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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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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故事
千禧年时,施孝汝即将20岁。
而我,只是一个看客。小时候,一年中总有两三次要去姨夫家走亲戚。姨夫虽然也姓施,但我家与施孝汝家并无亲戚关系。施孝汝与姨夫家的表哥也并非堂姐弟,只是姨夫家的大姐正好嫁给了姓施的人家。
姨夫的大姐与姐夫因先天无法受孕,一生没有自己的亲生子嗣,施孝汝是他们朋友托养给他们的养女。
施孝汝的亲生父母,因其生父早年做了一些破坏规矩的事情,偷偷逃匿到南方。那时,施孝汝尚在襁褓之中,嗷嗷待哺。两年后,施孝汝的生父偷偷来信,说在南方谋得生计,妻子可带女儿悄悄赶去投奔。然而,施孝汝的生母无法独自带上两岁的女儿,况且她总不放心丈夫是否如信中所说那般安顿妥当。于是,施孝汝的母亲找到至友兼兄嫂般的施家夫妇,托付女儿于他们照看些许时日,待她确定丈夫生活一切妥当,便来接走女儿一起生活。
施孝汝的母亲赶到南方,与丈夫汇合,方知人间天外,南方有个香港。施孝汝的母亲顺着丈夫给的信,等到夜黑,坐一条装满货物的私家渔船,船舱除了堆满的货物,还有来自八方、操着不同口音的黑压压人群。他们也像货物一样,一人蹲一地,直等到船靠港,待有人来开门,方可移动上岸,那便是香港。
施孝汝的父母在香港没有合法身份。施孝汝的亲生母亲含泪写信,信写给施家夫妇。
书信内容大致如下,信头尊称施家先生为施校长,施校长妻子为施老师。信中写道,因在南方没有合法身份,偷得一处安全只为生计,倘若女儿前去,定无法获得正规教育,一生无望成才,难道要与其父母一样背井离乡,苟且偷生。思量至终,望施家两位老师收养女儿,愿让施家安心女儿肯定孝顺一生陪伴终老,女儿户口及姓名全由施家夫妇定夺,一生无悔!
施家先生为施孝汝取得正式户口,取名“孝汝”,姓施方可不受生父母红色政治影响,为一生发展顺利平安,孝女常伴老矣。
孝汝在施家成长,健康平安,学习优秀,年年三好学生。南方的生父母少有来信,只怕施家以为将来会反悔寻回女儿,偶尔书信就为知道女儿成长如何,便可宽心。
时局往后,世间越加太平盛世,经济上升,局势开阔。97年以后,施孝汝的亲生父母来信,感谢祖国强大,他们在香港已有名望并有合法真实身份,香港户头实乃金贵稀奇,并有黄金店铺几间,财富有余,生活富足。
除了书信,香港的父母开始打钱,金额不低。施家夫妇已是退休,从邮政提款出来,笔笔钱款超出他们十年工资有余。施校长与施老师一生厚道教育祖国花朵,自施孝汝懂事起,便不刻意隐瞒其真实出生,所以孝汝从小便知自己是领养。
施校长与施老师光荣退休,单位分得一套两居室,已经过户到施校长与施老师名下。收拾东西便要搬离学校分配宿舍。施孝汝疼惜家母年老,仔细整理衣物时,偶然间看到几沓旧书信。孝汝不知家里竟有来自南方香港的亲戚,好奇心驱使,随意抽出其中一封翻看……原来,她并不是被亲生父母真正遗弃的孤儿。
施校长对施孝汝说,你早知道也好。施校长与施老师商议后,与孝汝促膝谈心。施校长告诉孝汝,她的生父母在香港的生活已经变好,甚至可能已经大富大贵。其实近来,信件频繁密集,施校长与施老师看得出南方香港那边很想直接与女儿联系,只是他们早年承诺在先,倒是信守礼数之人,便也从不主动提及。施校长把孝汝知道自己身世的事情告诉了香港那边,并与施老师商议后提出,愿成全他们血肉相见。
