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容祭》拂晓之晨

1、VOL.1 重生

　　我从荒古的繁花里走来
　　云霞戏钗鸾，华夜束锦裳
　　谁的青睐绘山河
　　尘起，尘落，尘湮灭
　　朝生锦绣，暮成殇

　　我从浊世的孤尘里走去
　　青丝化枯柳，桃顋拾斑影
　　谁的修眸泣浮世
　　情逝，恨逝，音容逝
　　生当花魁，亡作藜

　　魂归复，鸣朝歌，兴灾魔，观我颦笑无痕，怎祭河山破？

　　——望玥

　　一．重生

　　一剑飞血穿胸膛，我在无垠的梦魇里沉睡了一千年。那梦寂如洪荒，停滞的流光在裂土的疤痆里一遍遍重复着那场生死壮阔的战役，而我枯涸的眸也从未在这无终的轮回里获得过片刻的瞑目。

　　炙热的血，缓缓地疏通我每一处僵冷的血管，有一种力量在体内急遽地膨胀，似天地的宣召般，唤我醒来。

　　意识从空无之地浩荡而来，却在抵达胸膛之前跌出一个迂回，是一个占梦的梦境从我的梦中横贯而过。

　　她回眸，那是潋滟的眼，只有她才有这般能耐闯入我的梦眠。我与她遥望而笑，她愕然，向我急奔而来。我在她的婆娑泪眼中幻化成虚渺雾霭，遁入胸膛。

　　心脏恢复跳动，我将醒来，我必醒来。

　　我是这人间至尊的神明，弑杀神明之人必受诛灭之刑。

　　渊，你的死期到矣！

　　睁开眼，满目是明媚春色，桃红柳绿，鸟鸣莺啼。光似温润的溪流，抚摸着我过久冰封的身体，我本能地用手挡眼，去缓适昼与夜急遽的更替。

　　指缝之中浮现未漓的容颜，依旧如千年之前般俊朗而挺拔，只是他发的颜色，越退越浅，终成梨白。

　　他匐跪于地，说，王，欢迎你归来。

　　十余人随行屈膝示礼，齐喊，王，欢迎你归来。

　　他们的声音庄严而冗长。似曾相识的忠诚，但似乎仍是不记得了。

　　我说，抬起头来。

　　他们抬头，我看到炎明与拂晓的脸，未曾失色的俊美。只是那容颜上，深深浅浅地铭刻了历史的苍痕，终在见我时化作无痕的泪。

　　我睡了多久？我问未漓。

　　整整一千年。他答。

　　一千年？

　　放目四野，江山已改。我明白，此刻我的天下只是这十余人。

　　我在未漓的搀扶下步出棺木，身体依似弱柳，挽不起丝毫力气。发已长至脚踝，似银白的溪涧，滋灌着身后脚下的花朵开出妖冶的红，便将花瓣当成菱花镜，窥半靥，更比千年之前的绝色更添万般孤洁风情。

