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魅》夜入吴

15、十四 剪乱的舞鞋 海豚 夜晚我又在

　　夜晚我又在客房里失眠，于是乖乖起床，揭开窗帘，向远方的河流眺望过去。
　　月光如同水银盛满整条河。在我的视线里，只能看见月牙形的河段，在树丛里断断续续向前延伸到远方。空气中充满月光，星不耀月，反而见不到很多星星。远处的树在夜色中仿佛沉默的巨人在河边聚集，想必巨人同样存在寂寞的问题。
　　我出了房间，轻轻走过廊道，然后沿着楼梯下到客厅里，还是坐在那张高背椅子上。月光在客厅打出一快平行四边形，映衬得客厅更加静谧。我抬头望见前面高高的翘头条案上的犍陀罗式佛像。佛像的表情并没有很明显的中国佛教石刻的世俗化，神情中带着庄严静穆，庄严可能是雕像具备的特征，王府井大街上拉黄包车的骆驼祥子雕像也显出生命的沉实。佛像具备高高的鼻梁，鼻翼和鼻梁之间的连接部位深深下陷，这不是中国人的特征。佛深深的唇印和轮廓分明的嘴唇，也显示出高贵的禀赋。脸不是简单的圆润，曲线在中部稍微内凹。下巴也不是圆圆的，有明显的尖弧。颀高的脖子，和匀称得体的长衫，在身体的肩、髋骨和腿部都垂下透视感很强的折痕。佛有一双光着的脚，脚趾有明显的起伏，其状非常逼真。整具佛像有凝重的写意，也有希腊风格的写实功底。奇怪的是，我上次看见的只有一只胳膊的佛像，两只胳膊却在那里完好着。以前缺失的右边的胳膊，居然完好无损地存在，一点都没有拼接的感觉，而且在手上仿佛还拿着什么东西。
　　我感到非常诧异，从高背椅上起来，缓慢走过去，想看个究竟。在佛的手里，好像拿着什么，我走得更加近，终于看清佛手里拿着一只四平方厘米见方的长方形红色小盒。我垫起脚将盒子从佛手里拿起来，跟我在客房见到的那只无异。我好奇地轻轻打开，里面果然有一块象牙牌，拿起象牙牌，下面还放着一块非常小的放大镜。我一只手拿起象牙牌，一只手拿起放大镜，走到月光下，接着月光看牌上的字，能够隐隐约约看见开始的几个字是“观自在菩萨”，我马上知道正是那块象牙牌《心经》。我惊愕地向佛像望去，发现佛像已经走下地来，不是佛而是碧母，我惊恐万状，喊叫起来，这时候房门外有人敲门，是碧母的声音：“您有什么事吗？”
　　又做恶梦。我向外面很抱歉地说：“没事，胡乱做了个梦。”
　　“那好，您休息吧。”碧母在外面说。
　　“谢谢！”我起身看表，才下午3点钟。我手里还握着《心经》小象牙牌。不知道为什么，来碧水花园后，我的梦特别多。可能是换了环境，跟我一贯睡觉的方位不一样，出现了地磁场的改变。
　　我看着手里的象牙牌《心经》，觉得应该和碧母谈谈。
　　在孩子的成长过程中，母亲的投入更多，体会也会更加独特。
　　我起来先到洗手间洗了一个脸，然后去碧母房间。
　　碧母正在房间里看书，碧水孤鹜安静地躺在床上了。
　　“她潜完水就睡了。”碧母说，“今天她特别安静。”
　　“今天很省心，以前她会怎么样呢？”我问道。
　　“以前她会在镜子面前换自己设计的鱼族服装，自己兴趣昂然，几乎将自己所有的服装换一遍，然后会在地毯上打坐。按照她的说法是练级，说要和水魅交手，必须要练成水晶心，搞不懂她为什么要练成水晶心。”碧母笑着说。
　　“那是游戏里的事情。”我看了看碧母放在桌上的书，是一本《金刚经》,看来碧母是学佛之人。我停顿了一下说：“如果您有时间，我想和您谈谈，关于碧水孤鹜――王迪亚。”我加上碧水孤鹜的真实名字。
　　“好哇。”碧母笑着答应，“正好我也想和您谈谈。”
　　别墅区没有可供闲聊的酒吧、茶馆之类去处，我建议我们出去走走，河边是最好的地方。
　　我们沿着上午去的路走出去。这条路的相反方向是一片杂乱的树林，树林那边就是八达岭高速公路，能够听见非常有现场感的汽车穿梭声。
