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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狠人庚乙 庚乙是个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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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客尘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一点多了,同学们都趴在桌子上睡午觉,有些精神的还在学习,戈槐清就是其中一个,她见到江客尘回来,把笔一扔,猫着腰从教室里跑出来,一脸神秘兮兮地拉着江客尘去了厕所。
她找了最里面的一个隔间把江客尘拉了进去还锁了门。她掏啊掏,掏出随身听对着江客尘挑眉毛。
“给你听点好玩的!”
等两人听完那长长的一段对话时,午休时间已经过去了。
她们回到班里,就见录音里说话的那人正端坐在座位上,戴着啤酒瓶底一样厚的眼镜。
庚乙正在写语文卷子,他钟情于上面的古诗。每一套语文试卷上的古诗题都活不了太久,用不了两天都得被消灭掉,不光如此,他还专门准备了本子用来摘抄古诗、整理题。此举惠及了前后左右的同学,极大的提高了全组的语文成绩。他有多喜欢古诗就有多讨厌现代文阅读,看见了就恨不得把整张卷子扔出去。江客尘怀疑如果不是因为上面有古诗,他可能就真的扔了,毕竟这是个狠人,专门跑到办公室跟教导主任顶嘴的人。
事情是在江客尘走后发生的。
青山一中不差钱,有各种各样的奖学金,为了帮助鼓励贫困生还专门设置了一项励志奖学金。这个奖学金和每次考试都有的不一样,需要评定,评定学生本人是否贫困,是否励志。只有年级前四十和进步超过五十名的学生有机会参与评选,全校一共有十五个名额,高二分到了五个。
年级组织了一场会议,由各班班长做评委,参评的同学去演讲,投票决定选谁。
高二七班的武华贤符合要求,他是大家有目共睹的贫困生,高二刚开学的时候穷的差点没能来上学。他本人也很争气,仅用了半个学期就考到了年级第二。
当励志奖学金被成立的时候,大家都很开心,觉得这是专门为他设立的一样。他长得高高瘦瘦的,皮肤很黑,没事就憨憨地笑,配上一双单眼皮的大眼睛,跟二哈一样,虽然家境不好,却从未因此而怨天尤人,反而十分乐观,像一颗开心果,走到哪儿,哪里就充满了笑声。
因此,当他第一次考到年级第二的时候,大家的第一反应不是去给他庆祝,而是拿来他的卷子贴到墙上集体荣誉奖状的旁边,拜一拜,求好运。后来,他用成绩证明了自己的实力。
上午第二节课的时候,班长李倩和他一起去开会,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奖、这两千块钱是手到擒来。可是,大家是万万没想到,武华贤竟然落选了,连三班那个四十名左右晃荡的小胖子都选上了,而他,年级第二!竟然没选上!
高二七班一片哗然,李倩看着他捂着脑袋叹气,武华贤在那儿憨憨笑。
是宋卓告诉了大家,到底发生了什么导致了这样的结局。
选举的时候,每一位候选人都要上台演讲。别人是能讲多好讲多好,把自己形容的多么穷多么认真学习。武华贤不是,他的演讲稿也准备了一大篇,他的同桌沈超还帮着改过,谁知道,上了台的他忽然就犯了浑。
他上去以后总共就说了两句话。
鞠躬。一句:“大家好,我是高二七班武华贤。”
第二句:年级第二。
“那语气,一个字‘狂’!”宋卓坐在桌子上,手一拍桌子,说道,“我当时站在门外,就听见那群班长哗啦一下嘀嘀咕咕开了,心里一凉,果然,两千块钱就这么跑了!”
他看向武华贤,武华贤憨憨地朝他一笑,准备下节课上课要用的东西。
“贤儿兄不是我说你!你那么说,他们都以为你自大,除了李班长,大家都跟你不熟,谁知道你的性格啊!”宋卓从桌子上跳下去,扯过武华贤手里的书,“你脑子里咋想的?”
沈超把书抢回来,骂宋卓:“你没看见我们贤哥心情不好吗?滚边儿去!把老子的桌子都坐瘪了!”
李倩也有点生气了,却不知是因为武华贤的行为,还是其他的。
庚乙,人狠话不多。跟进门的语文老师口头上告了个假就一路直奔教导主任的办公室而去。
那时候江客尘还在外面找妖怪,当时的盛况是由戈槐清跟她转述的。
据说,当时办公室里除了高二的年级主任,还有高三的年级主任和德育处主任。面对这么多大权在握的大佬,庚乙半点没怂,开门见山地说:“我认为励志奖学金的评定不公平。”
年级主任很和蔼地问:“庚同学为什么这么说?”
庚乙把眼睛一摘,往桌子上一放,开始说:“我们班的武华贤同学没有评上,这就是最大的不公平。他家境贫寒,学习刻苦,自从进入十月份以后,无论大小考试,每次都保持在年级第二的位置,如果这不算励志,那什么算?”