　　那是令天下人夺魂摄魄的容颜。

　　离开花海，遥望远处皇朝，琼楼玉宇，歌舞升平，沿袭着千年未曾落幕的奢华。

　　但未漓却对我说，王，现在那儿是大祭司戟戈的皇朝，他在你沉睡之际窃取政权，并假借神的圣谕封己为帝，狐惑天下人心，势已无可阻扼。您伤未好，就请屈架暂去我宫中修养。

　　神的圣谕？

　　我笑，说，他忤逆神明却还谎称是奉神之意，真是个阴恶的愚夫。

　　戟戈曾是我的大祭司，为人阴恶毒辣，在我身边时便已暴露出谋反之意，只因我宅心仁厚，才愿赐他洗心革面的机会，却终酿成大恶。

　　拂晓说，王，天下人并非真拥戴于他，只是他善用狐惑之术，一边行恶，一边却能收拢人心。此恶徒，不除不快啊。

　　不急，暂且让他逍遥几日罢，等美梦醒，阳寿也便尽了。

　　我随未漓回去她宫中疗养，行迹绝秘，否则必遭至杀生之祸。我并非畏惧，只是现在身子依然羸弱，若与人争斗，势必吃亏。

　　未漓曾是我座前七御使之一，执掌光明之术，并将光术用于疗愈，有起死回生之能，是七界内最强的医师。

　　而炎明是七御使之二，执掌炎火之术，并擅长灵兽的召唤之术。

　　拂晓则是七御使之三，执掌风之术，也是七界数一数二的占星师。

　　而其余的四御使，大抵早已成了叛徒。

　　菱花镜前，未漓为我挽起发髻，插上凤鸾玉簪，却是插了几次，才将它插好。

　　未漓一直喜欢为我梳发，盘发髻。他曾说，王，您的发比这万里延绵的河山更似画卷。

　　生疏了么？

　　我看着他的指偷缠一丝银发绕指，掬心头，目中是千年未化的痴。

　　他说，不是，是您的发长得无法再用发簪挽束……依然那么美，那么美，……

　　我浅笑，说，那么……你依然爱我么？

　　他被这唐突的问题问得缄默。我在他片刻的缄默之中对镜描眉，却见铜镜掠过斑斑魅影，是窗外红龙的亡魂。

　　他不知我戏谑之意，认真作了答。

　　爱，我将您视作无上的神灵。

　　但我知他对我素来抱着一份男女般的欢爱之情，只因介于身份之差，不敢言明。

　　爱么？……所以即使为我弑杀红龙一族，闯下弥天大祸？

　　他一怔，木梳掉地。

　　您怎知？……

　　我说，窗外的那些东西不正是寻仇来了么？

　　他回身望窗外，又波澜不惊地回头，为我整理发梢，笑说，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当初您是被煞魂刃封印，煞魂刃是由弱水之渊最怨毒的九百九十九个亡灵铸炼而成，阴恶之极，是天下最邪恶的兵器。我苦思多年，才知要解封印，先得驱散注入体内的怨气，而欲解这至阴的怨气，就得用至纯的灵气与之搏杀。七界之内，唯红龙的血才有这至纯灵气……只要能令你醒来，即使逆天之行，我也愿舍命为之，所以便砍下了九百九十九个龙头。

　　我是从未曾怀疑未漓的忠诚的，唯独他不会背叛我。但有点仍另我生疑，红龙在洪荒之时曾是神祗的坐骑，法力在七界物种之中也少有能与之匹敌者。未漓虽功力高强，但终究只是凡庶，何能屠杀这么多红龙？

　　未等我疑问，他又兀自说道，但是有一点我很奇怪，我到达灵界之时，红龙虽无外伤，但看似已奄奄一息，所以屠杀并非难事……但谁人能有这么大的能耐？是暗中助我还是别有企图？

　　窗外红龙的亡魂越集越多，体内的血液翻江倒海地沸腾起来，似乎欲冲破皮体，喷啸而出。腕上青筋暴突，涨得异常难受。现在我无半点灵力，对突然涌入体内的异种灵力无丝毫的架控之力。

　　王，你怎么了？！未漓扶住我。

　　体内的异种灵力收到召唤，在向本体归复……现在我无半分灵力，无法驾驭……

　　未漓拔剑，冲出门去，说，既然死不瞑目，那么就连亡魂也一同诛杀！

　　他对空挥剑，却如舞花剑，只击落一些零碎幻影，无半分杀伤力。剑为实，魂是虚，剑只能斩活物，丝毫伤不到虚像。

　　未漓，以虚击虚，以光驱魂。

　　他听得我话，忽然悟通，通体发出明光，并镀于剑刃之上，夜景顿时亮如白昼，那些亡魂嘶叫着四散而去。

　　他掩门进屋，叹气道，还真是些顽强的家伙。

　　不适感散去，我说，有仇必报，是每个物种的行为天性，怨不得他们。

　　那么……王对于渊，可有仇恨？

　　冷不防拂袖，将脂粉打落满地，我笑，仍语调清淡地问她，你觉得该有么？

　　他慎思，仍不敢答，只说，渊现在在魔界为王，已灭三界，下一个目标，估计不是灵界，就是人间界……鸢漓这才自悟道，难道红龙一族的事也是他先为的？他想灭七界成神？！

　　神？哼，呵呵……他窃走了我千年的时间却依然成就不了这霸业，你觉得他还有机会么？

　　未漓欠身，道，世间之神只是您一人，他渊有这个胆量也再无此机会了。吾王，请施予那大逆不道的罪人至高的惩罚。

　　渊，你可知我的觉醒只因那千年不化的怨气，它们在我体内蛰伏成魔，日日夜夜地骄扬着狼烟烽火，只为以你之血祭我千年亡途。

　　未漓，你觉得我该如何惩罚渊呢？……还有如何惩罚潋滟呢？

　　我带着半分嬉笑之意，问他。

　　他哑口，潋滟是他至亲的弟弟，却也同在千年之前的战役中背叛我，追随渊一同沦入魔道。

　　许久，才说，一切由您自己定夺，即使千刀万剐，也是他们咎由自取。

　　呵呵……哈哈哈，真是大义灭亲啊！千刀万剐也难消我心头之恨！

　　未漓在我的眼中看到仇恨的火，我听到他想说，王，你似乎不再是当年那个善良得只懂得宽容的少年了。

　　而今，我确实早非是当时善良仁厚的君主，天下人负我千年，我便报还天下人千年的血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