千禧年元旦之前,香港那边为孝汝与施校长夫妇订好了机票,从上海出发,到香港。孝汝与养父母在香港度过了跨年之夜。元旦过后的新年,香港的父母坐飞机,又辗转大巴来到县城,与施家一起度过了春节。
这年,孝汝马上就要高考。施校长主动询问,孝汝能否填报香港大学。同年九月,香港那边稍作手续处理,施孝汝乘机抵达香港上学。
走前一天,施孝汝跪坐养父母跟前,此生不更姓,永远视他们作血肉生生父母,晚年必定伴孝天年。
此去,施孝汝19岁。若称何家辉与种种来到大陆的许多香港人为北上客,施孝汝到香港,即为南下的客。
回归主线
深圳,十一月的夜晚,街头并未透出多少寒意。何家辉依旧穿着普通的衬衫,只是夜深了,北风呼啸,才让人隐约感受到一丝冬日的凉意。
他站在餐馆外的树下,半倚着树干,脚下是他刚刚吐出的污秽物。在香港,几乎没有人会随地吐痰或乱扔垃圾,但在内地生活了一年多,家辉好像也已经融入了这里的习惯。
自从深圳改革开放以来,夜晚十点多,街头依旧灯火通明,行人络绎不绝。餐馆生意兴隆,晚餐的客人刚走,夜班的工人便陆续来吃夜宵。
外面有些冷,家辉回头瞥了一眼餐馆内,公司那桌人依旧热闹非凡,嘈杂的声音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他宁愿在外面吹冷风,也不想立刻回到那喧闹的桌上。
这时,一个年轻男子从餐馆里走出来,年纪与家辉相仿。他走到家辉身边,关切地问道:“Ben,你还好吗?”
Ben是家辉的英文名,而这位关心他的是李阳,广西人,比家辉早进公司做业务。如今,李阳成了家辉的下属。
家辉看了看餐馆,问道:“雷总怎么样了?”雷总是公司目前在华南地区最大的客户,来深圳几天,家辉已经连续款待了他三天,也喝了三天的酒。
李阳回答:“已经喝趴下了,等司机到了就送他去酒店休息。”
家辉又问:“他现在是坐着醒酒吗?”
“没坐着。”李阳摇摇头,“没给他泡茶,他已经倒在椅背上打呼了。”李阳犹豫了一下,接着说:“兄弟们连战了三天,都有点撑不住了。”
家辉点点头,这时公司的车到了。司机下车,朝家辉点了点头,恭敬地喊了一声:“何总。”
家辉微微点头,侧身示意李阳。李阳立刻明白,带着司机走进餐馆,两人合力将雷总扶了出来,安顿在轿车的后排座位上。李阳打开副驾驶座的门,按照惯例,司机会先送家辉回家。
家辉却摇摇头,“我自己走走,你们早点散了休息吧。”
“好的。”李阳点点头,示意司机直接送雷总去酒店。关上车门后,李阳转身又回到了餐馆的酒桌上。
家辉再次靠回树干,扶了扶眼镜,发现耳朵上还夹着一支烟。他难得地掏出打火机,点燃了香烟。第一口有些呛喉,第二口便顺畅了许多。这不是家辉第一次抽烟,以前抽烟都是为了应酬,面对客户时无法推辞,只好跟着抽。
餐馆里,公司那桌的人陆续起身。家辉又吸了一口烟,烟蒂还剩大半。他本想直接扔到地上,像别人一样用脚踩灭,但左手顿了顿,最终苦笑了一下,将烟蒂夹在手上。离开时,他路过垃圾桶,将烟蒂在桶盖上摁熄,然后扔进了垃圾盘。
晚上十一点,深圳的街头比香港还要热闹。香港也有夜生活,但热闹的地方有限。家辉盯着手机上的时间,想了想,还是将手机放回了口袋。
夜色朦胧,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家辉突然感到一阵孤独。堂堂男儿,他竟然有些想家了。可是,家在哪儿呢?家在香港,而香港的家,不过是一张床罢了。
夜深了,她肯定已经睡了吧。家辉自嘲地笑了笑。时隔一个多月,他竟然真的会时常想起蒙心仪。
这一个多月里,家辉并没有接到心仪的电话,似乎也没有收到她的邮件。家辉在内地经常出差,那时网络还不普及,公司的业务也还没到需要他时刻查看邮件的程度。他想,心仪大概也没有发过邮件吧。或许她早就把他忘了——她是那样青春洋溢、活泼开朗的女孩,忙着应付同龄的男孩还来不及,怎么会记得他这个大她七、八岁的“老男人”呢?
