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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造畜3 ...

  •   马母双腿一软,身子失去平衡。
      那个马千秋快步上前,抢先在马母倒地之前扶住她,关切地问道:“娘,您这是怎么了?”
      马母心口疼痛难忍,仿佛那里被人狠狠扎了一刀。
      马母叹了口气,说道:“儿啊,娘上年纪了,没用了,经不住折腾。现在多走一步就感觉心慌气短。”
      马千秋扶马母回到桌旁坐下,愧疚道:“怪儿子不孝,让娘担惊受怕。等我们离开这里就好了。”
      马母先前无比期待马千秋带着她离开,此时却不想离开了。但她不敢在这个人面前表露心思。马母心想,如果我戳破他的掩饰,他会不会对我施加毒手?我死了不重要,但我那可怜的儿媳还不知道真相,我不能让儿媳稀里糊涂地跟着他离开马家,去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这个人先前说过,本来不让她知道他回来了,后来却改变主意。现在想来,这个人应该是计划只将儿媳带走,没计划带走她的。不知出于何种考虑,这个人改变了原计划,决定带走她和她的儿媳。
      不对,带走的还有尚未出生的马家血脉。
      莫非这个人是冲着马家血脉来的?他要将马家斩草除根?马母越想越怕。
      马母摇摇头,说道:“儿啊,娘恐怕是走不了啦。娘老了,头发还没白,但步子已经艰难。我要是跟着你走,会拖累你的。娘昨晚想了又想,你娘子有孕在身,恐怕经不起长途奔波。我们马家唯一的血脉在她身上。娘不是不心疼你,娘是怕万一有个意外,到了阴曹地府,见了你爹爹,我无法交代。”
      她决定尽力让余氏也留下来。
      马千秋感到意外,挨着她坐下,说道:“娘,你昨天不是答应跟我们一起走吗?现在怎么不想走了,还要她也留在这里?一旦朝廷的人发现我还没有死,那可是欺君大罪。到时候你们想跑都跑不了。”
      马母心想,你这并不是为我们考虑,你只是要带走我们。
      但她不能表露出来。
      她仔细看着马千秋的脸。这张脸除了少一颗痣之外,与她儿子的脸几乎没有任何区别。或许是有区别的,比如说鼻子是高了一点点还是低了一点点,胡子是密了一点点还是稀了一点点,眼睛是大了一点点还是小了一点点,脸颊是胖了一点点还是瘦了一点点。但是儿子一年多没有回家,她对这些细微的变化毫无把握。即使在儿子尚未出事之前,她也无法确定。
      她好后悔,后悔没在第一次发现儿子偷偷回来的时候好好看一看儿子的脸,记住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节。
      她伸出手来,想要在本该有痣的地方摸一摸,看看是不是自己老眼昏花。
      马千秋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赶紧抓住了她的手,不让她摸到脸,动情地劝道:“娘,跟我一起走吧!”
