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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檵木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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鲤伴问,即使她的气味和声音没有改变,但是依然人海茫茫,你要去哪里寻找她?
狐仙的手指忽然停住,大拇指掐在无名指的第二个指节处。他将手抬了起来,放到眼前看了一会儿,说,绿叶变黄,落地为泥,天山化雪,水流东海。万物都有自己的规律,只要活得够久,见得够多,你就能掌握其中规律,既能看到过去,又能预测未来。
鲤伴说,可我没见过能预测未来的人。
狐仙说,人不能预测未来,是因为活得不够久。区区一百年,太短了。足够聪明的人也许洞悉了一些规律,可惜很多人不会相信他,而他很快就要撒手人寰。就像一个小孩子要摘他够不着的桃子,他好不容易搭了时间的凳子,拿了智慧的竹竿,恰恰够得着的时候,可是凳子倒了。
鲤伴望向不远处的桃树林。他记得自己小的时候有一次想摘树上的桃子,可是桃子的位置很高,他够不着。于是,他搬来了凳子,踩在凳子上去摘。桃子离他仍然有一段距离。他又找来一根竹竿,踩在凳子上想用竹竿去打落桃子。结果他举起竹竿的时候,脚下的凳子一歪,摔了个猪啃泥。
狐仙这么说的时候,鲤伴感觉狐仙曾几何时恰好看到了他摔跤的那一幕。
鲤伴问,你是狐仙,活得比人久,你能预测未来吗?
狐仙说,我虽然活得比一般人久很多,但仍然不够长。有些事情我能预测到,有些事情我预测不到。至于小十二的妹妹这件事情,我勉强可以预测到她的方位,缩小寻找的范围。
鲤伴点头说,原来是这样。那你可以帮我预测一件事情吗?
哦?你要预测什么事情?狐仙没想到鲤伴会这样问他,语气中带着惊讶。
鲤伴说,我想知道我妈妈会不会一直平平安安。
狐仙没有回话。
鲤伴注意到,狐仙的手指也没有动。
预测不到吗?鲤伴压抑内心的难受,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狐仙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母亲不久即将遭遇大难,身首异处。
鲤伴浑身一颤。
狐仙说完就往屋里走,那双白底松糕鞋踩在屋檐下的石阶上时发出笃笃的声音。
鲤伴在他身后问,那你可以帮帮我妈妈吗?
狐仙在石阶上站住了。
鲤伴以为他会回答,不管是同意还是拒绝。
可狐仙站了一会儿,又迈开了步子,跨进大门,往楼梯间走了。
鲤伴呆呆地站在地坪里,感觉站在无人的旷野。风在他耳边呼呼作响,仿佛是在讥讽他,嘲笑他。
自己的声音随着风钻入他的耳朵——他和花瓶女人来这里就是等待肉身的!他们一直再等!等了这么多年!他们怎么可能放过这次难得的机会!他们怎么可能帮你!
那是另一个自己呐喊的声音。
亏你还费心费力地帮他们!你是在帮他们害死你的妈妈!你是他们的帮凶!
那个声音伤心又绝望地呐喊。
鲤伴捂住了耳朵,那声音让他的脑袋里嗡嗡作响。他有气无力地抬起脚,步履蹒跚地走到自己的房间,躺倒在床上。
这时,楼顶上响起了吱吱呀呀和笃笃的声音,还有花瓶女人细微压抑的声音。
以前这样的声音只在深夜才有,而此时太阳尚未落山,鸡鸭还未归笼。
鲤伴已经不是当年的鲤伴,不会再以为那是老鼠的声音。
看来狐仙和花瓶女人听到我带来的好消息,忍不住要在楼上庆祝了。
鲤伴又羞又气。
以前那声音遮遮掩掩,似乎有意避人耳目。而此时那声音越来越大。
紧接着,楼上传来“咣”的一声巨响,花瓶女人发出“啊”的叫声。
鲤伴觉得女人的叫声有些异常,急忙从床上爬起来,跑到楼梯间,避开腐坏的楼板跑到了楼上。
因为是白天,楼上的光线比他上次上来的时候好很多。
鲤伴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地的碎瓷片。
鲤伴大吃一惊,花瓶女人的五脏六腑以及脑袋就靠花瓶维持着,花瓶碎了,她可不就死了?
可是他只看到了地上的碎瓷片,没有看到臆想中流得到处都是的肠子,也没有看到她的头和狐仙的踪影。
鲤伴走到碎瓷片散落的地方,碎瓷片在他的脚下嘎吱作响。
你怎么上来了?