这个月,家辉出差频繁,只回了一次香港。每次应酬结束,掏出手机时已是深夜。心仪还在上中六,他想她肯定早就睡了。他的空闲时间,对她来说早已是休息的时刻。时间越久,家辉越觉得心仪已经忘记了他。一个大她很多岁的男人,何必再去打扰她的青春呢?
在街头徘徊良久,除了酒吧,似乎没有其他地方可去。家辉最终还是回到了住处。这是公司在深圳租的公寓,以他的身份,自然有独立的一间,不必与同事分享任何公共空间。上楼时,他路过便利店,本想买啤酒,但想到刚刚已经喝得太多,甚至吐得干干净净,最后只拿了一打可口可乐和一桶方便面。
回到公寓,家辉正等着水烧开,茶几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皱了皱眉,心想这么晚了,会是哪个难缠的客户非要深夜找他,还是雷总那边又出了什么岔子。
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香港号码。家辉心里微微一怔。自从来到深圳工作,他的手机里大多是内地的号码。家里母亲偶尔会打来,同学、朋友联系大多都是存好了名字。
手机已经响了一会儿,家辉按下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
线路接通,传来一阵轻微的杂音。家辉拎了一把椅子,坐到客厅的阳台。这里信号最好,也面朝香港。
“家辉哥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带着些许不确定的女孩声音。
是蒙心仪。
她又问:“家辉哥哥,是你吗?”
“你好,蒙心仪。是我,何家辉。”
短暂的沉默。家辉背靠椅子,望向窗外。这里是八楼,只是中层,怎么可能看得见香港?即便是顶楼,也未必能望见——这里离罗湖还很远。
“心仪?”家辉轻声问道。
“我在呢,家辉哥哥。”
“你怎么不说话?”家辉记得,第一次相遇时,她说了很多话,直接又率真,完全没有疏离感,一路上都充满了欢快的语调。
“你有给我打过电话吗,家辉哥哥?我今天看过邮箱了,你也没有给我发过邮件。我想,你大概也没有打过电话给我吧。”心仪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带着一丝失落。她顿了顿,声音甚至有些哽咽:“我有些难过。”
家辉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坦白自己的想法:“我以为……你已经忘记我了。”
“怎么会?”
厨房里传来水烧开的鸣叫声,家辉没有说话,举着手机走到厨房,拔掉水壶的插头,又迅速坐回阳台。
心仪继续说着:“我家里这个月正好在翻修电路,电话线和电脑的线路都重新布置了。我晚上上课,还要补习,回家之前实在抽不出时间到外面给你打电话。而且,家辉哥哥你说过,我一个人不该去陌生的地方,也不该很晚还在外面。”
家辉不自觉地笑了,心情突然轻松了许多。他回应道:“是该这样,你没有错。”
“可是我想念你,更担心你打电话来不通,就再也不找我了。”
家辉的心揪了一下,有些内疚。确实,他总是没有时间,等到夜深人静时又担心她已经睡着。墙上的时钟正指向零点,家辉惊讶地发现,此刻已经很晚了。
他问:“这么晚了,你不睡觉,明天上课会没精神的。”来日方长,电话总是可以再打的,她的青春正盛,何必急于一时。
“明天是周末,今天电话线路刚刚修好,爸妈已经睡了,我才敢给你打电话。你想我吗?”
家辉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心仪以为他还在担心,连忙解释:“我今天可以很晚睡,之前给我补课的老师突然取消了课程,所以这个周末都不用上补习课了。”
家辉问:“你功课跟不上吗?”
“是数学,总是丢很多分。”心仪的声音带着些许无奈,但随即又轻快起来:“家辉哥哥,你困不困?我们煲电话粥好吗?”
心仪有些着急:“为什么?你要睡了吗?我打扰你了?你不想和我说话了吗?”
家辉又笑了,心里感到一阵温暖。他轻声说:“你先挂电话,一分钟后我给你打过去。”
心仪疑惑:“为什么?”
“我不在香港,我在内地。”
心仪立刻明白了,心里涌起一股暖意。挂断之前,她强调道:“一定要回电哦!”