      马母的手与那张脸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可是那么遥不可及。她不敢再往前伸,担心面前的人知道她已经看出破绽。她不知道那张脸皮之下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会不会因为败露而杀害她和余氏。自己死了并不重要,但她要弄清楚儿子马千秋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朝廷有人要置他于死地,为什么面前这个人要假装她的儿子,为什么他还要带走她和余氏。
      “你自己走吧。你走了,再也不要回来。这样就没有人知道你还活着,你可以活下去,我们也可以活下去。这也未尝不是一个办法。如果苍天有眼,那些害我们的人会得到报应,我和……我儿会再相见。”马母嘴上这么说,心里想着恐怕再也见不到马千秋了,不禁悲从中来,声音哽咽。她本想说“我和你会再相见”,但她心里恨着面前的人,实在说不出要与这个人再相见的话,于是改口成“我和我儿会再相见”,既不违背自己的愿望,又不让他知道她的猜忌。
      我一定要想办法让你露出庐山真面目。把你从我儿这张皮里扯出来!马母暗暗发誓。
      “您要我一个人走?”马千秋不敢相信马母会说出这样的话。或许在他看来,马母至少会劝他留下来,即使这样是最危险的处理方式。
      马母点头道:“是。娘是为你好。我们两个毕竟是女流之辈,一路奔逃会成为你的累赘。娘不知道你从哪里学了把竹竿当做马骑的技法,也不知道你招惹了什么样的人。但是我们两个既不曾习得奇奇怪怪的技法,也招架不住玄而又玄的人。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你今天在小阁楼里,应该听到你原来的上司奎敏的遭遇。”
      说到这里,马母不继续往下说,转而看着马千秋。
      马千秋闭上眼睛,表情痛苦地说道:“我听到了。”
      “我好担心,那些会造畜术的人如果抓住你,像奎敏一样,让别人披了你的皮,再回来找我。我该如何辨认那到底是不是你?”马母问道。她尽力将语速放慢,再放慢,仿佛说这样的话完全是因为见了工部尚书之后而生出的忧虑,而不是因为眼前的人。
      “这种造畜术是能化解的。”马千秋果然没有一丝警惕。
      “能化解?”马母心中一喜,脸上仍然以忧虑的表情掩盖。
      若是真有化解的办法,她就能验证一下面前这个人是不是以造畜术的方式变成了她儿子的模样。就她一生所有的见识而言,能想到变换模样的方法,也只有今天听到的造畜术了。
      她知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或许变换成另一个人的方法不止一种,可是她一个妇道人家,未出嫁之前绣花楼都难得下一次,来马家之后除了送儿子去余家读书,再没有出过一次远门,简直耳聋目盲,对外面发生的事情知之甚少。她能知道什么“奇技淫巧”?只能想到哪一步,就先走到哪一步。
      “能化解。”马千秋简单回答道。
      马母对这样的回答不满意。
      “这样的事情,娘在以前闻所未闻。你倒是跟娘说说这造畜术是怎么一回事,又如何化解?”马母问道。
      马千秋道:“娘,我说了,离开这里之后,您要问什么我都解答。”
      马母道:“儿啊,你要我不问竹竿做马是怎么回事,我不问。你要我不问朝廷里发生了什么事,我也不问。可这造畜术发生在工部尚书的身上,将来有可能发生在我儿的身上。我怎么能不问?我知道了这个,既不会让你暴露,也不会影响你离开。你若是这也不告诉娘,就是把娘当做外人了。”
      马母这最后一句话是经过了思量的。这个马千秋想带走她和余氏,自然不会让她们发现他不是马千秋。这种看似与逃离无关的造畜术不跟她说一说,那么她可就要对他起疑心了。
      在儿子尚未出事之前,儿子对她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从不隐瞒她。出事之后,儿子对紧要的事情,也没有说不告诉,而是说怕她泄露,等离开后再告诉。面前这个人既然连小阁楼都知道,应该是对儿子非常熟悉,那么,他应该也知道马千秋对马母知无不言,不会连母亲好奇的技法也遮遮掩掩。
      那样的话,在他自己这里和马母那里,他都不像是马千秋了。
      面前的马千秋犹豫片刻,说道:“娘既然要听,我讲就是了。这造畜术起源于春秋战国,曾经一度失传。大元创立以后,在河南江北一带又出现了,常有人以造畜术将偷出来的孩子披上羊皮,驱赶到他乡……”
      马母大为惊讶。面前这个人讲解的方式与儿子往日里给她讲解的方式完全一致。儿子给她讲述的时候,喜欢将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如私塾老师讲课一般。她曾跟儿子打趣说:“你这是狗子上茅房,文进文出。娘不是做学问的人,不用给我讲这么细。”但儿子每次还是那样讲。
      她不禁分了神,想着若是眼前的人有那颗痣,即使他仍不是她的儿子,她恐怕也会一直把他当做儿子。
      这个人是不是她儿子,竟然是由一颗痣决定的!她觉得荒诞,却无法辩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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