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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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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香港回归。
那一年,何家辉21岁,再过一年即大学毕业。
对于毕业后的生活,家辉已经有了清晰的规划。大学期间,家辉用兼职赚来的钱,跟着几位学长投资基金,偶尔也涉足股市。几年下来,他的银行账户里终于有了一笔可观的金额。他计划毕业后进入金融行业,找一份稳定的工作,用存款支付一套公寓的首期,通知工作收入按期偿还贷款,逐步实现经济自由。
然而,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1998年,家辉顺利毕业,凭借学长的推荐,他成功拿到了一家知名金融公司的Offer。一切似乎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他如愿以偿地贷款买下了一套公寓,开始了经济独立的生活。除了每个月的按揭还款,家辉还承担了两个妹妹的生活零用。他计算收支精明,尽量让每个月平衡,更甚结余,以便积攒资金继续理财。
然而,环境突变。1999年,香港遭遇金融危机,金融行业首当其冲,家辉不幸失业。与此同时,股市暴跌,家辉的父亲因投资损失惨重,突发心脏病,最终在医院病逝。
家辉的父亲原本是金器店的加工师傅,收入虽不丰厚,但足以维持家庭生计。家辉的姐姐已经结婚,姐夫是公司普通职员,姐姐则是全职太太。金融危机后,姐姐开始兼职销售健康保险,以贴补家用。家辉的母亲没有工作,丈夫突然离世后,为了维持家庭开支,到洗衣房做帮工。家辉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在读高中,一个在读大学。原本家辉只需补贴她们的生活费,但父亲去世后,他不得不承担起整个家庭的经济重担。
一次,母亲试探性地提议,让家辉把新买的公寓卖了。但是家里房子,单室一厅,两个妹妹住唯一的卧室,父母则常年睡客厅,再到白天收拾起床架。自上大学以后,家辉就再也没在家里留宿。面对母亲的试探,家辉没有应声,而是默默找到了周叔的地下钱庄,借了一笔数额不小的贷款。
周叔是这条老街的道上老大,整条街的香港人,无论老少,都尊称他一声“周叔“。家辉借的贷款利息比银行高出许多,时间可以借长,也可以借短。若不想家门口被泼上红漆,这贷款还是要如期还上的。
经济的重担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家辉瞬间老沉,一夜之间,眼神也多了几分沧桑。在大学的时候,家辉品学兼优,性格温和,干事聪明又踏实,认识不少有大能量的学长。失业后,学长Allen Yan将他介绍给了自己的父亲——言先生。
言先生是一家化工厂的创始人,早年在一家日本公司做技工,凭借过硬的技术和积累的资金,带领一帮香港同僚自立门户,创办了自己的公司。香港作为金融中心,言先生将公司总部设立在这里,而化工厂建在深圳。1997年香港回归后,言先生在深圳的工厂规模不断扩大,业务越加广泛,订单剧增。曾经的日本雇主主动与之联系,提出合作开设新业务板块,但是他们只以技术入股,不投入资金,却要求分得30%的红利。
言先生年过半百,精力已不如从前,无法再频繁奔波于香港和内地之间。他有一儿一女,Allen对管理公司并不感兴趣,他更多喜欢科研,偶尔去深圳工厂走走已是极限。如果言先生最终决定与日本人合作再开设新公司,新工厂的选址将远在内地的华东地区。为此,言先生也需要一些值得信赖的团队去坐镇,及管理发展业务。
言先生与家辉直言不讳:“香港人在内地开公司,总得安排一两个心腹过去坐镇。新工厂的总经理已经有了人选,是我几十年的老搭档,值得信赖。你学的是金融,不懂化工技术也没关系,头几年你先负责深圳工厂的业务,熟悉并掌握权责。等新工厂建成后,你需要去华东跟进所有业务。“言先生顿了顿,继续说道:“公司架构管理上,只有销售业务收入不设限。如果你能把业务抓起来,也许不出两年,你的收入就能远远超过工厂的总经理。”
家辉沉默片刻,问道:“那我还有机会回香港吗?”