家辉准备挂机时,已经走到厨房。一分钟的时间,足够他泡好刚刚在便利店买的方便面。他打开一罐可乐,可乐和咖啡一样,晚上喝多了都能提神。
家辉把泡面端到阳台的小茶几上,并没有去计较那60秒是否精确。他刚放好东西,左手正拿起可乐罐准备喝时,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家辉拿起手机,嘴角不自觉地扬起,轻轻挂断后,随即按下了拨打键。起初是短暂的静默,紧接着是一阵忙音。家辉挂断后又继续拨,反复几次,整整五分钟都没有接通。他摇摇头,无奈地笑了笑,终于放下了手机。
家辉端起茶几上的泡面,面已经泡得有些烂了。他刚吃两口,手机铃声再次响起。家辉顾不上嘴里还含着一口面,直接按下了接通键。还没来得及说话,电话那头便传来心仪着急的声音。
“家辉哥哥?”是蒙心仪,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家辉心里一紧,正要回应,嘴里的面却呛住了他,引得他一阵猛咳。
他左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心里着急想赶紧止住咳嗽,好跟心仪说话。可越是着急,咳嗽反而越厉害。心仪的哭声停了,转为担忧:“家辉哥哥,你还好吧?”
家辉知道,呛得最厉害的时候,越是着急咳嗽,越是难受。他强忍了几秒,咽下嘴里的面,又灌了一口可乐,终于缓了过来,连带着心情也轻松了许多。
“心仪,你刚刚一直在给我打电话?”家辉问道。
“嗯,我一直等在电话机旁,想等铃声一响就接,这样爸妈不会听到。可是我等了好久,好几分钟也不见你打来。我又给你打过去,可是一直打不通。我好着急,以为你再也不接我电话了。”心仪的声音里又带上了哭腔。她到底还是个十七岁的少女,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家辉笑了起来,这次是真正笑出了声。他向来温文尔雅,对谁都是微笑以待,笑意却从不达眼底。可自从认识蒙心仪,他发现自己常常会发自内心地笑。此刻,他又一次笑得开怀。
心仪听到他的笑声,情绪也平静了些。她在电话那头咧了咧嘴,苦笑自己的行为有些幼稚,可她却忍不住心中的那份迫切与想念。
家辉笑着说:“因为我也在给你打过去。我说过会给你回电话的。是我不好,竟然超过了一分钟。”银边镜框后的眼睛笑得弯弯的,像极了黎明。24岁的他,依然年轻帅气,连说话的语气也不自觉地有了蒙心仪的轻快与活泼。
“当然是你不好,害我流了好多眼泪。”心仪吸了吸鼻子,听他这样说,心情顿时好了许多。
家辉心里暖暖的。他让心仪挂电话后回拨,原本就想着会和她煲很久的电话粥。此刻心情释然,甚至有些愉悦,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他们第一次相遇时,心仪曾对他说,他们刚刚遇见,有了联系才能相识。家辉有些词拙,不知如何开始这段相识,但他很乐意这样的开始,不愿错过机会。
“你又不说话了,家辉哥哥。”心仪在电话里嘟囔,但声音里已没有了哽咽,反而带着一丝欢快。
家辉笑了笑,问:“你可愿先挂电话?我给你回过去,这次肯定一分钟之内,绝不过时。”
“不要!”心仪果断拒绝。家辉并不意外,笑容更深。他突然有些想见她,那个走路蹦跳轻盈、马尾飞扬的欢快女孩。
“嗯,那下次你给我打电话,我会挂断后回给你,好吗?”
“好,下次开始。”这次心仪爽快地答应了。她问:“家辉哥哥,你现在正在做什么呀?”
家辉笑,“在与你打电话。”
心仪嗔怪道:“嗯~你故意的!”
家辉看到茶几上的泡面,索性用叉子捞了几口,含混不清地说:“在吃面。”
“吃面?什么样的面?你自己做的吗?你怎么这个时候吃面?这是夜宵吗?妈妈说,晚上吃夜宵最容易发胖,八点以后常常不许再吃东西。”
家辉又笑了。他想,这个女孩真是欢快,总能让他开怀大笑,仿佛可以让他永远这样开心下去。他简简单单一句话,她却能连珠炮似的说出一大串,不带停顿。
他认真地回答:“晚上陪客人吃饭,没吃多少正食,喝了点酒,现在肚子空空有点难受。面只是便利店的普通泡面,用开水泡一会就能吃。我不大会做菜。”
“家辉哥哥。”心仪的声音依旧欢快,像两个极端,面对何家辉时,她一会儿紧张难过到哭泣,一会儿又能灿烂欢快地笑语。她期待地问:“下次,你泡面给我吃可好?”
