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神记》火纹玉

77、第77章：烈火（3）

　　得知丹珠尔与狂心果真迎回了自己传说中的师祖，不空捐索大喜过望。
　　但见老和尚虽然不修边幅，邋遢潦倒，一副要饭花子模样，但双目矍铄，精光灼灼，神明通透，豁达朗阔，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超脱世外的淡然和洒脱，令人望之忘俗，不空捐索心中不禁对这位素未蒙面的师祖升起毫无颠倒的信念。
　　不空告罪自己的还俗之情，又慌忙将妻子引荐。
　　云丹秋措一见烈火便如同旧交一般，非常投缘。得知烈火本乃天竺人士，几百年间一直在鸡足山潜心闭关，心中越发添了许多崇拜仰慕之情。
　　云丹聪慧好学，尤其喜好文章书卷之事。与不空捐索结识后，平日间夫唱妇随，共同研习佛法，兴趣愈发浓重，日精月异，如今许多疑惑不明的地方，不空已然不能完全为妻子解答了。
　　今日得见烈火这位“古道仙人”，云丹欣喜非常，忙将一些久结的问题请教。烈火平时一副浑不论的模样，但凡被问到有关佛法之事，便一改随性不羁的模样，必定要正襟危坐，言词殷重，教理通达，不有丝毫懈怠之处。详详细细将公主的诸多疑问，一一解释清楚。云丹秋措深深赞叹不已。
　　在问及大乘与小乘佛法区别之时，烈火道：“《大智度论》有云，诸小乘经，若有无常无我涅槃三印，即是佛说，修之得道，无三法印，则是魔说。大乘经但以一法印谓诸法实相，名了义经，能得大道，若无实相印，则是魔说。也就是说，小乘佛法但以三法印为主，而大乘佛法只以缘起性空之理。此乃二者最大区别之处。我观世间如今小乘佛法久有流传，但大乘佛法却是流布甚少，恐是因缘尚不具足之因。他日还需赖有德有力有因缘之人，能够精通大小二乘，取长补短，因机而教，广为弘扬正法才是正道。”
　　云丹赞道：“大师所言极是。我听闻世事迁变，缘起之法不可思议，如我今日与大师一见如故，实是平生最大的幸事。如蒙大师不弃，我欲削发为尼，拜入门下，一心向道，他日愿为传播大乘经典，近一点微末之力。”
　　双膝一弯，盈盈拜倒在地。
　　此言一出，丹珠尔等自然大感意外。要说最惊惶的还属不空捐索，慌忙上前欲扶起妻子，大惊失色，“云丹，当初我出家，你苦苦相求，要我还俗。如今我还俗，你却又要出家，你——你何必如此！”
　　不空捐索双目圆睁，不可置信的望着妻子，眼中即有挣扎也不忍，也有痛苦与不信。
　　丹珠尔劝道：“是啊，你们好容易走在一起，成就一段锦绣良缘，怎么如今说舍便要舍，又起了出家的念头？”
　　云丹神色漠然，“实不相瞒诸位，如今我视世间情爱，如梦幻泡影不可久住。纵然习得仙身，也只是在轮回中滚打，终不免到头一场空空如也。不如就此别过，涅槃为乐。”
　　不空捐索向着云丹，颓然跪倒在地，“万万不可！你明明知道我爱你入骨，怎么能做这样无情的决定？况且，如今你腹中还有我们的骨肉，纵然不考虑我，又怎能舍得下孩子！”不空不可置信的凝视妻子，脸色灰败，喉结上下微动，极力克制下激荡的心情。
　　一旁的烈火仰呵呵一笑，俯身双手将云丹扶起，“快快起来！你尘缘未了，不必强求。居士之身成就者亦不在少数，如同维摩诘居士，示有妻子长修梵行，身在闹事，而修忍辱。世间之法，贵在入而不住，佛法修习传承，不是只有剃发出家，青灯古佛一条路可走，云丹于此不可执念太重。况且你有了身孕，嗯，好啊，此子看来佛缘甚重，不如好好养育，将来成为一代宗师或未可知。”
　　云丹站起身，殷殷切切：“那，烈火大师，你，你愿意收我为徒吗？”
　　烈火摇头，断然拒绝，“老和尚已经不会再收任何弟子。”丹珠尔与狂心齐齐一声低呼，刚要开口质问，被烈火一道凌厉的眼神杀制止。
　　嘿嘿一乐，又温颜向云丹道：“不过放心，你有任何疑难之处，我若能做到的，知无不言授无不尽便是了，哈哈。”
　　见烈火一口回绝，云丹不禁满面失望之色，又有丈夫一旁苦苦挽留，心中思忖片刻，一声叹息，只好作罢。向烈火欠身道：“如此，也好。”
　　狂心偷偷凑到不空身侧，压着嗓子，坏坏的笑，“嘿，刚才吓坏了吧，你花容月貌的公主老婆差点变成秃头缁衣的小尼姑。”