　　“听说您和迪亚一起工作过，在工作期间您发现她有什么不正常吗？”碧母问道。
　　“从某种程度上说，她比我还正常，因为在工作中我感觉她比我理智。”我微笑着说。
　　“就理智来说，这个孩子比我还强，她从小就非常懂事。但是她这样理智，是不是也是有问题的表现?”碧母紧锁眉结。
　　“恐怕不能这么说吧，作为女人，理智型的也非常多。”我看着河心，水草错落出层次丰富的倒影，如同版画。
　　“她也有非常不理智的时候，但是我们无法把握住她的规律，她一般不会生气，一旦生气起来，我和她父亲也很难哄好，要由她慢慢好转。”碧母说。
　　“这样的孩子也算常见吧，自尊心强，敏感，加上什么都懂，所谓大家说的早熟。”我说。
　　“您说得很对，做过教育？”碧母说。
　　“上大学的时候胡乱看过一些书。”我说。
　　“记得她还非常小的时候，大约8岁，有一次有一首曲子她琴弹得很差，他父亲要她坚持弹，说小孩子也有任务，完不成不能吃饭，她就坚决不吃饭，一直坐在那里弹。”
　　“个性十足。”我说道，“可不可以说说她的成长经历？”
　　“最近我总是在想她长大的过程，孩子出了问题，我开始检讨我们扶养的每个细节来。应该说她成长的过程分为两个阶段。”碧母若有所思地说，“从幼儿园到小学毕业，她都非常听话，准确说是按照我们的思路在学习和成长，上的都是好学校，幼儿园是空军幼儿园，小学是中关村一小。”碧母在我身边平视前方，慢慢走慢慢说。
　　“像您这样的家庭，自然有条件接受好的教育。”我很实在地说。
　　“学习之余，她喜欢跟我跳舞。”碧母说。
　　“看得出来，您应该是在体形方面有过特殊训练的人，一般人不会有您这么好的举止停顿。”我的判断是对的，虽然青春不在，但是碧母身上仍然有非常好的感觉，走起路来，总有不属于仅仅是完成走路的动作，其中有一种韵律贯穿始终。
　　“她不太喜欢音乐，准确地说她不喜欢自己弹奏音乐，在跳舞的时候，她对音乐的领悟非常好，她的身体能够像音乐一样起伏迂回。”碧母说着声音变大了。
　　“有您的遗传，她应该不会太差。”我附和道。
　　“是的，她太有前途了，在舞蹈方面，她一直跟我学到初中，应该说她是为舞蹈而生的，她的节奏那么分明，韵律那么柔软绵长，心灵非常纤细，她真的能够做到灵魂和身体的和谐。”碧母显得有些激动，声音渐渐变大，在空旷的路上如同是在进行演讲或者宣誓。
　　“那她应该好好培养这方面的才华，很有前途。”我精神也为之一振。
　　“是呀，或许这是一条路，我们也有条件送她出国深造。”碧母脸上如同高原大地走过一道云，很快布满阴翳。
　　“后来遇到什么障碍了？”我们边走边说，已经到了刚才走到的洲子，然后顺路向洲子走去。太阳褪尽了威力，天空更加透蓝，湖水也跟着泛出荧光般的宝蓝色。
　　“也说不上是障碍，为了学习功课，她慢慢放松了舞蹈，应该说是逐渐远离舞蹈了。”碧母说。
　　“是她主动放弃，还是您或者先生让她放弃的呢？”我问道。
　　“她是个懂事的孩子，她太懂事，以致害了她。”碧母突然神情沮丧，不禁啜泣起来。
　　我见河边有两颗光光的树桩，如同断头的脖子仰望天空，我示意碧母坐下。
　　“听不太明白您的意思，是她自己放弃的？”我问道。
　　“是的，也不是，怎么说呢，应该是被迫她自己心甘情愿放弃了舞蹈。”碧母花了番脑筋整理出这么个结论，如此逻辑复杂的话，我被弄得不甚明白。
　　“此话怎么解释呢？”我看着发出钢蓝光的湖水，天色开始如同万花筒般毫无觉察地变幻了。
