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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初九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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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鲤伴迷迷糊糊之中听到身边有好多人窃窃说话的声音,叽叽喳喳的。
哎,你看你看,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是哎是哎,我看到他动了。
不是吧,这么快会醒吗?
刚刚皇后娘娘给他喂了回神丹,很快就会醒过来的。
那么多人落水,为什么皇后娘娘就给他一个人喂回神丹?
我怎么知道?哎,你看你看,他的眼皮在动。
那些声音应该是尚未成年的女孩们发出的。并且那些女孩就围在旁边,不止一两个人。鲤伴听得有些头疼。
虽然她们压抑着声音,但还是实在太吵了。
鲤伴迷迷糊糊中自问,她们说的是我吗?
他确实在努力睁开眼皮。他感觉眼皮异常沉重,仅仅是睁开眼睛就要耗费他全部的力气。他听到那些女孩说到了“皇后娘娘”。
莫非我已经到了皇城的皇宫里?他忍不住这样猜想。
可是商陆明尼土元他们呢?他忍不住担心他们的安危。船上的熊熊火焰还记忆犹新,江水的寒冷刺骨还心有余悸。
他好像要醒过来了,要去请皇后娘娘来吗?
不用吧?等他完全醒过来再说吧?
我猜他还要睡很久。
我感觉他马上要醒了。你看,他的脚也动了。
也许是在做梦吧。我做梦的时候也喜欢动。
她们细细的嘈杂声让鲤伴感到难受,也让鲤伴的意识快速清晰。他努力了好几次,终于睁开了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七八个鸟头。
鲤伴认得,那是麻雀的头,但是跟常人的脑袋一样大小。由于鸟的眼睛长在脑袋的两侧,那些鸟头一会儿往左歪着头看他,一会儿往右歪着头看他,就像小时候看到树上的麻雀用眼睛看他一样。
他醒了他醒了!一个鸟头兴奋地说。
哇,皇后娘娘的回神丹真有效!另一个鸟头说。
他的嘴唇还是乌的,还需要休息。又一个鸟头说。
我们这样是不是会吵到他?这次鲤伴分不清是哪个鸟头说的了。
鸟头以下都是宫女的服饰装扮。鲤伴以前没有看见过活生生的宫女,但是在画像上看到过。
你们是麻雀精?鲤伴觉得嗓子发涩,说话的时候很费力气。
鸟头一阵悸动,一会儿向左歪,一会儿向右歪。
他怎么知道我们是麻雀?
你傻吗,我们还没有成人形。
我最近觉得修为长进了好多,以为看不出来了。
你觉得最近长进了?我怎么觉得一点儿长进都没有?
你这样称呼我们不礼貌,我们虽然都是麻雀,但是都有自己的名字。
就是就是。如果我问你,你是人?你会不会生气?
鲤伴顿时脑袋里嗡嗡作响。不过她们说得好像有道理。
这时候,一个鸟头说,娘娘来了!
鲤伴眼前的鸟头瞬间散开了。
鲤伴费劲地扭起头来看,看到那些鸟头人身的麻雀们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口和床边,像不会说话的雕像一样一动不动。
而门外响起了沉稳的脚步声。每一步的节奏都稳稳当当,不长不短。
与此同时,鲤伴觉察到他并不在皇城,而是在另一艘船上。他能感觉到轻微的摇晃感,跟之前坐船的感觉一样。
一个端庄华贵的女子走了进来,头上戴着金光闪闪的饰品,耳朵上戴着一尺来长的七彩吊坠。她眉宇间带着一丝愁意,眼睛里含着一点冷漠,嘴唇红似朱砂,给人肃杀而艳丽的感觉。
麻雀们整齐划一地施礼说,叩见皇后娘娘。
那女子轻轻抬了抬手。麻雀们恢复站姿。
鲤伴一惊,眼前这位女子就是当今皇后娘娘初九?她怎么到江上来了?
