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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造畜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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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老爷瞥了军官一眼,问道:“官爷,您还要不要进来看看?”
军官往前迈了一步。
太老爷说道:“官爷,您从战场回来不久,不知道你手下这些人平时有些小毛病,以往借着搜查抄家的名义没少顺走一些东西。要是我家里少了什么东西,你可是要负责的。”
军官略作思忖,收回了脚步。
“既然是下人错把太老爷看成了马大人,就不用查了。小的也是遵命办事,不是有意打扰,还请太老爷多多包涵。”军官识相地让步道。他清楚,如果进了房间,就算没有少东西,太老爷若是咬定少了什么东西,他跳进黄河洗不清。此事传到孛罗帖木儿将军那里,他可就惨了。更何况刚才太老爷说孛罗帖木儿将军知道太老爷背后的秘密,说不定太老爷跟孛罗帖木儿将军之间有什么秘密约定,说明这个太老爷更加惹不得。
马母在旁听到丈夫说孛罗帖木儿将军知道他的秘密,一半相信,一半觉得这可能是丈夫虚张声势,目的是吓唬军官,不让他进来搜查。马千秋不一定还在屋里,但是屋里肯定还有不能让人看见的秘密。她恨不能立刻折返屋里,看看里面发生了什么变化,有什么不同寻常的痕迹。
可是她不能走。她一走,就会让军官感觉到她心虚,说不定军官就会改变主意,带官兵们冲进来。
太老爷说道:“既然不查了,那还要我送你到门外去吗?”
军官答道:“不敢!”然后他带着官兵们撤下了。
家贼站在原地,哆哆嗦嗦。
其他下人陆陆续续围了过来,看太老爷如何发落。
太老爷对家贼说道:“你先下去歇着吧。”
家贼跪在地上磕头:“太老爷,我忘恩负义!我该死!”
太老爷转身,背对着她说道:“死倒不用,明日让你家里人来,将你领回去吧。”
家贼将额头磕得出了血,央求道:“太老爷留我在这里吧,我再也不敢了!只要您留下我,我做牛做马都愿意!”
“牛尚可耕地,马尚可骑行。你可以吗?”说完,太老爷往里面走去。
家贼号啕大哭。在这大元朝,普通汉人几乎毫无地位可言,唯有依附于官家,或就职于衙门,才不遭人欺凌。她自然不愿离开马家。之前她以为马家完了,落井下石,没想到病故多年的马太老爷却回来了。
马母吩咐下人道:“你们把门看好了,没有叫你们,谁也不能进来!”然后她掩上门,跟着丈夫往里面走。
一面走,她一面思忖,这么多年,丈夫去了哪里?怎么会在这个关键时刻突然出现?如果真是他,那么刚才那个马千秋现在又去了哪里?那个马千秋不是真儿子,丈夫难道没有发觉吗?
丈夫不可能没有发觉。当年儿子马千秋出生的时候,丈夫将儿子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眉头紧蹙。她不知道丈夫为什么蹙眉,问他怎么了。丈夫说,这孩子浑身没有一个记号,万一被人家抱走了,或者走失了,那怎么找回来?
她问道,谁会抱走我们的孩子?
丈夫道,我只是假设。这么小的孩子长得都差不多,要是没个记号,容易弄混淆。
她觉得丈夫想太多,不过也理解他,或许是他太在乎这个孩子,生怕孩子以后被人抱走,或者走失。
那怎么办?她也没有办法。记号不是她想生就能生出来的。
丈夫拿了墨来,然后用针在马千秋的耳下文了一颗很小的痣。
这样就好了嘛,一般人看不出来,但我们能认出来。丈夫高兴地把马千秋举过头顶。
马千秋因为疼痛而哇哇大哭。
马母回想起这一幕,再看看走在前面的丈夫的背影。难道丈夫早就知道需要辨别儿子的这一天会来吗?可他自己怎么忘了?
难道……这个人并不是她的丈夫?
马母被自己的猜测吓到了。她停止了跟随的脚步,看着前面的背影离她越来越远。
她想退到外面去,逃离这个如同梦魇一样分不清真假的地方。
可是能逃到哪里去呢?撒手不管吗?袖手旁观吗?她做不到。没有人能帮她,除了她自己。
那个太老爷感觉到后面的人没有跟上来,他站住了,回头看见马母远远落在后面,问道:“怎么了?”