“这并不是什么美食,我带你去吃其他更好吃的食物。”家辉一边说,一边三两下把泡面吃完。其实面已经微凉,他们说了好些话。家辉站起身,右手拿着泡面盒子扔到客厅的垃圾桶,又坐回阳台,背靠椅背,两腿舒展开来。他喝了一口可乐,特殊的口感让他原本疲乏的身心得到了舒缓,此刻竟然毫无睡意。
心仪说:“我们是要吃很多很多的各种美食,也要一起吃泡面。你吃什么,我自然能吃,兴许我也喜欢。”
家辉说:“好。”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心仪没有再嘟囔,但两人之间并没有尴尬的感觉。整个世界仿佛都静谧下来,仿佛他们不在电话两端,不再是香港与深圳的遥望。闭上眼,家辉仿佛能看到她促膝而坐在地毯上,就在自己对面。他们相顾无言,却都笑看着对方,腼腆羞涩,却谁都不舍得低头转眼。
墙上的时钟早已过了零点,时针从笔直的位置慢慢倾斜,几乎要与背景下的第一个刻度重合。
时间太晚,家辉还是担心心仪熬夜对身体不好。心仪可以无所顾忌,但家辉是成年人,应当帮她把握分寸。他说:“已经很晚了,今天先睡吧,下次再聊,好吗?”
“家辉哥哥,你在内地,什么时候回来?明天会回来吗?”
家辉眺望远方的夜景,月亮淡淡地挂在天边,星星稀疏。他并没有细想明天的安排,原本的计划是送走雷总后,如果没有其他特别的事,就在深圳随意消磨时光。一年前,家辉第一次坐言先生的车来到深圳,只带了一只二十寸的小行李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衣服。反正香港与深圳距离很近,随时都能回去。如今一年过去,香港的公寓里仍然只有一张床,而深圳这间公司租的小型单间公寓里,简易的衣柜中塞满了他几乎所有的衣物。除了这些衣物,家辉似乎一无所有。
心仪在电话那头疑惑地催促了一声,家辉回过神来,告诉她:“我明天下午回香港。”
“你是坐飞机回来吗?我去机场等你。”心仪并不知道他在内地哪里。
97年以后,心仪坐过一次飞机,是陪妈妈回内地探亲。心仪的妈妈娘家在内地,她有一个姨母住在苏州,另一个Aunt在台湾省。
家辉笑了笑,“我就在深圳而已,坐船回香港。我还不能确定几点到。”
“那我可以去哪里等你?”
“等我到香港,我去找你,到你家楼下等你,好吗?我会给你打电话。”
“我明天没事,我可以去你下车的地方等你。你不用着急时间,反正我也没事,可以自己逛街。”
“你自己去玩,等我到了,怎么找到你?”家辉淡淡地笑了,“下午我到了就去找你,路上给你打电话。”
“那好吧,你可一定要来噢!”心仪强调,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
“嗯,一定。”家辉说,“你该去睡觉了,晚安。”
心仪非常心不甘情不愿,但又怕他觉得自己烦,只好说:“好吧,晚安,我等你明天见。”
家辉轻轻“嗯”了一声,便挂断了电话。
窗外的浅月,此刻在夜空中明亮如钩,月光透过玻璃窗洒满阳台。整个屋子除了餐厅开着一盏小灯,其他地方一片昏暗。月光似乎照亮了人心,送来一丝宁静。
这是家辉到内地的第一年多,是最初的开始。真要描绘他的心境,却难以用言语表达。
对于言先生的公司,香港有总公司,深圳有工厂,算是集团企业,简称CTK,C代表化工涂料。涂料有很多种,刷在墙上的油漆是涂料,喷在车盖上的颜料是涂料,电饭锅里也有涂料,飞机火车的外层也有涂料。21世纪初期,消费品电子产品开启了新的时代,这些产品都需要涂层。不出几年,人人都将拥有手机,人人都将有自己的智能计算机。
言先生的公司发展定位精准,生意稳固,已经拿到了许多大牌加工厂的订单。家辉初到深圳时,言先生和Allen亲自带他走遍工厂的每个角落,Allen将他介绍给所有关键职位的人。职位高一些的、江湖经验丰富的人,从容地笑着与他握手,称呼他的英文名“阿奔”。职位较低或车间工人、行政小姑娘,则小心翼翼地与他握手,称呼他“何先生”。后来,大家发现家辉温文尔雅,和善有礼,渐渐改口叫他“何生”,就像称呼言先生为“言生”一样。