言先生笑了笑,语气温和:“你是香港人,自然可以回来。所有往来香港和内地的费用都算差旅,即便是回香港,你也可以按职业经理人的级别入住酒店,费用全可由公司承担。”
家辉仍有顾虑,言先生看出了他的犹豫,问:“有什么难处,尽管提出。”
家辉沉吟,终于开口:“我想预支一笔现款,将来用薪水抵还。”
言先生没有片刻犹豫,立刻从财务处签批了支票,唯一的要求是家辉必须在公司服务满期至少一年。家辉权衡再三,最终接受这份工作。
家辉先在言先生的公司总部接受了三个月的培训。第一次去深圳工厂时,他只拎了一只二十寸的小行李箱,正好装为期一周的换洗衣物及生活用品。言先生与Allen亲自陪同,司机开车送他们前往深圳。为期一周的时间里,言先生将家辉郑重介绍给公司的高管们,为他铺垫道路。
一年的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即逝。家辉原本以为,这份与专业毫不相干的工作会让他感到乏味无趣,他担心自己不善言辞,会困于生意的谈判桌上。然而,或许是肩上那无形的重压逼迫他迅速成长、适应,他逐渐成为了销售,学会如何开展业务、与人谈判。
彼时,何家辉24岁。
2000年的香港街头,内地游客还不算多见。
周叔的地下钱庄仍旧坐落在阿妈所住的荔枝街(此为作者所想化名)。这条街大多是本地香港人居住,即便有内地游客来港,也很少会踏足这里。
家辉沿着熟悉的街道走了一段,抬头看了看招牌,找到了“周记茶坊”——这便是周叔的地下钱庄。他从正门进,收银台前坐着一位阿婶,她认识家辉,笑着打招呼:“家辉来了,喝茶吗?”。
家辉礼貌地笑笑,问候道:“周叔在吗?”
阿婶点点头说:“在呢,我带你去后面。”她推开半挂的帘布,轻轻敲了敲老式木制门框,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两秒,才扭动门把手。门打开后,阿婶侧过身让家辉进去,自己则关上门,回到收银台继续忙碌。
后堂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布置得像一间简易的办公室。周叔坐在唯一的办公桌后,桌上除了一只计算器,别无他物。房间里还有两个人,一个是是周叔的儿子周仔,家辉与他互相点头致意;另一个家辉不认识,只是轻轻点头示意。
周叔正端着茶杯喝茶,见家辉进来,便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来了。”
家辉点头:“周叔。”他将一直拎在手里的黑色塑料袋放在桌上。
那个家辉不认识的小弟见状,上前打开了袋子,里面整齐地码着一沓沓港币。小弟正准备清点,周叔摆摆手,示意他退下。小弟默默退回墙边坐下。
周叔用手指拨了拨钞票的沓数,淡淡道:“本加利,正好。”
家辉点头:“谢谢周叔。”
周叔抬头微笑看他,语气平缓:“还了这钱,手头还紧吗?要是从他处转借,我可以再缓你些时日。”
家辉摇摇头,坦诚道:“这是我做销售的提成,没从别处借钱周转。”
周叔点点头。这一年,家辉很少回家,从他母亲那里听说,他新找到了一份工,老板大方,只是几乎都要待在深圳工厂,甚至跑遍内地的中小企业拉生意。
“你是个好孩子,这年头像你这样的不多了。不似我家阿仔,成天不务正业,不取上进。”周叔说着,瞥了一眼坐在一旁的周仔。
周仔冲家辉耸耸肩,笑了笑。家辉也笑了,客气地说道:“周仔有周仔的好,将来继承您的事业,也是我们荔枝街坊的福气。”
周叔听了,脸上露出笑意。家辉说的倒是实话。周叔虽然是这条街的黑老大,开地下钱庄,偶尔也会与其他街区的势力争地盘,收取一定保护费,但在街坊邻居有困难时,他也会按银行利息提供贷款。即便有人逾期未还,他也不至于真的打家劫舍。