　　“先是他父亲不愿意让女儿学舞蹈。但是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不会直接说的，如果他不吱声，肯定是不赞成。他从来没有在女儿面前直接说他不喜欢女儿跳舞，他喜欢和我讨论女儿前途的问题，在他为女儿描绘的前途里，从来没有舞蹈。我们总是以企图说服对方开始，以吵闹结束。”碧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继续说。
　　“那么您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我认为不矛盾。这个爱好应该没有问题，不会影响孩子的学习，但是他父亲认为舞蹈不是一个健康的方向。这句话并没有被女儿听见，但是深深刺伤了我，我们进行了一次非常厉害的争吵，升级到动手。结果孩子刚好回家，看见头发蓬乱的母亲我和手上还没有扔掉鞋的父亲，她呆在那里。我看见了那一刻孩子的眼神，从来没有见过那么陌生的眼神，从来没有。不知道她心里怎么想的。”碧母深深吸了口气，停顿了一下说，“那天晚上，我和她睡在一起，她抱着我的脖子，头深深埋在我的胸里，直往里面钻，嘴里直说冷。我紧紧抱住她，这个孩子压抑地哭了，哭湿了我的胸口，就那么睡着了。第二天清晨，她对我说，妈妈，你们别吵了，我知道你们为什么吵，我以后再也不跳舞了。”
　　“以后她再也不跳了？”
　　“有一天我看见她将自己所有的舞鞋，都用剪刀剪乱，像萝卜丝一样摆动着，然后将所有萝卜丝扔到楼道垃圾堆里去了。以前我们住城里，普通的塔楼那种楼道。从那以后，她再也不跳舞了。”
　　我听得胸口憋闷，而且眼睛有些发潮，我知道无谓的梦想被韭灭的味道，在我很小的时候，希望父亲能够买一台收音机，而父亲从街上空手回来了，我顿时大哭，而一家人都面面相觑地看着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是发生在她上初中时候的事情，也算过去很久了，从那以后她也没有任何异样吧？”我问道。
　　“没有，她说到做到，真的再也没有去跳舞了。后来上高中，他父亲给她转到了101中学，重点中的重点。她很努力，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以前成绩还很好的，后来就跟不上学校的要求。老师来家访，我们都很关心，她放了学也关在屋里学习，成绩就是没有上去。我们很焦急，但是看她性格也孤僻了，算是青春期症状吧，我们还是不放心，后来又转到私立，据说私立的素质教育好。就算高考成绩比不上这些重点中学，但是培养孩子一种健康的人生信念和态度，对孩子也是终身受用。”
　　“其实像您这样的家庭条件，根本不需参加高考，对她进行素质教育，然后直接出国深造，从本质上培养她成为一个有修养有追求的人，迟早她会做出些事情来，而且对于一个女孩，幸福总是抽象又具体的。”
　　“您说得很对，我们后来也这么想，不要狭隘地看待学习。就以我和他父亲的例子为例，并非全是北大清华名校精英，社会照样给机会。但是后面的事情对我们来说，可以用失控来形容。”
　　“为什么这么说呢？”
　　“在私立学校学习时，她不怎么参加集体活动，每星期她在学校住5天，周六日接回家来，我们真的不知道她在那里表现如何。后来老师反映情况给我们，说我们的孩子过度迷恋游戏了，在宿舍里发现了她藏的游戏。”碧母说。
　　“游戏给她带来的最大变化是什么呢？”我问道。
　　“脱离了群体生活，最后甚至是脱离了家庭生活。在我们搬家来这之前，还搬过一次家，从塔楼搬到亚运村一带的板楼里，在她的床底下发现了大量的游戏。”碧母用双手做了一个环抱的手势。“像我们这样的家庭，平时都是保姆在家里，上了私立后，和她交流得更加少了。那时候手机还没有那么小，也没法给她装大砖头似的手机天天打电话呀，所以我们真的心里很发虚。”
