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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又哭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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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叫‘白谷主’?”
白猿负手而立,迎着漫漫和风,白毛飘飘:“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君子履信无不居兮,虽之蛮貊何忧惧兮!倘若鄙人碍到了白谷主的眼,那……”
“停停停停!怎么回事?你要出去?”
白猿的黑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神情,像是经历了无数风雨的老人在生命的尽头忍受着莫大的委屈还努力在晚辈展现得风轻云淡一样。
“劳烦等我一下。”他含住两指,用力一吹,发出尖锐又短促的口哨声。
一只身高近十尺,壮得像座小山的黑熊顺着河流从远处奔来。
它站在白猿面前,直起身子抖了抖水,白猿一抬手,它就俯下身子把脑袋递过去给他摸。
苍帝在一旁抱着旋龟站着,看着一猿一熊亲昵许久,然后黑熊突然用熊掌一搂,把白猿整个包起来,它嗷嗷地叫,黑色的眼睛里流出来眼泪,浸湿了脸上黑色的毛。
旋龟胆子大了,它小声地跟苍帝说:“它们这是在告别吗?为什么龟龟现在觉得好难受好愧疚。”
享受着充沛的灵气昏昏然眼睛都快要闭上了的苍帝随口安慰:“不关你事,谁知道白猿脑补了什么,搞得这跟生离死别一样。”
白猿脑补了什么,他已经脑补到自己被赶出平浪谷,在平原上与伏地兽搏斗,最后惨死的画面。因为以他近万年的经验而看,苍帝不喜欢“白谷主”这个称呼,就是对他不满,想把他赶出平浪谷,在他之前的五位谷主都是这样做的。和平交接谷主的权力,那叫“禅让”,后来的谷主不能变姓。暴力夺取的都得把谷主前边的姓换成自己的,以此告诉谷内众生——你们头头换了!
然而他跟黑熊抱头痛哭的原因却不是这个。
故事要从很久很久以前说起。
话说仙魔两族和平没多久,魔族残害人族,违背了曾经的誓言,引来天罚,仙族拯救人类,在他们的信仰之力下逐渐壮大。接着仙魔再次发生混战,这一战,天翻地覆,将上下界整个颠覆,大陆碎裂拼接,灵气四处溢窜,天地之间的所有生命都经历了前所未有的磨难。
大战过后,大陆重组,大陆边缘的迷雾成为不可跨越的障碍。
仙魔人如今生活在迷雾另一边,而这边魔族仙族的诞生地就成了蛮荒古地。
蛮荒仙魔少,灵气少,受大战影响小,在经过几百年的休养生息后,迎来了妖的盛世。有许多飞禽走兽草木器物在机缘巧合下开了心智变成了妖精。
平浪谷原来就叫妖精谷。
妖族钦慕人族,从一代一代的口口相承中得知人族是聚集在一起生活的。
于是蛮荒各地的妖精都兴冲冲地来到了妖精谷,共同建设美好家园。然而美好的日子总是短暂的,妖精的原身不同,习性不同,总免不了各种摩擦。兔子精说,人类都只吃草,虎精说,人类喜欢吃肉,牡丹花就该说,真正的人类都是喝露水的。
没有哪个妖精见过真正的人类,所以一群妖都认为自己传承的记忆是对的。
终于在妖精谷成立的一千年后的某一天,脑袋一热的大长老带着一群吵红了眼的妖去迷雾里寻找真正的人类了,再也没有回来。
据说,那一段时间,守在外面的小妖时常能听到里面传出的哀嚎,从声音就能听出,状况极其惨烈。
妖族的骨干精英都没了。
而这时,蛮荒发生了巨变。
沧海桑田,黑云不散。一夜之间,妖精谷由山谷变成了峡谷。魔域河倾泻而下,一口气淹没了半个谷。
当时的谷主是只白熊,平生最怕水恐高,但为了保护还没长大的小妖们,克服了天性,最终耗尽了自己的修为。
当时的二长老鲤鱼精,四长老鲶鱼精为了开出一条合适的河道,累死了。
当时的三长老白猿精去外面山上摘果子酿酒去了,侥幸躲过一劫,回来就顺理成章当上了谷主。
为了纪念前谷主和长老们的功绩,白猿下令将妖精谷改名为“平浪谷”。
又过了一千年,修为低的小妖们都死光了,却没有新的小妖出现。白猿为此愁白了毛发。
终于有一天,他的坐骑黑熊生了个娃,甫一落地就叫了黑熊一声“娘亲”。
这一声娘亲,把生娃生的嗷嗷叫的黑熊喊哑了,它一骨碌爬起来,捧上娃就去找白猿,白猿见了开心的差点学猴子蹦到树上。
他给他取名“熊成安”,寓意成功平安,希望他长大后能接替自己谷主的位置。
然而,这熊崽子注定跟平安无缘。
白猿前一套,白猿后一套,终于在白猿一个不注意时,跑出来了平浪谷。
白猿一路追,一路揪心,躲躲闪闪跑了大半个蛮荒也没见着熊成安的影。平原上有伏地兽,吃肉。他在伏地兽的身下找到只熊娃的鞋,别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伏地兽身下,问就是差点被吃,差点变成肥料。
孩子多半是凶多吉少了。
他回来把这个消息告诉黑熊,一猿一熊这才抱头痛哭。
等黑熊哭够了,才把白猿放开,白猿被闷得眼冒金星,转了两圈才想起正事。
他向苍帝介绍了黑熊,又抱抱熊头,故作大方地说:“以后...它就是你的了。”
苍帝摇头:“不!是你的黑熊!”
