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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江影 ...

  •   江影浮空阔,江水拍天流,桂影凉清昼。槁叶喧空,疏黄满堤柳。风外残菊枯荷,凭阑一饷,尤喜冷香襟袖。

      多好的词句啊,多美的名字。可教江影跳舞的老师非要拿小木棍打着他的胳膊说:“江影?你叫江影?我看你是叫‘僵硬’吧?你看看!看看谁跟你一样,跳个舞像做广播操!学什么舞蹈直接去剧组扮僵尸得了!”

      心智还不够成熟的江影紧紧抿着唇,突然用力向后折过去,脊梁骨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用力拉伸自己的每一块肌肉,老师站在一旁看呆了,被他不要命的架势吓到了,结结巴巴地说:“停……停、你不要命了!”

      江影不理她,抻开肌肉以后,将那套舞完整地跳了一遍,才正眼看她:“可以了吗?”

      “可以、可以。”

      只是过了几天他特意请了假去找江客尘给他治伤。韧带拉伤,髋关节脱位。

      “我叫江影,江影浮空阔的江影。”这是她给他的名字,是他作为人存在的第一道牵绊。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名字是来自杨无咎的《水调歌头》,却不知道,江客尘看到他的时候,想到的是“江空袅袅钓丝风,人静翩翩葛巾影”。

      他从江上飞过,宛若降临在世间的仙人,与她的满身狼狈形成鲜明的对比,江客尘也不会承认,在那一瞬间,她有一种丢掉金岱养起他来的冲动……

      他是第一个发现她回来的,站在转角处探头探脑,偷偷地看她,她回头时,他就又躲起来。她知道他是有话找自己说,却不想听,以他的性格不是套路她让她叫哥,就是翻出八百年前的事情跟她讨价还价。她不想听,她着急去见金岱,她顺手对他施了一个安睡术,她为了整他将他丢在了拖鞋上。她特别随意地握着他的鸟身子将他丢了出去。

      他站在那里到底想对她说什么呢?他那天到底想说什么?

      她永远也不可能知道了。

      江客尘按住了自己的眼睛,滚烫的泪水溢出了眼眶。

      如果,那天她没有用安睡术,他是不是还有机会?

      江客尘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她的眼前摆着一只僵硬的喜鹊的尸体。

      她用了所有能用的办法,也找不到他的灵魂,她用尽了一切手段,也找不出他死亡的原因。

      她看着自己手上的水,喃喃道:“我竟然哭了。我不是没有感情的吗?”

      “我没有感情,我不会伤心。”她对自己说着,撑着身体站了起来。

      他的尸体已经硬了,屋里热,再放久一点,会臭的。

      她捧着他的尸体走出来屋子。

      金岱一直守在门口,听到门打开的声音,连忙转过身看她,一脸担忧,似乎想说什么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栾沛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画着一幅画,听到江客尘出来的声音也只是手下的笔顿了顿,他的周围摊着许多张画,有鸟有人,是江影。

      “我没事,别这么看着我。”江客尘微微勾了勾唇角,就像她说的一样,一点事情都没有。

      金岱还想说什么,被她用唇堵住了嘴。

      “吧——”一声。

      栾沛的笔不小心按在了鸟眼下面,他又添了几笔,画毁的地方就变成了一滴泪,又像是烧焦的羽毛。

      金岱喉头滚动了一下:“不要憋在心里。”

      江客尘一手握着江影的尸体大大地伸了个懒腰,笑道:“我像是会委屈自己的人吗……家里有没有骨灰盒?我给他赶紧火化了,快臭了。”

      “我去买,要什么样子的?”

      江客尘回忆了一下江影的喜好,发现似乎什么样的都行——他没说过自己死了以后要什么的盒子,倒是金岱说过他死了要把骨灰撒进大海里。

      “算了算了。我给他做一个得了。”她在屋里看了一圈,看上了那个放花盆的红木架子,拿了工具开始做,用锯子把架子锯出六块三长两短的木板来。她锯了很久,江影的尸体放在脚边,木屑弄在了它的毛上面,整个房子里都回荡着“咔嚓咔嚓”的锯木头的声音。

      栾沛终于忍不住了,他把笔扔在一旁,画架一推,各色颜料洒了一地。

      他大步走过来,扯开江客尘拿木锯的手:“你够了!死了就死了!死了还不让他安息吗?”

      江客尘看着他,嘴角有一丝若隐若无的笑。

      “看什么?不是老子干的!老子就一凡人还能杀了他?他是个妖怪……”

      “他不是妖怪。”江客尘打断了他,“他连人都不如。”

      她挣开了栾沛的手,继续锯起了木头,一边锯一边慢慢说:“他变成喜鹊的时候叫声比乌鸦还难听,他每天早上起床去洗漱的时候要在洗手间里对着镜子说半天话,才能正常跟人对话,唱歌还老是跑调,去当明星专门雇了个人给他调音,跳舞也跳不好,胳膊腿都直愣愣的,就是一个花瓶,全靠一张脸才有了那么多粉丝。翻唱永远比原唱好听,古往今来音乐界也就这么一个了……以前我不明白,现在我知道了,他不是妖怪,他是一只鬼啊!”

