听起来有点耳熟？
见她没说话，解遇以为她吓着了，赶紧安慰了几句：“别怕，有我在这儿！”
他是她的老师，绝不会让她有事的！
闻言，裴绮真觑了眼他那张正努力压下无措的正太脸，以及跟少年差不多的瘦弱身形。
好像没什么说服力……
“我知道。”
须臾，从员工后台出来的经理宣布，馆内的防御系统已经启动，希望大家能够稳定下情绪，避免不必要的伤害。
听到这个消息，大家才稍微冷静了下来，不过周围还是喧闹一片。
稍后，裴绮真以“兰士泊暴徒”为关键词，在光脑上搜索出相关新闻，一目十行地浏览起来。
期间，经理陆续放进来一些求救的人，大家待在咖啡馆内，不断祈祷暴徒远离这里。
大约十秒钟过去，外面的街道上突然爆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尖锐叫喊。
裴绮真登时闻声抬头。
只见天空中一道黑影由远及近，迅疾如闪电，凛冽如严冬，那双展开的翅翼宏大到几近失常，看起来竟有种遮天蔽日之感。
几乎是一眨眼，这道黑影便来到了咖啡馆的街道上空，像是挑选猎物般停顿了一霎，紧接着俯冲而下。
“喀——！！”
他发出的声音，像是用刀划在磨砂玻璃上那般刺耳。
一只狂奔向岔路口的斑马，突然感到危险降临。
下一刻，头顶阴影笼罩。
自然之母赐予的直觉让斑马猛地刹住脚步，他扬起后蹄往后踢去，与此同时向旁一跃。
成功躲过致命一击！
然而当他警惕转过身时，却发现身后的黑影抖了抖翅膀，从天空中缓缓落下。
那神态，居然透露出几分悠然。
虽然兽人可以在人形与兽形之间任意转换，但在战斗时，绝大多数兽人都会选择恢复本体，以更好地发挥天赋优势。
但此时此刻，这名在几分钟前重伤十余人的凶犯却变回了人形。
这是对自我实力的何等自信！
人和斑马的缠斗能持续多久？
倘若换作以前，裴绮真压根不敢相信人能不凭借武器，而单以躯体迎战素有优势的自然物种。
“……”
躲闪，直追，锁喉，回旋，踢蹬。
唯有生死之间，才能爆发出最强烈的反击。
咖啡馆所在的街道位于中央区的边缘，警方赶过来至少需要七分钟的时间，而从出事到现在也不过四五分钟的样子。
这里正在上演最激烈的搏斗。
斑马再一次使出绝技，向后狠狠踢去。
男人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避过这一击，不等对方后脚落地，便回身抬腿劈向他。
骇人的罡风扑面而来，斑马反应极快地弯下头颅，同时侧过身体，用脑袋向前撞去！
去死吧！！！
腰部突然遭到袭击，男人不怒反笑。
他双手倏然弓起，作爪状直直朝对方抓去，一手向上紧扣住对方的喉咙，一手向下死死压住对方的后脑。
竟是不允许逃离！
这一刻，男人唇边挂着的不是冷笑，而是夺命的镰刀。
被他看中的生命，没有溜得走的。
“赫——！！”
下一刻。
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嘶鸣，一道血线自斑马的喉管滑落，少许鲜红的液体以不规则的弧度飞溅出去。
血慢慢洒在地上，绘成了世间最刺眼的花。
“……”
尉波是个老老实实的上班族。
每天早上七点起床，七点半出门搭乘轻轨，在路上解决完自己的早餐，然后在八点十分准时抵达公司。
他是一名图书编辑，平时主要负责选题策划、组稿和编辑等，项目有时枯燥，有时有趣。
日子是如此平凡。
虽然尉波经常会跟朋友抱怨工作的繁琐，但他心底还是愿意将这份工作持续下去的。
只要在家中泡上一杯热茶，再吃些新鲜的青果，那些不如意便全烟消云散了。
他是一只踏实又很好满足的斑马。
然而这样普通的生活，在日暮之后尽数被撕裂。
“赫赫……”
尉波转了转逐渐黯淡的眼珠，看见头顶上方的男人正咧嘴笑着。
为什么……
剧痛之中，他艰难呼吸着。
——尉波不是在简单地捕捉氧气，而是在挽留自己逐渐消弭的生命力。
他……还不想死……
上周朋友送了一罐新的茶叶，他只泡了一次喝……
昨天刚买了最爱的青果，洗干净了放在水果盘里，连一半也没吃到……
中午听同事说，贝尔滕斯乐队要来兰士泊开演唱会了，他还打算晚上回去抢票……
还有好多好多……
可是……为什么……
借着对方的瞳仁中看清自己狼狈的刹那，尉波听见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那是他的心。
还有……他对未来的企盼。
“啪嗒——”
血一滴一滴地落到了地上。
一股冰冷蔓延至胸口，让人连最后的悲怆都无法诉诸。
这一刻，尉波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生命走到了尽头。
这就要，再见了吗……？
“……”
从咖啡馆的角度望过去，只见男人扭了扭脖子，露出后颈刺着的青色纹身，像是终于完成了热身般。
这……究竟是什么恶魔？
咖啡馆内沉寂片晌，复响起小声议论。
“……是，死人了吗？”
“应该……为什么这种人会活在世上……！”
“别说了！小心把他招来……”
“警察什么时候才能到？！”
“来了也没用吧……你没看新闻？据说这人有点古怪……”
就在人们窃窃私语之际，男人在原地顿了顿，随即侧过脸来。
目光投向处正是近在咫尺的咖啡馆！
几乎是立即，馆内便响起了尖叫。
男人大踏步往这边走来。
他的眼神极为阴鸷，唇冷冷地勾起，带着睥睨万物的意味。
“……裴同学！”
解遇抓着她的手就往里面跑。
混乱之中，裴绮真看清了外面那个凶犯的脸。
这个人……
和新闻上的暴徒长得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暴徒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