“我……”马母不知道如何回答他,怕他知道她心里的想法。
“过来呀。站在那里干什么?”他朝她招手。
她仔细看他招手的动作,回想以前丈夫招手的样子,想对比一下眼前的人跟丈夫有什么区别。可惜的是,她想不起丈夫招手的样子。时间太久了,即使真的丈夫站在面前,做出以前一样的动作,她觉得她可能也会没有熟悉的感觉。
“你到底是谁?”马母往前也不是,往后也不是,心想他既然暂时看起来没有什么恶意,不如问清楚。
“我是谁,你还不知道吗?”太老爷反问道,好像她问得太多余。
马母摇摇头,说道:“我现在不敢相信任何人。何况你一消失就这么多年,总要给我一个说法吧?”
太老爷微微一笑,走回到马母身边,伸出手来想搀她,手伸到一半,僵在了那里。
马母感觉到了太老爷的犹疑。过了这么多年,熟悉的人也有了陌生感,如何能轻易做出这种亲近的动作?
“坐下来说吧。”太老爷最终没有搀她。
马母点点头,回了睡房,在刚刚遇见那个马千秋的桌子旁坐下。太老爷在她对面坐下。
马母环顾四周,一切跟平常没有区别。只有那个马千秋平白无故消失了。
“你说我消失了这么多年,其实我没有消失,我一直在,只是你没有看到我。”太老爷沉默了片刻,等马母环顾之后,才开口说话。
“你一直在?你在哪里?我和我儿这么多年怎么过来的,你知道吗?你若是真的病故了,我没有说你的道理,你现在回来了,那些年丢下我们孤儿寡母不管不顾,你忍心吗?”说着说着,马母忍不住心酸流泪。纵使对面的人不是丈夫,这也是她心里想说的话。
太老爷面露羞愧之色,低下头,小声道:“我是瞒了你,但我没有瞒马千秋。他知道我还在。现在事情都发生了,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你都知道了。那我也不用瞒你了。那时候我之所以借病故的方式离开,是因为我的墨者身份被发现了。我不得不造成我病故的假象,避免那些人对我下手,牵连你们母子俩。”
马母愣住了。丈夫也是墨者?
太老爷见她发愣,解释道:“奎大人来过了,应该跟你说了他的遭遇。他就是墨者。当年如果我不死去,下场会跟他一样。他不但被施以造畜术,家人都流放在外,病的病,死的死。我死没有关系,但不能连累你和孩子。”
“你说你瞒了我,没有瞒我儿马千秋?”马母问道。
太老爷道:“是的。你我知道,这孩子从小就喜欢玩藏猫猫,常常躲在门后,突然跳出来吓你。”
马母点头。这是她和丈夫还有孩子共同的温馨记忆。
“在计划病故之前,我跟他说,我在跟你娘玩一个藏猫猫的游戏,叫他帮我保密,不要让你发现我。他很配合。”太老爷说道。
马母记得丈夫去世后,马千秋确实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更沉默一些。孩子爱玩竹子,父亲在世时,他偷偷玩,父亲去世后,他仍然偷偷地玩,像是父亲从未离开一样。那时候她怕伤害到孩子脆弱的心,不忍心问,不忍心说,现在经丈夫一说,她再回想起来心惊肉跳!