那女子走到鲤伴的床边,温和地问,你好些没有?
说完这句话,她的眼里居然有泪水在团团转,肃杀而艳丽的嘴唇也微微颤抖。
让你受苦了。她又说。
她的亲切态度让鲤伴感动而又疑惑。
她侧头吩咐身边的麻雀说,拿点水来。
麻雀慌忙端了一盅茶水过来。
她没有接茶盅,而是伸手在茶盅外面摸了摸,然后一手将茶盅打落,责骂说,蠢材!这不烫吗?
麻雀急忙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另一个麻雀立即又端了一盅茶水来。
她又摸了摸茶盅外面,抬起手来又要将茶盅打落,但手举了起来,却缓缓放下,神情略为疲惫地说,太凉了,兑点热水。
麻雀惊恐不安地退下,换了一盅茶捧上。
她再次摸了摸茶盅,终于双手将茶盅接了过来,对着茶水吹了吹,然后坐在床沿上,将茶盅放在鲤伴的嘴边,轻声细语说,我慢慢倒,你慢慢抿,不要着急,不要呛到。
鲤伴感觉茶水流进了嘴里,那温度刚刚好,一点儿也不烫,一点儿也不凉。
喝完茶水,他果然感觉嗓子舒服多了。
你……就是初九?鲤伴问。
初九?你叫我初九?她有些意外,有些惊喜。
她身后的麻雀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厉声说,不得对皇后娘娘无礼!
另一个麻雀觉察出异样,偷偷扯了一下那个麻雀的袖子。那个麻雀立即噤了声。
你记得我?她轻声问。她的眼睛中闪着光。
鲤伴摇摇头,说,我在很多人那里听到过你的名字。
初九眼中的光消失了。
从别人那里听到的,都不是什么好话吧?初九勉强一笑,将空了的茶盅交还给麻雀。
她缓缓起身。
鲤伴问,我的那些朋友呢?
他们都没事,只是会比你晚一点醒过来。放心吧。初九说。
你把他们全部救起来了?鲤伴问。
既然是你的朋友,我当然要都救下来。初九微笑说。
她转过身去,要离开这里。
鲤伴在她背后问,天火是不是你放的?
初九沉默良久,然后问,为什么这么说?
鲤伴说,与我一起来的人都能救下来,说明你早有准备。由此可见,这天火并不是天火,而是人火,是人放的火。
初九回过身来,弯下腰,摸摸鲤伴的额头,说,你跟你爷爷一样有一双慧眼,能洞察秋毫。你说对了,天火是我放的。你见到的归去来,是我派来的人。我让他告诉你们,亥时会有危险。远在皇城的我都知道你跟胡子金兄弟一起来,那么路上传消息的人难免会走漏消息。你乘坐的船,早已在我众多敌人的虎视眈眈之下。就在那船上,说不定已经有人混迹其中。
她收起了手,直起了腰,说,所以,我借用天火烧掉那船。归去来让你们跳水,我的船已在附近接应救援。这样的话,不但别有用心的人与那船一起灰飞烟灭,一路上其他暗藏杀机的人也以为你们没能逃出大火。
鲤伴着急地爬着坐了起来,说,可是船上还有那么多人,他们是无辜的!
他忍不住回想落水的时候看到的熊熊烈火如同炼狱的情形。他也明白了,胡子金将他的头往水下按,是怕飞溅的火苗伤了他。
初九淡淡地说,与我无关的人对我来说,跟路边的树木花草没有任何区别。我不会为了留下一片草或者几棵树,而放弃救你。
鲤伴迷惑地问,可是我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我爷爷曾经是你最强的对手,你害怕的狐狸和树枕在我家楼上住了这么多年。我应该还不如树木不如花草才是。你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
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因为我一直在皇城等你回来。
鲤伴听得清楚,初九说的不是“等你来”,而是“等你回来”,好像他以前到过皇城。可是他自出生以来从未去过皇城,别说皇城了,他从未去过比县城还远的地方。
见初九泪水盈盈,鲤伴想问的话又不敢问了,只是默默地看着她流泪。
旁边的麻雀窃窃私语。其中一个说,自我追随皇后娘娘以来,从未见过她泪流,这是第一次。
麻雀交头接耳,都为皇后娘娘的失态而感到讶异。
鲤伴非常意外,人人口中唾骂的初九,居然是这样动不动就爱哭的柔弱女子?
