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容祭》拂晓之晨

2、VOL.2 招魂曲 遭暗杀，怨

　　次日，未漓得到戟戈的宣召，离开宫殿，走前命二属下为我护身，并在宫殿周围张开结界，防止红龙亡魂的袭扰。

　　戟戈现在是天下的王，以前为我护身的七御使自当臣服于他。未漓，炎明与拂晓虽死忠于我，却势单力薄，不敢与戟戈明着抗争。

　　未漓知道我喜欢檀香，便在床边点了一盘。身体一直虚弱地不堪一击，檀香入鼻，更昏昏欲睡而去。半梦中忽然听闻招魂曲，那曲调甚为诡异，掺杂着撕心裂肺的哭嚎，影影绰绰地栖落于耳边。细听，却又似幻觉，寂寥得可怖。

　　这是萧暝的招魂曲。他是最强的招魂师，也曾为我座前七御使，执掌黑暗之术，能力甚至比执掌光明的鸢漓更为强大。

　　体内的红龙之血又开始沸腾起来，亡魂又浩浩荡荡地奔腾而来，在结界之上如是扑火的飞蛾。

　　嘻嘻嘻……嘻嘻嘻嘻……

　　那是萧暝独有的怪异的笑声，就像是一个嗜血的小丑那般令人不寒而栗。

　　那个狡猾的老家伙戟戈，果真是寻这儿来了。

　　结界被那招魂之音颤得摇摇欲坠，萧暝的萧端轻易划开结界，如蛛丝般拂去。红龙的亡魂尾随他后，飘至我的榻边。

　　萧暝掀开纱帘，观我容颜。

　　嘻嘻嘻嘻……吾至高无上的王，您果真醒来了，您这一睡可睡得太久了啊，可知江山易主，物事人非？

　　我浅笑，不动声色道，……所以当狗的也识识务，跟了他主？

　　嘻嘻嘻……吾善良的王，您说话变尖刻了呢。我可不是戟戈的狗，只是为了自己的信仰而与他平等交易呢……虽然那家伙频频对我献殷勤，可千年以来，我心中唯独牵肠挂肚的只是您啊……他凝望着我，那张花枝乱颤的诡异笑脸展平，目中含情，凄凄切切。他伸手抚摸我的脸，说，吾美丽的王，您的容颜丝毫未曾改变，依然美得令人感到绝望啊……

　　那么……你爱我么？

　　爱，爱得几近疯狂。我曾将您视为是我神圣的天，以为您无上权利的光芒足以遏退一切邪恶之力的萌芽，可没想到您竟轻易地被渊的剑所封印，一睡就是一千年……原来我所信奉的天竟是如此不堪一击，这是对于我何等的屈辱？所以与其痛苦地看你落魄偷生，还不如亲手杀了你，再将你美丽的皮囊制成我的标本，听我夜夜为你吟尽情歌……