“嗯,早点回去吧。你也不属于这条街了。钱还清了,该好好为自己打算了,成家立业,你阿妈可盼着呢。”周叔唠了两句家常,语气中带着几分长辈的关切。
家辉笑了笑,这个问题他倒是从没认真想过。他谢过周叔,又和周仔打了招呼,准备离开。
周叔忽然抬手,示意家辉等一下。他从那沓钞票中随手抽出一沓,扔给家辉。家辉本能的接住。
“当初算你的利息本就比银行高,如今你又能提前还清,这钱就当请你和你阿妈喝茶了。”周叔说完,又从右手边的抽屉里取出一张字据,递给家辉。
家辉接过字据,正是当年借款的凭证。他道了声谢,将字据收好,打算出门后再撕掉。周叔摆摆手,继续端起茶杯喝茶。家辉知道这是可以离开的意思,便边往外走边将那沓港币收好。周叔既然这么说,他知道这无需客气推辞。
还清账款后,家辉从后门离开。这是“周记茶坊”的规矩——除了真正来喝茶的客人,所有借钱还钱的人,都是前门进,后门出。
后门口站着两个年轻人,年纪都比家辉小,见家辉出来,他们站直了身子,恭敬地喊了声:“辉哥好。”
家辉看了看他们,依稀记得是荔枝街坊邻居的孩子。他轻轻点头,算是回应,接着迈步离开。
后巷蜿蜒曲折,仿佛一条被遗忘的脉络,连着城市的喧嚣与沉寂。垃圾散落一地,与斑驳的老墙共同诉说着岁月的痕迹。家辉沿着这条小巷缓缓前行,脚步声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走过几家店铺的后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油烟味和潮湿的气息。前方是一家网咖的后门,门口站着三个人——一个女生和两个男孩。从他们的穿着和稚嫩的面庞来看,大概只是中学生。
家辉走近时,便听见女生带着几分焦急的声音:“快点放开我,不然我喊人了!”
其中一个男孩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不屑:“你喊啊,看那边还有两个古惑仔,就是我大哥。等他们过来,那才叫你好受的。”
家辉微微皱眉,脚步不由得放慢了几分。尽管心中有几分犹豫,但他还是不得不继续向前走去。两个男孩转过头,目光凶狠地瞪着他,显然是在警告他不要多管闲事。从家辉的穿着来看,他们判断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过路人,并非什么“道上”的人。
家辉感受到了他们的敌意,目光转向那个女孩。她眼眸黝黑,却没有想象中的恐慌,反而透着一股狡黠的聪灵。她突然开口,声音清脆:“哥哥,你来接我了?”
家辉一愣,还没来得及回应,两个男孩已经怒气冲冲地打断了她的话,其中一男孩恶狠狠地说:“你少给我演戏!你明明就没有哥哥。”另一个男孩则死死盯着家辉,眼神中带着威胁,似乎在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
女孩不慌不忙,嘴角微微上扬,语气轻松:“切,是网上聊天嘛,当然可以骗你喽。”
那个质问的男孩显然不信,但看到家辉比他们年长,身材高大,气质沉稳,心中不免有些发虚。他强壮凶悍,冲着家辉吼道:“你是她哥哥?不是就赶紧滚开!”
女孩偷偷瞥了家辉一 眼,头微微偏了偏,尽量不让两个男孩看到她的表情。她对着家辉眨了眨眼睛,脸上写满了无辜与期待。
家辉心中了然,事情的原委已经大致清楚。他上前一步,伸手将女孩护在身后,目光坚定地看向两个男孩,声音沉稳有力:“我是她哥哥,你们有什么问题吗?”