如今,家辉在CTK工作了一年多,已经熟悉了公司的大部分业务和客户。李阳和其他几个年轻的销售比他早到公司,起初称他“何先生”,如今叫他“奔哥”。“奔哥”这个称呼不是李阳先叫出来的,而是一个姓成的年轻小伙子第一个这么称呼的。家辉第一次接触这个姓成的小伙时,以为他姓“陈”,后来又想可能是“程”,直到成小伙在白纸上写下“成乐”二字,家辉才意识到还有这个姓。成乐解释说:“乐动人生,成乐。”
家辉一贯嘴角挂着淡笑,问:“有繁体字吗?”成乐一愣,思索片刻后拍拍家辉的肩,“奔哥啊,这是内地,你该习惯简体字了。”
当时家辉并不在意。言先生的公司里,电脑打出的文字有两种语言:一是英文,二是中文繁体字。香港人开的公司,工厂几乎都在内地,而深圳作为中国改革开放的窗口,吸引了无数大胆、思路活络的内地人南下,无论是有学识的还是没文化的,都想在这片南国黄金之地掘得人生的第一桶金。这桶金,有人幸运得之,有人步履维艰。他们在南国首先要熟悉两种文字:一种是外国人使用的26个字母组成的英文,另一种是港澳台商客开设的众多加工或制造企业使用的繁体字。
熬夜,对家辉来说并不陌生。无论是在香港还是内地,他都不需要特意去习惯。在香港时,他也经常晚睡。香港的青年人,除了学生,似乎早睡才显得奇怪。
接近凌晨两点才睡,早上八点家辉如常醒来。因为睡得太晚,卧室的窗帘没有拉上,天亮的微光使房间从暗转明。今天是个阴天,没有阳光。家辉睁开眼睛,半侧身子,头枕在臂弯里,望着窗外。天空阴蒙蒙的,并不透亮,今天可能会下雨。不知道香港此时是阳光明媚,还是和这里一样阴云密布。
家辉洗漱后,没有吃早餐。
九点钟时,家辉准时下楼,公司的车已经等在楼下。司机华师傅四十来岁,是个老练沉稳的开车师傅。华师傅也是公司的车队调度队长,今天是星期六,作为领导职位的他,每隔一周的星期六都要值班半天。
家辉与华师傅道了声早,两人已经熟络许多。华师傅也称呼家辉“阿奔”,并问候了一声。家辉在公司用车频繁,没有特殊情况时,通常都是华师傅接送他。
华师傅把家辉送到酒店。家辉独自走进酒店,翻看秘书发给他的短信,上面有雷总的房号。他把房号报给酒店服务生,服务生拨通了房间电话,良久才有人接听。家辉就着酒店柜台与雷总简短交谈了几句,随后挂断电话,走到大堂一侧的休息区,坐在沙发上。
家辉掏出手机,时间显示九点半。他犹豫着要不要给心仪打个电话,但转念一想,心仪还是个学生,又与父母同住。对他而言,她只是一个萍水相逢的女孩,而他比她大很多岁。如果接电话的是她父母,他们问起他是谁,他该如何回答?同学?显然不可能!朋友?一个大她七、八岁的老男人!她的父母会怎么想?也有可能她自己接电话,但她凌晨才睡,现在九点半,家辉不确定她是否已经醒来。
好在,雷总从电梯中走了出来,打断了家辉的思绪。
家辉站起身迎了上去,心里却微微一怔——雷总身后还跟着一个女生,或者说是女人,家辉一时无法准确定义她的身份。雷总大步流星地走到家辉面前,与他握了握手,并未特意介绍身后的那位姑娘。
家辉也不在意,寒暄几句后便带他们上了车。
华师傅仍旧等在外面,见他们出来,便上前打开车门。雷总先上了车,接着那位姑娘也跟了上去。华师傅做司机十多年,工作简单却见多识广。他与家辉一样,对这种情况并不在意。他关上车门,又为家辉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没有特别重要的客人时,家辉大多只坐副驾驶,他还不习惯一个人坐在后排。
其实雷总已经在房间吃了点早餐,是和那位半倚在他怀里的姑娘一起在床上吃的。刚刚上车时,家辉暗自打量了那位姑娘。十一月的深圳虽然不冷,但绝不是夏天的气候。姑娘穿着一件大领低胸紧身连衣裙,外面连件罩衫都没有。无需家辉多作观察,显而易见的是,她的胸很大,腰很细,手里拿着一个质感不甚高级的红色皮质包包,材质似乎是人工革的。她化着浓艳的妆容,家辉觉得这位姑娘一点也不好看。
雷总的机票时间是下午一点多,算算时间,雷总提议去吃早茶。华师傅不用问家辉,便知道车该往哪里开。
家辉正与服务生要包间,雷总与那位姑娘在大庭广众之下仍旧腻腻歪歪。公司对招待客人有明确的消费限额,一顿早茶按A级客户的标准,两个人的消费定额已经远超标准。但要一个包间,费用更是超出预算。家辉别无选择,难道带着他们在大堂吃,让雷总与这位不伦不类的情妇——或者说二奶——堂而皇之地暴露在众人视线下?家辉做不到,他宁可自掏腰包补上包厢的费用。
雷总进了包厢,挺着大肚子走了几步,对家辉赞许道:“环境不错!”