“我吃了一些降气血的草药,造成病故的假象。等下了葬,其他墨者将我挖了出来,恢复我的气血。从此之后,我就成了不存在的人,专门执行最隐秘的任务。我很想念你们,偶尔我会回来,但是不能让你和下人们发现。”
“但是马千秋知道你回来过?”马母问道。
太老爷点点头:“我每次回来都是在夜里,你们都已经睡下了。不知道为什么,他却醒着,好像知道我什么时候会来。”
马母脑海里浮现出一只蝗虫。
“每次回来,我都会问他,你娘亲发现我了吗?他就会摇摇头。然后我会问一些家里的事情,他会把他知道的都告诉我。家里遇到了什么困难,家里人遇到了什么事情,我都会离开后尽力去解决。”太老爷面露笑容,为这样的儿子感到欣慰。
“你离开后尽力解决?你人都不在这里,怎么解决?”马母想起来还是有些怨气。自从丈夫不在之后,大大小小的事全是她一个人承担,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儿子入仕后,情况好了很多,但儿子常年在外,也不能帮衬多少。
太老爷道:“你还记得吗?八年前,一商人要将马家房产买走,串通官员威逼,许以高价利诱。”
马母听他提及此事,并不惊讶。那时候此事闹得沸沸扬扬,远近皆知。那个商人不知从哪里听说马家这块地方能旺财,非得强买强卖,要将马家的房产归为己有。几番争执不下,商人又买通官员,以官府名义征用此地,试图逼走马家人。
这个地方承载了马母所有的回忆,即使给再多的钱,她也不愿出售。可是那商人纠缠不放,借口放生在附近投蛇,让马家上下人心惶惶。
马母觉得坚持不下去了,一次吃饭的时候,她跟儿子说他们可能要搬家了。
儿子却问了她一个奇怪的问题。
娘,您相信世上有鬼吗?
马母不知道儿子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没有吧。马母说道。
爹爹说世上是有鬼的。儿子说。
马母惊讶道,他什么时候跟你说过这样的话?
儿子眨眨眼,说道,以前说的。
他跟你说这个干什么?马母问道。
爹爹跟我说,世上有一种鬼,叫做明鬼,明鬼能对人间的善恶予以赏罚。人们把这个赏罚叫做报应。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那个坏人要把我们赶走,也会有报应的!儿子认真地说道。
马母无奈道,哪有什么报应?好人遇到好事,人家就说善有善报。好人遇到不好的事,人家就说苍天无眼。坏人遇到坏事,人家就说恶有恶报。坏人活得好好的,人家就说上天不仁。你是读书之人,读孔圣人的书,应当知道,子不语怪力乱神。你要好好读书,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儿子说道,娘,您不要发愁。我们不用搬家。这个坏人马上要遭到报应了。
第二天,下人喜冲冲地来找马母,说要买马家房地的商人被毒蛇咬了,中毒身亡。
马母既惊又喜,连叹道,报应啊报应!
官府的人怀疑是马家人放毒蛇报复,来马家调查数日,却一无所获。
“莫非惩罚那恶毒商人的明鬼是你?”马母问太老爷道。
“明鬼?你知道明鬼?”太老爷诧异道。
马母摇头道:“我是听马千秋说的。他说世上有一种鬼叫做明鬼。”然后,她将马千秋说的关于报应的话说给太老爷听。
太老爷听完哈哈大笑,说道:“那时候他还小,不理解明鬼真正的意义。我从他口中得知有人想要赶走你们,又查出那人作恶多端,死不足惜,就让报应来得及时一些而已。现在你总该相信我了吧?”
马母道:“报应之事确实巧得很。但此事马家人人知晓,外面听闻的人也不少。稍作打听,就能问出一二。你说此事是你所为,别人也可以说是别人所为。除非我儿回来与你对质,确认你不曾隐瞒他,且跟他说过那些话。”
在太老爷说起八年前的这桩事情时,有那么一瞬间,马母几乎就要相信他的话了。换在以前,她一定会以袖擦泪,大哭一场。但见过没有痣的儿子之后,她对任何一个细节都慎之又慎。她怕自己一个疏忽,马家会全盘皆输,会万劫不复。
太老爷既然说只有儿子马千秋知道他仍在世,那就只有儿子能证明他说的是真是假。
她想到太老爷说孛罗帖木儿将军也知道他还活着,但她无法见到孛罗帖木儿将军,更不知道要害她马家的人是否就是孛罗帖木儿将军。
奎大人尚且信不得,又怎么能信得过孛罗帖木儿将军?
马母心中犯难。这个人也不能信,那个人也不能信,我该相信谁?什么都不相信的话,我该如何找回儿子马千秋?如果儿子不在了,我该如何找到儿子背后的真相?什么人都不相信的话,我该如何带着余氏逃离这个地方?
很快她找到了答案。
只有她自己是可信的。拨开眼前迷雾的人,只能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