　　他的眼中有着无尽的憎恨，仿佛是我赐予他的灾难，在他嬉笑的面皮上蛰居了一千年，深重地无法再鸣冤。

　　而我心下更觉凄楚，大笑，哈哈哈……没想到千年前最后那场仁慈的宽罪，竟夺走了我的一切，并令我烙上了无能的污名。人至善则庸，我为天下殚精竭虑，天下人竟这般对我？！

　　嘻嘻嘻……吾王，您的死期已到，纵使冤情罄竹难书，天下人也无法再倾听了。您还是趁早安息吧！

　　他举萧又吹起招魂乐，尾随在他衣袂之后的红龙之魂都抓了狂似的哀嚎着朝我扑来，却又在离我身体分毫之远时忽然悬于半空，进退两难。

　　它们是被另一曲驱魂乐所逼退，而那乐曲正是潋滟所奏，虽未显形，但我知是他。

　　潋滟曾是我宫廷乐师，又精通占梦与驱魂之术。

　　两种曲乐之能激烈碰撞，扭曲成一种坑洼粗糙的噪音，红龙之魂在两种乐交织的缝隙间不断地扭曲，不断地嘶嚎。而我身体的血液也似时而断止，时而奔腾的急流，欲将我撕裂。

　　最终还是潋滟占为上风，魂魄驱退，如遭另一股磁力的吸取，都朝屋外飞去。

　　萧暝龇牙，握拳，大吼，池潋滟，你竟坏我好事？！

　　一个柔缓而冰冷的男声缥缈而来，红龙之魂乃我莿兰上好的肥料，岂容你浪费，我暂且收了。

　　真是可笑，现在的我竟沦落到需要叛徒无心施舍的救赎。

　　哼，别以为不用招魂术我便杀不了你，吾王，你知道我杀你的决心有多么强烈吗？

　　萧暝又欲动手，却闻炎明与拂晓赶来，只好收手，化作幻影，消尽。

　　嘻嘻嘻……吾王，今次便放过你，下次再续旧情。

　　王，发生了什么事？您没事吧？！炎明问。

　　拂晓则是灵敏观察起周遭散乱的一切，顿明了，说，是萧暝？我闻到那家伙恶心的气味了。戟戈那老狐狸这么快就知道您苏醒了么？

　　萧暝？妈的，那走狗，下次让我撞上一定活扒了他的皮！炎明怒道。

　　我从他们焦急晃动的人头的缝隙中看到屋外潋滟的影，他侧身缓缓地走过，神色忧伤，那影巨大得淹没了屋外的天地，却只是雾中之花，淡得捕捉不到。

　　那是他梦的姿影，夜半此时，他多半是梦着的。

　　我苦笑，我曾撇弃身份与权势，对他义无反顾的情动却只换来他绝然的背叛与隔岸观火的漠然，叫我情何以堪？

　　咦，这是什么？

　　炎明忽然拽出一团掖在纱帘之后的黑雾，那是残留的红龙的亡灵。怨恨太强烈，终没被潋滟的驱魂乐驱走。

　　它挣脱出炎明的掌心，竟如剑般，利落地转入我的口中。它在体内乱窜，将我的血液搅得天翻地覆，四肢不住痉挛，皮膏呈黑紫色，似乎有千万条虫蚁在啃咬。

　　王！王的身体怎么会变成这种颜色？！该怎么办？炎明慌乱无主。

　　拂晓镇定道，快去喊鸢漓！

　　比起身体的疼痛，这满腹的屈辱更另我几近疯狂，辱我之人必将遭受万千倍的惩罚！

　　我对上前安抚的拂晓吼道，走开！无情的叛徒，都是叛徒，我当初是怎么待你们的？为何一个个都想将我逼上绝路？……我重生又有何用？重生又有何用！

　　吼罢，我昏沉而去，原来我的灾难未至此而终，无终无了。

　　我仿佛看到我的父，这七界之内至高无上的神明。七界混沌之初，他牵我的手，立于天地之端，须眉映山河，目是那样的神圣而庄严。

　　他说，吾儿，我将这七界的任意一界赐予你，你愿为哪界的君王？

　　我举目游天地，六界皆为沉寂，却唯独人间的山河，如破壳的雏子般微微隆起，带着七分不惧险恶的胆勇与三分少女般的矜色，美得那样诱人。

　　我对父说，我欲为这人间之王。

　　他微愕，道，吾儿，你可想好了？只要是你之意，即使是神界我都愿意交付于你，可为何偏偏选择这庸碌的人界呢？

　　我认真作答，说，它让我看到希望与美好的初生，它与世无争的豁达胜过任何人剑拔弩张的魄力。我相信，未久，生长于这土地之上的子民必将是七界之内最坚强，最宽厚，也是最重情重义的生命……

　　父抚银须，朗笑道，吾儿，你会是一个善良的君主。但是人界位于七界之中，同受天地两力的哺乳，在显示那些淳朴的美德时，也必定潜藏着与神俱来的劣性，而那劣性仅源于不甘中庸的欲望，这贪欲甚至比这天地更为广漠。