旋龟也说:“对!是你的熊熊!她有龟龟了!”
“我没兴趣做谷主,身为一只魔,苍帝我以后肯定要去找魔的。”
魔和人之间的误会这才算消除了。
白猿脸上的喜色掩饰不住。
“你是魔?!魔啊!”
苍帝:“……”你刚知道啊!
“你是哪里来的魔?迷雾那一边儿吗?你见到过跟我一样的人吗?唉!就是长得不像人的人!”
苍帝摇头:“不是!没见过!没听明白!”
白猿尴尬地呵呵笑了两声。
“你...你也知道……我叫白猿嘛,肯定不能和人一样,连个名字都没有。咳!名字是用来做什么的?名字是来约束己身的嘛!叫白猿,自然要像白猿……呵呵,你有没有见过长得像兔子的人?或者长得像骏马的人?”
“那他们是叫‘兔子’和‘骏马’吗?”
“对对对!还有一个叫‘白马’!”
苍帝摇头:“我是从地下出来的,没去过那一边儿也没见过你说的……‘人’,其实……”
她想了想,决定不告诉他,人是有名字的,毕竟,他脸上的表情实在让人不忍心。
“其实,我是想问这儿有我们能住的地方吗?”
“有有有!”白猿一翻身骑上黑熊,“考虑不周,怠慢了魔实在抱歉。往这边来……”
苍帝抬腿要跟上去,旋龟喊,声音难得的大:“你又忘了萌萌了!你又忘了!”
苍帝一挑眉毛,在龟壳上一敲。
“他是给了你什么好处,让这么想着他?”
“没有……”
“他比我高这么多,背在背上脚都要拖到地上了,他不难受啊?”
“你可以抱着他!”
“那你自己走?”
“我坐你头上就可以啦!”
“呵呵!”
苍帝把旋龟顶上头顶,横抱起鸿蒙,跟在白猿身后,一低头看见眉清目秀的男人乖乖躺在自己怀里,老脸一红,心里想到:他这样,看起来好娇嫩。
苍帝这时候还不知道有一个词叫做“公主抱”,也不知道,这种抱法的第一次往往有些不同寻常的味道。
她抬头向前大步走,忽然说:“刚才谁说是我苍帝的坐骑来着?”
旋龟把头缩进壳里,小声念叨:“不是我,肯定不是我……”
……
妖精们学人学得是很像的,反正肯定比苍帝要好,这一点从他们的洞穴就可以看出。
洞挖在崖壁上,外面的台阶整整齐齐,跟苍帝见着过的人族贵族的宫殿有的一拼。洞里面两边有萤石,萤石外面还有灯罩,白猿带苍帝到的这一间整体粉嫩嫩的,灯罩也是粉色的,将萤石冷色的光温成暖色。
石头做的床上面还放了木板,木板上面才是褥子和棉被,比苍帝又硬又容易返潮的石头床不知好了多少倍。
她把鸿蒙放上去,学着人族母亲照顾孩子的动作,给他细细地把粉红色的被子掩好。
白猿在一旁看了,眼睛一热,声音也有些哽咽:
“以前成安还在的时候,盖的就是这床被子。”
苍帝没有接话,静静听着。
白猿放下蚊帐:“成安是最可爱的人了,就是有些淘气,总把蚊帐扯坏,为了让他不被蚊子咬,我找了十来只红蜘蛛放在上面让它们织网……”
苍帝听了一会儿有关“成安”的故事,她问:“成安是像什么的人?”成安是什么妖?
白猿一听,语气骄傲地说:“成安像人!成安只像人!成安和人长得一模一样!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身上‖光‖溜溜的,笑起来这里还有一个窝窝!”
白猿戳着自己的腮帮子歪头,它又重复了一遍:“成安像人!”
黑熊浑身湿漉漉地立着走了进来,它轻轻嗷了一声,白猿过去把它怀里的果子一个个拿出来放到石桌上,他赞赏地拍拍黑熊的爪子,又将挑出来的最红的一个放到它的掌心。
黑熊摇头,摇出一地水,它把熊掌抬到白猿眼前,仿佛在说:“给你吃。”
苍帝整理好(玩够了)鸿蒙的头发,一转头就看到了这一幕。
她破有深意地看了旋龟一眼。
旋龟生气了:“龟龟又不是熊!龟龟不傻!龟龟凭什么做这些事情!”
苍帝诧异地看向旋龟:“龟龟啊,你这是怎么了?最近真奇怪!你忘了魔域河是怎么来的了?有仙说你……”
旋龟爪子一抓在地上转起了圈:“龟龟不傻!龟龟不傻!龟龟才没有熊那么傻!”
旋龟的声音有点大,白猿和黑熊听到动静都看了过来。
苍帝对着他们一笑,转头瞪旋龟。
“别人说你你不开心!你说别人别人就会开心吗?”
旋龟不转了,怯怯地流着眼泪缩回了壳里。
苍帝想到旋龟的眼泪,下意识就觉得窒息。
她把它抱起来。
“别哭了,知道错了的话,就去道歉。”
说完就把它举到了黑熊面前。
旋龟胆小不敢伸头,小溪一样的泪水转眼就淋湿了苍帝。
她只好哄它:“你不道歉又怎么能得到别人的原谅呢?”
洞里静谧了一会儿,接着就听到龟壳里传出极其微弱的声音。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