　　不空干笑两声，抬起衣袖试了试额头冷汗，心有余悸。
　　“日前追着赶着要收人家做弟子，如今有送上门的，却又不收。这个古怪的老和尚呀。”思及于此，丹珠尔无奈的摇头晒笑。
　　虽然被拒，但云丹秋措对烈火的仰敬之情颇深，特意求他为自己腹中之子赐名。
　　烈火便取梵语“摩诃”意喻大而深广之意，与经文“朝露”一词，意喻刹那无常之意，取名摩诃朝露。
　　是夜。
　　丹珠尔将自己已得三件法宝，一一在手中过目，心中盘算道，如果按照索朗图所言，魔头灯主手中有三件法器，圣勇手中有五，宗主手中有五，如今自己手中有三，那么加在一起，便是十六件了，另外还有一件最隐秘的，便是自己的舍利心，如此说来，十七件法器，如今已全部浮出水面，虽然还未集合在一起，但已皆现于世。
　　想到此节，不禁心头一紧。
　　法器虽然都尚在封印之中，如今看来，被收集在一起是早晚的事。自今，即便封印无法打开，但三界一场动荡浩劫，已经不可避免。
　　案上的烛火忽明忽暗，摇曳不定，一如丹珠尔恍惚忐忑的心情。
　　老烈火突然敲门进来，一眼看到丹珠尔摆在案上的三件法宝，慌忙将身后的门掩了，夸张地叫道：“喂喂喂，丫头，你疯了么，这些宝贝是随便拿出来看的么，万一被坏人觊觎，不要说丢了宝贝，你这条小命也完蛋了！”
　　丹珠尔却若无其事的笑笑，“老和尚法眼精湛，识货的很。只是如今十七件法器，基本都已经现出世间，不再是什么秘密之事。没什么可遮掩的，谁有能耐拿去便是，如果他解得开上面的封印的话。”
　　烈火呵呵一笑，“丫头聪明的很，一语中的，是了，封印解不开，纵然得全了十七件，也是一堆废物而已，反倒是他人觊觎，图惹杀身之祸。”
　　将三件法器在手中一一过目完毕，慨然一声长叹，“已有之事后必再有，已行之事后必再行，千年一个轮回，想不到我老和尚本该清清静静圆寂的年头，却又要出来历这轮回中的劫数。唉，不知这次又是怎样一场血雨腥风。”
　　双目怔怔望着烛火，悠然神往，喃喃失神道：“红颜祸水，女人，有了毁天灭地的力量，一旦做起坏事来，要比男子邪恶的多。”
　　丹珠尔悚然一惊，一愣，“什么，难道所谓的罗刹魔神，是个女子？”
　　烈火呵呵一笑，“是了，你才多大，能知道这些千年往事？几百年前，我师父还是在灵澈菩萨坐下侍奉过的一名小沙弥。据他讲，机缘巧合之下，倒是见过那魔神一面，当时若不是有师祖在一旁护佑，差点被夺了心魄，死无葬身之地。那罗刹魔神雪千秋，融汇了世间最丑的恶，却也承载了天地最美的精华，当真是颠倒众生，冠绝天下的容姿身貌。”
　　丹珠尔大吃一惊，拍案而起,“你说那罗刹魔神叫什么什么？”
　　烈火一愣，“丫头激动什么，我也只是当年听师父讲嘛，千秋无绝色，悦目是佳人——据说，她称自己名叫雪千秋。”
　　“雪，千，秋——”如遭雷劈，丹珠尔脑中一阵轰鸣，几乎站立不住，三个字如同三把利剑，瞬间刺穿心肺，浑身痉挛着，几乎说不出话来。
　　努力维系神思，一些零碎的画面和光影不断在脑中闪现，慕雪小筑的情景一一闪现眼前，还有索朗图手书那倜傥潇洒绸缪雅致帖子——雪千秋。
　　“等风也等你，雪千秋。”
　　像一场即将倾覆的海市山澜，抛出惊涛骇浪的隐匿的绝望，丹珠尔颓然跌坐，眉间微动，却没有表情。张口欲言，却发不出声音。
　　雪千秋三个字如同见缝插针的小钉子，将她全身的神经全部死死订住，无形的血流了一地。
　　“丫头，你——你这是中了什么蛊？”烈火略有惊惶的望着丹珠尔，本来如蝉翼般轻薄透明白皙的肌肤，此刻更毫无血色，晶亮剔透，似乎一碰即碎。长长的睫毛不可抑制的微微颤抖，泪光闪动，仿佛在隐忍着巨大的痛苦。
　　“喂，丫头，不至于吧，单单雪千秋这三个字，就被吓成这样”烈火莫名惊诧，浑然不觉已经捻断了数根胡须。
　　“不，你不明白。”丹珠尔失魂落魄，惘然若失。
　　光影黯淡处，那原本明艳倾城的人儿，此刻五识俱乱，五内俱焚，一个她不敢也极不愿面对的天大的机密毫无提防的破空而来，击的她耳中嗡嗡作响，一颗心狠狠纠成一团，几乎快不能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