      江客尘举起木板比了比,又用刨子刨去点不平的地方:“他不是死了。他是消失了……妖怪会死,人也会死,他不会,他会消失,消失了就再也没了……”

      她抬头看着栾沛,头发上有一点木屑:“消失了、就是没有了,你明白吗?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他了。”

      “你什么意思?”栾沛被她的目光看的不舒服。

      “没什么意思。就是不大想看见你。”江客尘漫不经心地说着,用钉子把刨好的木板钉在一起——她没做骨灰盒,做了个小棺材,一会儿和江影的尸体一起烧掉。

      “你不想看见我?我还不想看见你呢!我早就想走了!要不是前天早上看见你伤心想留下了安慰你一下,我、我走就走了!用不着你赶我!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你这个女人蛮不讲理我跟你说不清楚!”栾沛嘴里说着伤人的话,心里一条条的划痕都冒出了血,“你不想看见我是吧?我走!我马上就走!你不要后悔!”

      他说完就怒气冲冲推开站在一旁的金岱地去收拾东西了,说是收拾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只有几件贴身衣物,他翻了半天翻出个原本用来装调味料的透明袋子把衣服装了进去,大红色的内裤仿佛在嘲笑他的愚蠢。

      他气势汹汹地从客房里冲到江客尘面前,咬牙切齿地说:

      “我希望你不要后悔!以后就算你哭着求我我也不会再原谅你一次!”

      说完抬手轻轻拂去了她头上的木屑。

      江客尘被“后悔”两字戳得心里发麻,她冷声道:“站住。”

      栾沛被按了开关键,停在了门口。

      “还有什么事?”

      “你过来。”

      “好啊!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你把我当什么了江客尘?”话虽如此,他却已经走到了江客尘旁边。

      金岱看着两人间的互动,直觉有些事情已经脱离了原本的轨道,他相信江客尘的承诺,却没办法相信她的心,更不相信与她之间的缘分。

      江客尘指着地上的鸟对栾沛说:“你敢发誓,你与他的死没有一点关系?”

      栾沛失去了自己的表情,他沉默了许久才回答她说:“我栾沛与江影的死没有半点关系,如果有半句假话,就让我……”

      “停!你别说了。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江客尘“从山中”出来就看到了庐山的真面目,摆脱了最初的不可置信以后,一步一步地推导,得出的真相令人无法接受,可真相就是真相,像是时间一样无法改变。

      如果她能早一点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看他,也许早就发现了他的秘密。

      那只又肥又蠢的喜鹊怎么可能一下子就成精了呢?她明明亲眼看着它掉在江那边扑楞了两下翅膀就死了,怎么会变成人形飞回来打死那匹狼呢?

      因为他是鬼啊!不知道游荡了多久的小鬼借着一只喜鹊的身子重新活了,跟着他们走遍了大江南北,现在这只小鬼散了,回到孕育他出现的地方了。他没有死,他还活着,只是活着的再也不是他了。

      比死了还惨。

      “我错了。”我不该迁怒于你,毕竟你也是和他一样的,一样的,迟早有一天会散掉的。

      江客尘对栾沛笑笑,几下做好了小棺材将鸟的尸体扔进去,盖上了棺材盖。她问金岱:“你有没有想对他说的,虽然他也听不见。”

      栾沛拿起锤子蹲在江客尘旁边当当地往上面砸钉子:“听不见还说什么?把手拿开!”

      江客尘抢过了他手里的锤子:“我来。他怕疼。”他怕疼怕苦怕累,他什么都怕,他是她见过最娇气的人了。江客尘眨了眨眼,他跟他真的很像,她赶紧扔掉这个想法,他们不一样,他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江影,如果他知道自己那么想他,一定会气炸了的。

      江影去世的消息没办法公之于众。他的粉丝们都以为他是撂挑子不干了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了。

      那天早上,江客尘送历冬回了学校以后,才听金岱来电话说了这个消息。她请了假回去只看见了他冰冷的尸体。他不是人,没办法按照正常的流程走,江客尘不愿意这样,画了个传音符问俗人道士,他们教里有没有办法。

      俗人道士的脑袋摇成了拨浪鼓,最后说,有是有,不过在师傅那儿,师傅去云游了,十年八年的回不来。

      江客尘想到了清溪山的神秘人,决定去看看。

      他的离开太突然了。她最起码要代他与他的朋友和这个世界说声再见,才算对得起他们这么多年的姐姐哥哥之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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