家辉身高一米八,站直了身子,气势逼人。两个男孩一时有些发愣,显然没有想到他会真的出面应对。见他们沉默不语,家辉拉着女孩准备离开。然而,其中一个男孩不甘心,语气虽然依旧洋装凶狠,却带着几分迟疑:“你……你说是她哥哥就是她哥哥啊?你怎么证明?”
男孩们心里清楚,家辉或许只是一个路过的陌生人,被女孩临时拉来充当挡箭牌。然而,家辉身上散发的气场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家辉正欲迈步上前,女孩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而对面的男孩也拽了拽同伴的衣角。
“怎么了,辉哥?”
家辉回头,发现是“周记茶坊”后门的小弟。显然,小弟见他在这里停留许久,便过来查看。小弟对家辉恭敬有礼,但转向那两个男孩时,眼神瞬间变得狠厉,仿佛真正的□□人物。两个男孩吓得脚软,因为他们清楚地听到那两个古惑仔大哥称呼家辉为“哥”。
家辉韩他们点点头,淡淡说道:“没事,表妹在这里等我,正好一起走。”
小弟点点头,与家辉道别,转脸冷冷地盯着那两个男孩,“你们俩不去上课,在这儿干嘛?”男孩们支支吾吾今天是周末啊,但是不敢吭声。
“我们走吧。”家辉对拉着他的女孩说道。女孩点点头,朝那两个男孩做了个鬼脸,方才跟着家辉走出巷子。
走出巷口,阳光洒满街道,驱散了后巷的阴霾。
家辉松开女孩的手,问道:“你自己能回家吗?”
女孩背着双肩包,歪着头看他,脸上洋溢着青春的笑容,带着一丝调皮,脸颊微微泛红,透出少女的羞涩。
她笑着说:“谢谢你,你长得真帅。”
女孩的目光直视着他,虽然带着一丝丝腼腆,但毫不躲闪。家辉刚刚松开的手,又被她轻轻拉了回去,反握住他。家辉不好刻意挣脱,只能任由她牵着。
家辉淡淡一笑:“不客气。”顿了顿,他又说:“我从不觉得自己帅。”
“天哪!你长得像黎明,难道没有女生追你吗?”女孩眨了眨眼,语气中带着好奇。
家辉认真想了想,似乎大学时确实有一些女生主动接近他,但他更热衷于理财和赚钱。在言先生的公司工作后,深圳工厂里除了言家的亲信,几乎没有其他香港女孩,而内地的姑娘大多含蓄内敛。家辉摇摇头:“好像没有女生追过我。”
“那你没有女朋友?”女孩继续追问,似乎完全不觉得两人刚认识,问题直率而真。
家辉笑了笑,觉得这女孩颇为有趣,摇摇头:“似乎没有。”
女孩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嘟起嘴:“似乎?”
家辉再次笑了,难得感到一丝轻松,回答道:“确实没有。”
女孩顿时笑靥如花,青春的气息在她脸上绽放。她伸出手,大方地说道:“你好,我叫蒙心仪。”
面对这种握手的商务礼仪,家辉愣了一下。他记得第一次去深圳工厂时,几乎和每个员工都握了手,事后还仔细洗了手。此刻,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女孩稚嫩的小手,心想这女孩应该还未成年吧。刚刚还处于被人欺负的惊魂状态,这会儿已恢复了外向活泼。
他微微一笑:“你好,我是何家辉。”
家辉松开手,垂在身侧,但蒙心仪再次拉起他的手,这次牵手。家辉的大手覆在她的手上,心仪的手则紧紧握住他的。这种牵手方式,通常是情侣之间的亲密举动。
心仪仰起头,笑容灿烂,眼睛弯成了月牙,长睫毛忽闪忽闪。她俏皮地说道:“家辉哥哥,你做我男朋友吧。”
家辉的笑容逐渐消失,这次他完全抽出了手,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女孩。她自称蒙心仪,背着学生双肩包,站在他面前还不到他的下巴,长发束成高高的马尾,发梢在微风中轻轻飘扬。
他严肃地问道:“现在的孩子都这么喜欢乱开玩笑吗?”