　　我说，父，儿若为人间之王，必定崇扬美德，绝不会让贪欲吞噬人心。

　　父仰天而笑，道，就如你意吧，望人间不会辜负于你。

　　可不过是千余年的时间，人心变，贪欲生，狼烟起，我以最初及最后都未曾改变的对父的执诺去力挽那夭亡的美德，可却遭暗算，一剑封印了一千年。

　　而我至高无上的父神，在千年之前便消失无踪了，任七界之内烽火肆虐，自生自灭。

　　千年后的今天，他的幻像竟又出现在我的梦境之中。

　　须臾扬衣袂，那苍老的容颜似风化万年的壁石，坚硬而温婉。他用手轻抚我漆黑的面颊，说，吾儿望玥，你可曾后悔了么？

　　后悔……也无抉择的余地了……父，你早知会有这么一天，对么？

　　他目露怜爱之色，长思，道，这是推动人类文明必经的灾难，也是吾儿望玥必经的灾难……你心中可有恨？

　　自然恨，我的面部曲扭，身体不住的颤抖，就是无法开口向我的父神鸣诉这深重的冤情。

　　父用手展平我眉间的褶皱，拭去我眼角的泪，说，我明白，全都明白……但你是这七界的神，造福或惩戒全由你心，也是他们咎由自取……
　　说罢，他如人间的老叟，苍痍地蹒跚而去。

　　记住，吾儿，从此，七界之神唯你一人，造福或惩戒全由你心，也是他们咎由自取……

　　父神！

　　我伸手挽握，却只握住他残顿的尾音，挽歌似的安抚着我死去的旧灵。

　　造福或惩戒全由你心，也是他们咎由自取……

　　我泪流满面。我明白，我的父神消失了，他在千年之间便消失了，从此，七界之神唯我一人。

　　意识清醒，疼痛还在肆虐。

　　恍惚中听得未漓回来，抑制不住的悲愤，与炎明和拂晓只说一句，我们的军师被戟戈折磨死了。然后立即收敛情绪，细观我的伤情。

　　炎明说，萧暝那小丑想暗杀王，幸亏我和拂晓及时赶到。然后在纱帘后拽到一团黑色的雾气，好像是活的，一溜就从我手里溜跑了，转进了王的口中，然后就这样了。

　　雾气？未漓大惊，道，不好，那是红龙之魂！……现在吾王体内红龙的灵力过于强大了，而且全化作比弱水恶灵更阴毒的怨气，吾王现在体弱如凡庶，更本承受不了，再如此下去，我怕……

　　不能把方才那红龙之魂逼出来么？拂晓说。

　　未漓无奈摇头，说，不能，它已经完全和王体内红龙的灵气融为一起……

　　那如何是好？！都是渊那狗娘养的，以怨报德，下次再让我碰上，一定将他碎尸万段！炎明怒不可遏。

　　未漓不为两人的焦虑干扰，思索了很久，道，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二人齐问。

　　未漓道，去弱水之渊，弱水之渊乃冥界亡灵的聚集之地，弱水浩瀚的怨毒之气兴许能逼退吾王体内红龙灵气转化的怨气……

　　拂晓还是不安，说，将那怨气逼退不是等同是将灵气一同逼退，那煞魂刃遗留与体内的怨气会不会再度兴起？又将解开的封印合上。

　　……事到如今已经顾虑不了那么多了，只能一试……

　　那就让我带王去弱水之渊吧？炎明说。

　　不，我去。那是至阴之地，凡人的身体更本抵挡不了那儿的怨气。我擅长光明之术，还能以光护身。再则……军师刚牺牲，军心还需二位安抚……

　　未漓说的在理，三人便如此决定了。

　　未漓回头对我说，王，勿担心，未漓既然能解开您的封印，也自当会让您完全好起来，即使搭上我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我看到他的眼中漾满雨花，而我憔悴的容颜在雨花的花瓣之上斑驳地浮绘着，却终未决堤。

　　他轻易用那坚实的双臂抱起我，奔赴弱水之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