　　“如果一个人没有了梦想，游戏是否是最好的梦想呢？”我突然从脑子里冒出这么一句，近乎自言自语。
　　“后来我们想送她出国，但是更加担心她一个人在外，因为她的生活自理能力和语言能力都几乎降低到了极限。我们真是太担心她了，周六日如果在家里，她只是吃饭时和我们在桌面上见面，然后叫一下爸爸妈妈，就自己开始吃。吃的过程中如果不问她什么，她绝对不会多说一句话。如果问她，她就会回答自己想回答的，其余话好像无法传进她的耳膜，一个孩子对父母已经漠然都这个地步，太让人伤心了，那时候作为母亲的我甚至都会嫉恨她。高中毕业后，她爸爸为了她的前途着想，还是送她出国了。出国后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要好多了，她能够安排好自己的生活，而且经常在网络上和我、她爸爸发发email，我们因为距离开始有交流，真的很让我们欣喜感动。有时候她会感觉寂寞，写一些怪怪的文章发过来。”
　　“怪怪的文章？是她的心理活动？”我好奇地问道。
　　“刚开始我们还以为是她抄的网络上的文章，文章总是在前面的简短邮件结束后，隔3行，下面就是，像散文又像日记。”
　　“她大概都写些什么呢？”
　　“虚无，总是没有来头的空寂，一个小孩子，不知道为什么有这样的感觉，记得有一首诗是这么写的：
　　我像一只脱离轨道的宇宙飞船，
　　静静地漂移在外太空，
　　感觉离父母好远好远
　　有一天，就算掉进火山口，也感觉不到地球的温暖
　　如果有时光机器就好了，那么希望能够到未来再出生
　　如果DNA能够嫁接，
　　我愿意嫁接在一只海豚生上，
　　让自己也变成一只海豚
　　舞鞋太小，长大了就穿不下
　　如果要拯救我，从拯救爸爸妈妈开始
　　……
　　很长的一首诗，看得我们又高兴又害怕，高兴的是好像从这里面知道她在想什么，害怕的是孩子离我们越来越远了。大学念了3年，眼看就要毕业了，她表示要回来，我们拒绝，但是拒绝也没有用，孩子虽然是孩子，一旦她有了自己的主张，其实大人的努力是徒劳的，我们可以采取强迫，但是强迫到了极点，其实已经不是父母之爱了，是以爱之名的压迫。我们就让她回来了。她像个大人了，在我们面前来来回回走动的大人，我们的女儿，有了自己穿衣打扮的理解，有自己的爱情观、事业观，一切突然陌生地耸立在我们面前。作为父母，真的要退场了，这一点迟早要面对，尽管我会暗自伤怀。”
　　“回国后她做什么没有？”
　　“你是指工作？她去她父亲那里看了看，对他父亲的事情不感兴趣。她也不喜欢出门，买了最好的电脑，19寸大显示器，在家里通宵达旦玩游戏，和您做同事，也是回国后的第一件工作，对我们来说，她要出去找份工作是件好事情，这样会让她成熟起来，没想到……”
　　碧母止住话语，神情又开始悲伤。
　　我想转换一下空气，从树桩上起身，碧母也起身，我们沿路迎着晚霞往回走。
　　夜色低拢，湖面有一群绿头野鸭在时而入水时而出水，有安静的野鸭在水面不紧不慢地游着，作为野鸭也各有各的个性，万物如此尊崇个性。相对与野鸭，碧水孤鹜的问题显然要复杂很多。包括碧母在内，我们的问题都比野鸭要复杂。在佛的眼里，众生是平等的，如果能够受到环保者的关爱，没有猎人举起猎枪，做一只野鸭或许是很好的DNA选择，我突然做如是胡思乱想。
　　我们迎着霞光回到碧水花园。在逆光的剪影效果下，湖面和垂柳成为粗放的画版，时间在此时此地制造了非现实的情境。湖水、树木、碧母和起伏的西山，包括旁边的别墅群，都被抽象成为某种符号，再看湖水、树木、女人、山、别墅，仿佛一切沉默出一种意味，连高速公路上飞跑的汽车，也成为某种时代的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