心仪见他神情严肃,不敢再皮,站得笔直,偷偷嘟了嘟嘴。家辉意识到自己可能太过严厉,毕竟这只是个小女孩,她的天真烂漫是她的天性。想到这里,他的表情缓和下来,嘴角微微上扬。
看到他笑了,心仪也跟着笑了起来,刚刚的短暂沉默一扫而空。她恢复了活力,语气像个大人一样:“第一,我不是小孩子;第二,我没有开玩笑;第三,你不愿意吗?难道我长得不好看?”
心仪歪着头,双手揪着马尾的发梢,站在他面前,等待他的回答。
家辉看着她,虽然从未谈过女朋友,但男人如何欣赏女人是天生的本能,无需教导。而心仪并不丑,一点也不丑。她长得极好看,小小的脸蛋已经完全出落得立体分明,皮肤细嫩白皙,双眼皮笑起来却像单凤眼般细弯迷人,鼻梁处有颗很微小的褐色淡痣,需要仔细看才能发现。她的嘴巴也小,但嘴唇丰盈立体,很有美感。她长得很漂亮,若在学校,定有很多男孩追求她。
他们站在荔枝街上,人来人往。天色渐晚,家辉说:“我送你回家吧。”
“你还未回答我的问题!”心仪昂首看他,不愿这样离开。
“哪个问题?”家辉只认为她是小孩子,不以为意。长得帅的男人,香港街头到处都是。今天她说要做他女朋友,明天她遇见年纪相仿长得更帅的小伙追求,自然就会忘记他这个长得像黎明的路人。
“我做你女朋友呀?”
家辉笑笑,街头的人越来越多,马上就是迷为的夜晚。家辉说:“我送你回家,路上也能聊天。”
心仪想了想,他愿意送自己回家,他们可以说一路的话,随即笑开了。
家辉看着她,她走在自己身侧,马尾因走路而左右摆动,因为开心,故意加大了肢体动作的幅度,马尾甩得极高。有时对面行人相错,路不宽,他让到一边,护着心仪在前,发尾划过他的颈间,带来淡淡的酥麻感。
走到路口,家辉招手叫计程车,心仪一把挡住他的手。
“我们坐公车吧。”计程车一会儿就到家,而公车可以晃荡很久,下车后还能缠着他一起走到家门口。
家辉点点头,公车线路他不熟,便跟着心仪走到站台。站台等车的人不少,有学生,也有服务行业倒中班的,还有许多穿着鲜丽时髦的年轻人,显然是去夜店狂欢的。心仪站在他身边,又把手勾在他的臂弯里。家辉轻轻抽手,她却固执地握紧他的手。无奈,家辉领她到旁边的角落,隔开人群,免得引人注目。
家辉再次掰开她的手,动作虽温柔,心仪却不依不饶:“我现在是你女朋友,自然要牵手挽臂。”
“你才多大?我只当你是玩笑。你遇到真正坏人怎么办?有些人会顺着占你便宜。你还小,出门应当多警惕。”家辉的语气就像教育家里妹妹般与她说话。
心仪低头,从下而上审视自己,又抬头问:“我已成年,自然可以交男朋友,怎么还小?”
家辉真的惊讶了:“你成年了?”
心仪点点头:“我已经快十八了,要不要给你看证件?”
家辉笑着摇头,他信她。他顺着她开起玩笑:“我以为你十四、五岁,你读高中?”