麻雀对初九的态度也让鲤伴感到意外。这些麻雀平时叽叽喳喳,没有规矩,初九不应该完全不知道。虽然初九刚刚进门的时候麻雀们规规矩矩,但是见到初九有些异样,竟然敢在背后私下讨论,而初九没有因为这个责罚她们。就算是巴陵县城的县太爷,若是在公堂上听到衙役说悄悄话,也定然会打他个三十大板。
我以前去过皇城吗?鲤伴问。
初九回答说,忘了也好。
看似答非所问,又像是回答了他。
鲤伴不懂她的意思,又问,为什么忘了也好?我忘记了什么吗?
初九说,忘记是好事啊,你看,做妖就太痛苦了,活得越久,痛苦越多,因为记得的事情越来越多。人就没有那么痛苦,百年之后死了,投胎转世,以前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从头开始。
这回答又似是而非。
鲤伴知道她不想说,便顺着她的话说,我听好多人说人比动物要有灵性多了,可是不能像动物修炼成精,就是因为年岁约束。在你这里听来,好像做人比做精怪好多了。
说到这里,鲤伴不禁多看了那些麻雀一眼。
初九也回头扫视麻雀,麻雀立即恢复恭恭敬敬的样子。
要是能做山间的麻雀,倒是比做人要好多了。初九笑着说。
做麻雀有什么好?
麻雀叽叽喳喳的,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没有顾虑,自由自在。多好。做人就不一样啦,要考虑这个考虑那个,有的话想说又不当说,有的话不想说又不得不说。
鲤伴心想,或许这就是她选择麻雀来伺候她的原因?也是别人口中暴虐狠毒的初九能容忍这些麻雀的缘故?
好了,我要走了,你好好休息。为了这一路的安全,你最好不要走到外面去,免得被外人看到。初九说。
鲤伴点点头。
白先生他们烧掉你家房子的事情,胡子金已经告诉我了,等到了皇城,我会捉拿他们,还你公道。初九又说。
鲤伴知道胡子金是鲶鱼精,他落在水里,自然是如鱼得水,比在岸上和船上还要舒服得多,不会昏迷。
多谢。鲤伴说。
除了“多谢”这两个字,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其实他不想狐仙和树枕落在她手里,但是唯一可能抓到他们的也只有初九了。况且,从那时候狐仙的口中可以听出,就算没人请求,初九也不会放过他们。因此,鲤伴觉得自己多说无益,报答也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帮助也帮不上什么忙。
你要谢我,那是怎么都谢不完。初九盯着鲤伴说。
所以,你不用跟我说谢。初九转身离去。
初九一走,麻雀们又叽叽喳喳起来,当着鲤伴的面议论为什么皇后娘娘对鲤伴如此特别。
皇后娘娘是不是喜欢他?
敢说这样的话,小心皇帝陛下杀你的头!
听说他是太傅的孙儿,是不是皇后娘娘以前跟太傅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看你是真的不要命了。
太奇怪了太奇怪了,皇后娘娘太奇怪了。
不过对他确实不一样。
我就说嘛,你看你也这么觉得吧。
我们这样当着他说这样的话是不是不太好?
明知道不好你还说?
她们一吵,鲤伴的脑袋就又疼了起来。他双手揉着太阳穴,躺了下去。
他头疼地想,这群麻雀确实口无遮拦,但初九她有什么话想说又不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