家辉微微一笑,回应道:“是这茶楼幸运,入了您的眼。”
雷总笑眯眯的,心情不错。他觉得家辉很上道。一年前,家辉突然作为CTK的销售负责人出现,让雷总很是反感。雷总是江西人,在广厦闽一带打拼多年,早已在这一行站稳脚跟,成为广厦闽最大的经销商。也就是说,CTK每年平白要送他30%的利润。但雷总并不把CTK当成财神爷,相反,CTK得把他供为财神爷。正如此刻家辉的陪侍。
雷总是个土巴佬出身,后来发家,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土豪”,那时则叫“暴发户”。暴发户雷总不会讲英语,也接触不到那些黄毛白皮肤的洋人。他接触最多的是香港人、台湾人、澳门人。这些人与他一样是华夏子孙,但无论他比他们有钱多少,他们天生在他面前自带一股优越感。这股优越感让雷总愤懑不平,只能在心里问候他们的祖宗,因为钱还是要赚的,合作还是要继续的。
雷总初见家辉,见他斯文儒雅,银丝眼镜衬得他更显书卷气,身材瘦高,心中不禁暗骂:“这王八羔子,又来个香港大爷。”
一年后,雷总与家辉在茶楼包间里谈笑风生。雷总左手搂着合约制的小情人,聊得天花乱坠。小情人虽不参与他们的谈话,却时不时撒娇发嗲,偶尔在桌下轻轻揉捏雷总的手。家辉则自顾自地喝茶,每次低头时,眼中都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雷总心情大好,趁小情人去洗手间,主动向家辉透露了几个重要项目的进展,甚至将投料供应的时间细节也一一告知。家辉默默记下,心中暗自盘算。
随后,家辉陪同雷总回酒店取行李。雷总上楼收拾,家辉在楼下等候。不多时,雷总提着行李风风火火地下来,小情人紧随其后。家辉送他们到机场,雷总心满意足,觉得这次深圳之行既有面子又有里子,便对家辉说:“司机送我就行,你不用再麻烦了。”家辉却坚持送到机场,笑着说:“路上还能听您讲讲天南地北的趣事。”
雷总哈哈大笑,不再假意推辞,随口调侃道:“你倒不急,不陪情人吗?”家辉微微一愣,嘴角含笑。雷总指了指一旁的小情人,笑道:“你们香港人最懂这个,家里有正室,外面还有二奶。”家辉依旧微笑,礼貌回应:“小弟江湖经验尚浅,还得靠雷总多指点。”雷总听了,得意地大笑起来。
到了机场门口,雷总笑着问:“何生实在客气,就不必再送我到安检了吧?”家辉笑着道别,目送雷总和小情人下车。雷总从皮包里掏出一个鼓鼓的信封,小情人顺手接过,又在雷总脸上亲了一下,娇声道:“再见亲爱的,下次来一定要找我哦。”说完,她挥挥手,迅速消失在人群中。雷总耸耸肩,对家辉说:“合约到期了。”两人握手道别,雷总转身进了机场。
家辉站在原地,目送雷总离去,转身时已不见那小情人的踪影。他站在机场门口,人潮涌动,低头准备离开,忽然停下脚步,对司机说:“稍等片刻。”随后,他走进机场,循着简体字指示牌找到最近的洗手间,默默洗了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