“十四、五岁?”心仪惊呼,“你看我的身材,十四、五岁能有这样傲人的胸脯嘛?”说着,她挺起发育完全的胸脯,妈妈给她买的胸罩已经是36码。妈妈常说,她年纪小小,不长身高,倒是胸脯发育得很快。
家辉尴尬,下意识地看了看周围,还好提前把她带到角落,刚刚的惊呼并没引起旁人的侧目。他叹了口气,现在的小孩都这样大胆直率。他想起家里的两个妹妹,觉得有必要提醒妈妈多管教。
心仪也意识到自己刚刚太直接了,她只当是在和女同学聊天,总是互相比较,言语直率。
“你别生气,我不是那种随便的女生!”
家辉仍在自己的思绪中。大妹马上要大学毕业,小妹即将考学。妈妈为了不给他继续增加压力,提出让小妹先去做工,以后再看机会上学。家辉觉得女子也要有一方天地,多读书总会多一些机会,免得像母亲和姐姐那样无法养活家计。他鼓励小妹也上大学,费用他仍可供给。大妹上了大学,生活费完全靠自己挣得,如今大学马上毕业,往后已不需他多分担。只供妈妈家用和小妹上学,已比之前负担轻了许多。
“你生气了?我真的不是路上的小太妹!我读XX高中,每年都是优等生,成绩很好!”心仪心急,边拉他的手,边解释,说起学校的经历,证明自己是个正常的好女生。
家辉回神,笑了笑。这高中正是他曾经念过的,的确所好学校。家辉说:“你倒还是我学妹。”只是相差了许多年。
“咦,你是我学长?”
“嗯。”家辉点头。这时公车进站,上车的人很多,几乎要把车挤爆。心仪冲他撇撇嘴,并不想一起挤进去。
家辉看看天色,又看看周围,问她:“你家人是否着急等你回家?若不着急,我们可以先去吃点东西,你饿了吗?”
“好啊好啊!我想吃冰!”心仪欢呼。两人便离开站台,往旁边街上走去,望去有很多吃食老店。
“要不要先告诉你妈妈,免得她担心?”家辉是家中兄长,除了姐姐不需他照顾,妈妈和两个妹妹经常都靠他撑家。他家两个妹妹当年如此年纪,晚上居多以学业为主。就算与同学一起补习功课,也要提前报备,按时回家。
心仪知道他关心自己,如果她说没事,他也不会完全相信,只会觉得她任性,草草吃完东西也要赶着回家。
前面有一个电话亭,心仪指了指,说:“我打个电话给妈妈,告诉她晚点到家就行。”
电话亭前有人在排队,心仪冲他笑了笑,仿佛在说:“看吧,要打电话就得这样麻烦地等待。”家辉掏出手机,这是言先生安排公司行政专门为他配备的,所有话费都由公司支付。
“是否介意用手机打?”家辉问她。
“你有手提电话?当然更方便。”心仪熟练地拨通了家里的电话。爸爸也有手机,但比这个老式许多,妈妈是全职太太,平时只通过家里的电话联系。
路上行人来往频繁,心仪用一只手捂住耳朵,家辉轻轻拉她的手臂,带她到旁边的空地。他自己则站在外侧,既不听到她讲话,又护着她不受行人打扰。
没过一会儿,心仪蹦蹦跳跳地回到他面前,双手奉还手机:“谢谢。”
家辉收好手机,带她往街里热闹的地方走。路上经过一家做冰的店,心仪嘟着嘴,坚持要吃冰。家辉看看店内,笑了笑:“我们晚些再来,应该先吃点正餐,再吃冰就不会肚子疼了。”
“你答应我的,待会儿一定要回来吃冰!”心仪拉着他的衣袖强调。她每次拉家辉的手,总能被他不着痕迹地抽走,心仪只好拉着他的衣袖,走起来只能半侧着身子,蹦蹦跳跳的,还撞了几次人。家辉只好让她的小手挂在自己的臂弯中,让她在内侧走。
家辉点点头,保证吃完东西后一定会回来吃冰。心仪开心地笑了,嘴里却扮作委屈状:“好吧。”
家辉挑了一家煲仔饭的老店,店铺不大,当地风味十足。他让心仪先点自己爱吃的,心仪报出名字给收银的美眉,身影忽闪一下就找座位坐下了。家辉笑了笑,对收银的美眉说:“一样的来两份。”又买了两瓶可乐,待美眉服务生帮他开好盖子后,才坐到心仪对面。
心仪冲他笑了笑,开心地喝起可乐。她用吸管喝,而家辉在收银处拿了一只纸杯,将可乐倒进杯子里喝。
吃饭的时候,心仪问:“家辉哥哥,我还不知道你多大了?”