忽然狐仙的声音从更里面的房间传来。
鲤伴不知道里面还有一个暗间。那个暗间有垂到地上的门帘,门帘是蓝色的,左右画着两个门神一样的像,但看起来不像是门神。因为两个“门神”没有脸,该有眼睛鼻子的地方一片空白。
要不是有一只手从里面将门帘扒开了一些,鲤伴还以为那门帘就是贴在墙上的一幅画。他上次没看到门帘,可能是因为当时房间里太昏暗了。
鲤伴看到那只稍微将门帘扒开的手,那只手的手指修长,白得像纸。
我听到花瓶打破了的声音,所以上来看看你们是不是安好。鲤伴说。
他想从门帘那里往里看,可是里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但他听到了花瓶女人的呼吸声,她的呼吸有些沉重,似乎忍受着巨大的疼痛。
我们都好。狐仙说。
可是……花瓶都破了。鲤伴担忧地说。
狐仙隔着门帘说,是外面的人用石头打的。
鲤伴往地上看了看,果然看到碎瓷片中有一颗李子大小的圆乎乎的石头。
狐仙说,可能你的行踪暴露了,他们跟着你来了这里。
鲤伴紧张地问,他们是谁?
狐仙说,我也不知道。有可能是初九的人,也可能是别的人。幸亏你送了一个花瓶上来,我给她换上了。我现在不能出去,一出去他们再掷石头进来打破花瓶,我就中他们的调虎离山之计了。
鲤伴心想,难怪他要将花瓶女人藏到暗间里。
听到狐仙说花瓶女人换上了花瓶,鲤伴稍稍放心了一些。
就在这时,又一颗石头从窗户那里飞了进来,“铛”的一声打在了墙上。石头弹回,在地上打滚,滚到鲤伴的脚边。
鲤伴跑到窗边往楼下看,只见一个身披甲胄的重甲兵站在楼下。那人手里握着一个弹弓。鲤伴大吃一惊,莫非正如狐仙所说,这重甲兵是初九派来的?开始的鲶鱼精,獐子精小打小闹失败了,这回她派重甲兵捉拿狐仙和花瓶女人来了?
我下去看看。鲤伴说。
然后,鲤伴跑下了楼。
你是什么人?鲤伴站在门口大喊。
那重甲兵本来正仰头朝楼上望,听到鲤伴的喊声,他低下头来,恶狠狠地说,你这小鬼不要多管闲事!
到了楼下,鲤伴才知道这重甲兵人高马大,熊腰虎背,看起来威风凛凛,气势凌人。但是他没有寒光闪闪的大刀或者长剑,却拿着一把不伦不类的弹弓,简直大煞风景。
是初九派你来的?鲤伴问。
能调动重甲兵的人,鲤伴暂时还想不到第二个。不过真的要捉拿楼上的狐仙和女人的话,初九为什么不多派一些人来,怎么只派来了一个呢?
初九?还初八呢!重甲兵大吼。
你不是初九派来的?鲤伴迷惑地问。
如果他是朝廷派来的,肯定不敢说出这样轻蔑的话。
那无冤无仇的,你干吗往我家楼上扔石头?鲤伴问。
鲤伴此时心里矛盾得很。楼上的狐仙和女人等着他母亲的肉身,他对他们已经没有以前那种亲切感,甚至希望有人骚扰一下他们,让他们住得没那么安分。可是他又担心这重甲兵再打破花瓶,这样可能会迫使狐仙提前下手,夺取他母亲的肉身。
因此,他虽然有些害怕这个来历不明的重甲兵,但还是要制止他扔石头。
重甲兵见他不畏缩,两眼一瞪,将手一扬。
一阵黄色的大风朝鲤伴扑来。
风中席卷着腐烂味儿的泥土和不知道哪里来的霉味儿的烂稻草屑。
鲤伴猝不及防,被这阵脏兮兮的风呛得咳嗽不断,眼泪婆娑。
鲤伴掩住口鼻,急忙退回屋里。
重甲兵哈哈大笑,得意地说,雌黄小儿!竟然敢在本将军面前出言不逊!让你尝尝本将军的厉害!
鲤伴几乎要把肺都咳出来了。
重甲兵赶走鲤伴,又掏出一颗李子大小的石头,夹在弹弓上,往楼上射击。
鲤伴又冲出门制止。可是他一到门口,那脏兮兮的风立即扑面而来。
他只得再次退了回来。
这重甲兵既然不认识初九,那是什么来历?为什么要朝楼上弹石头?鲤伴暗自思忖。不弄清楚他的来历,不弄清楚他的目的,是不可能轻易赶走他的。
思考了片刻,鲤伴忽然灵光一闪,急忙回里屋取了一瓶谷酒,再次回到大门口。
那谷酒是明尼的父亲送来给他父亲喝的,味道浓烈,常人饮一杯就会倒下。
别人买明尼家的酒,往往不会直接喝,而是放一些补药在里面浸泡许多时日再喝。这样既补身子,入口又更香醇。
鲤伴将谷酒的瓶塞揭掉,酒香立即挥发出来。
来者即是客。我请你喝酒怎样?鲤伴对着重甲兵喊。
这威风凛凛蛮横霸道的重甲兵听到“喝酒”二字,居然吓得哆嗦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