家辉说:“比你大许多。”
心仪不以为意:“那又如何?你再大,我总会赶上你的年纪。”
家辉笑着回应:“等你到我这个年纪,我又会比你老许多。”
心仪追问:“那你现在多大?”
家辉说:“24岁,快25了。”他心想,这下小姑娘应该不会再稀罕做他女朋友了吧。
“也就大了六、七岁。”心仪毫不在意,“我看你的样子,还以为你在上大学或刚毕业,倒是比我猜的大了两三岁,但这也没什么。我还是能接受你做我的男朋友。我爸爸比妈妈大六岁,他们生活得很好,还有了我这么可爱的女儿。刚才我猜你年纪时,心里偷偷设了个限度,最多能接受你比我大十岁。六、七岁还在我的接受范围内,还小好几岁呢。”
家辉忍不住笑了。她说话的样子,仿佛真的是他在追求她,而她经过深思熟虑后决定不计较他比她大了那么多。他此刻似乎应该感谢她的“施恩”。
“怎么,我做你的女朋友不够漂亮美丽?还是你想找个更小的,十四、五岁的?”心仪故意调侃道。
家辉摇着头笑:“小孩子竟爱乱说话,你已经很小了。”
“难道你是老古董,非要找个年纪相仿的?”心仪心想,男人不都喜欢比自己小的女子吗?她爸爸事务所的老板离婚后,就找了个年轻的美眉,年纪只比自己女儿大一点。
“我并未想过找女朋友。”家辉这几年只顾赚钱,从未仔细欣赏过身边的哪位女子,更别提如何追求了。
心仪探头过来,家辉正在喝可乐,他停下动作看她。只听得她说:“难道你想找男朋友?”家辉呛了一口,可乐抑制不住地从嘴角流下。心仪笑着抽过一张纸,直接帮他擦拭嘴巴。
家辉咳嗽了几下,感觉喉咙舒服些,清了清嗓子才说:“这倒也未曾想过。”
心仪点点头,又说:“女朋友没想过,男朋友也没想过,那你是否知道自己喜欢女人还是男人呀?”
家辉说:“我想~应该更倾向女人。”
心仪呼了口气,状似放心地说:“那就没问题了,你可以继续做我男朋友。”
家辉问她:“你是中四还是中五?”
心仪摇头,非常自信地说:“人家中六了好嘛!”
“很厉害,明年中七了。”
心仪又觉得那不是重点,重点是:“我已成年!”
“快吃饭,不然时间晚了,直接送你回家,没有冰吃。”
“那不行,你答应我的。”心仪一边说,一边加快速度吃饭。
“我们才刚刚认识,或许还不能算相识。”
“相识之前总要先相遇,这是开始。”心仪很快吃完,又一口气喝完瓶中的可乐,拍拍肚子,很满足地说:“我好了。”
家辉点点头。他已经坐了一会儿,餐盘中还剩下许多。自从做销售后,他的食量小了很多,体重却不降反增。
心仪说:“你吃好少噢。”
“习惯如此,不觉饿。”
心仪说:“走吧,我请你吃冰。”
心仪拉他的手,牵着他快步走回刚刚路过的冰店。虽是十月,店里客人仍很多。心仪向老板要了两种口味,香草给自己,朱古力给家辉。家辉不太爱吃甜食,随着她偶尔挖一勺塞进嘴巴。冰入口即化,正好化解了煲仔饭的油腻,但朱古力太甜,他不喜欢。
他们又走回刚刚的站台,默契地站在原先的角落,隔离人群。心仪吃着冰,又看看家辉手里的冰。她咩干净手中的挖勺,期待地看着他:“给我尝尝你的?”
家辉端着冰的手伸到她面前。心仪挖了一口吃了,微微皱眉:“并不好吃。”
家辉笑笑,不在意。心仪又咩干净勺,挖了一口自己的冰,递到他嘴边。
“尝尝我的,很好吃!”
家辉愣了愣,还是张口。嘴边不小心留下了冰的奶油印子,心仪伸手用手指给他擦掉。左手拿着冰无处寻纸,便直接往嘴巴里吮了吮。心仪笑得眼睛弯弯的眯着。家辉心里怔怔的,一手插在口袋里,一手还举着朱古力冰。他分散自己的专注力,专心看向远处,亦怕错过公车。
等了一会儿,公车还没来。家辉的手机响了,是他妈妈打来的,问他怎么还没回家。心仪眨巴着大眼盯着他看,心里有些忧虑家辉将因为有事而离开,不能继续陪她。家辉对妈妈说,外面临时有些事,今天就不回去了。心仪放下心来,又笑得眼睛弯弯的眯了起来。
公车上人很多,家辉尽量护着她,不让她东倒西歪。心仪乐意把他当作支柱,一手拉着他的手掌,一手握住他的臂弯,直到下车都没有松开。家辉发现,他们这样亲昵的样子在公共场合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似乎香港街头少女与成熟男人走在一起并不稀奇。
下了公车,家辉依着陪她走到家门楼下。心仪已经松开他的手,快走一步在前面,看上去有些闷闷不乐。家辉以为,这里是她家附近,总有认识她的邻居,她终于不敢继续牵他的手。毕竟,他24岁,一个正直青春年华的青年男子,在她眼里却可能是个“老男人”。
越走越慢,心仪停下脚步,回身看着他。家辉问:“你家到了?那我走了,以后在外面多加注意安全,陌生的地方不要单独去。”说完,家辉即要转身离开。
“等等。”
家辉又转回身,等她说话。
心仪的表情有些忧伤和郁闷,她两手揪着衣摆,“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和我讲吗?”
家辉笑了笑。其实,她已经有他的手机号,他也有她家的电话号码,但他没有多说。心仪又说:“今天只能算我们相遇,你要与我联系,继续我们的相识!”
“我该如何做?”家辉笑着问。
心仪把背包取下,拉开拉链取出纸笔,“告诉我你的手机号,还有E-Mail。”
家辉报了自己的手机号,心仪催促他再报电子邮箱地址。家辉又报了MSN邮箱地址。那时,言先生的公司还没有完全电子化,公司也没有统一的注册邮箱地址。
心仪在笔记本上快速书写,铅笔在硬面纸张上发出嚓嚓的摩擦声。她在第一页上写好,又翻开一页继续书写。写完,她顺势撕下纸张,小心折好递给家辉。
“这是我的电话号码与MSN号,你一定要打电话给我哦。如果我在上课没接到电话,就给我发Mail,我会尽快回你。”
家辉笑笑,在她的目光监督下把纸张放好,收进上衣口袋。心仪又强调:“我家电话机上已经有你号码,我会检查你没有谎报给我。”
家辉点点头。她是个聪明的女孩,他的确没有必要谎报。
似乎一切都说完了,实在没有什么理由可以再多留他一分钟。心仪倒退着向家门走,挥着手,依依不舍。
家辉怕她摔跤,提醒道:“小心走路。”
心仪依依不舍,总是说着:“你一定要给我打电话。”
家辉没有多言,只说:“再见。”转身离开。很快,他的身影走到街口。心仪看见他招手叫了一辆计程车,很快便消失在人群中。
这一年,何家辉24岁,蒙心仪17岁,他们遇见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