年级主任点点头:“确实,他的行为确实很励志,但是,他这个人、他这个人性格上有点问题,有点自大、骄傲,不懂得谦虚。”
“这只是您的一己之见,高二七班全体同学没有一人认为他是您所说的那种人。”
“我当时在场……”
“即便他真的狂妄自大骄傲不懂谦虚,又有什么不对吗?他的实力不允许他这样做吗?他说他是年级第二,难道他不是吗?您仅从一分钟之内的所见所闻就断定他的品德有问题,这难道不是自大吗?”
“话不能这么说,选谁是二十位班长一起决定的,候选人的实力也都不错,二十个人,只有你们班长选他,这就很说明问题了,他这样的性格在班里还没事,可一旦走出学校到了社会上那是一定要吃亏的。与其以后吃大亏,不如现在让他吃点小亏,改改自己的性子”
“我一直以为学校是最后一方净土,是净化整个社会的开始,原来是我想错了。”他戴上眼镜,转身要走,被德育处主任叫住了。
德育处陆主任乐呵呵地说:“你摘了眼镜说话,是嫌我们仨儿长得辣眼睛吗?”
然后把门口偷听的同学都赶了回去,戈槐清也被轰了出去,但这怎么能挡住她一颗八卦的心,临走,把mp4开了录音功能扔进了庚乙的衣兜里。
教导处主任的语气很和蔼,他说:“你没想错,继续说,我们都听着,看看我们哪儿错了。”
让说就说,庚乙毫不犹豫:“不允许不合乎要求的人存在。要求做人要谦虚善良,所以想要好好生活的人就要装的善良谦虚。比如你,第一天当选德育处主任的时候多高兴,在小树林散步的时候,嘴角都咧到耳根子后面了,台上讲话的时候却只能微笑,一口一个尽心尽力……”
“说话要看场合,台上发言能和平时一样随意吗?”
“好。那晚上您查宿舍时,我们恭喜您,您是如何做的?您谦虚地笑了笑说,‘真没什么可值得庆祝的,做了主任就意味着肩上的责任更重了,说真的,我这个主任啊不配,我还不配。’您心里是这样想的吗?六班的同学还为您准备了小表演,却因为您的话没敢演。”
“啊?是吗?我真没想到,孩子们都有心了……”
“您真的觉得自己不配做主任吗?您只是怕人抓住把柄背后说您罢了。您的性格不是那样的,六班的同学都很喜欢以前做班主任时的您。”
“话一半是说给别人听的,一半说给自己听的。说给别人听,是怕你们不服我,一个品德不好的人做教导处主任,谁会听我的话,再说了,你们年轻人一个个都狂得不行,我带着头教你们昂着头走路,那不得成天撞车打架。更重要的是,话要说给自己听,我这么说,也是在提醒自己要谦虚。如果谦虚和善良能装一辈子,那也是种本事不是?”
“可是这些都不能成为你们否认武华贤的理由。仅凭一次演讲,一场表演就断定谁励志,谁不励志,这不就是在告诉我们只要掌握了说话的技巧,什么都可以得到,将埋头苦干的人放到了什么地方?
如果我们年轻人都不能狂,一个个只能缩着脖子笑着脸做事,那谁可以活得随心自在,活得像自己!
我们的棱角根本不需要社会来打磨,学校就够了,你们告诉了我们什么是棱角,告诉了我们如何磨去别人的棱角。
不合群的人,孤立他。不喜欢的人,否定他。清高到让我们自惭形秽觉得自己的自我打磨失去意义的人,批判他,一起批评他。社会上的人是从学校里走出来的,你们或许没教会我们到底该如何适应社会,但你们一定教会了我们如何判别哪些人应该被推出来接受打磨。社会负责打磨,学校负责制造打磨机,流水作业,很快,我们都学会了虚伪,学会了如何让别人放心。再不会有嵇康阮籍之辈,老子太白之流,辛弃疾弃酒饮泪低眉顺眼就够了。
请允许我介绍一下武华贤这位同学。他上周刚满十七岁。他家就在学校附近,三间瓦房,门上的漆都掉光了。他的母亲从十多年前就瘫痪了,父亲精神有问题,八月份的时候捡垃圾被垃圾机压断了双臂。他是班里为数不多的走读生,每天照顾父母,晚上出摊挣钱养家,十点钟收摊回去学习,他不聪明,《琵琶行》背了两周才背下来。但他硬是考到了年级第二,前前后后算上周考,一共十二次。我见过他的物理错题本,有一寸厚,他长得黑,黑眼圈不明显,只是眼珠上常年布着血丝。他心思细腻,有‘女生之友’的称号,班里同学戏称他为贤哥,据他的小学同学沈超说,从小到大,从没见他发过火,生气了都是偷偷地哭。这样一位同学,他偶尔清高一下不可以吗?这样一个人,他没资格抬着下巴活吗?他的生活教会他如何圆润地不伤害别人,他不可以自由一点吗?你们那么轻易地否定他批评他,未免太浅薄了!除了‘他不会被社会所容他必须改变自己迎合大家才能活得更好’如果你能说出一个他必须按照你们要求来的理由,我道歉,我向你们道歉,耽误了你们宝贵的时间!”
年级主任挣扎:“大家都很忙,谁会有时间调查清楚对方是什么样的人?他一开始没把自己的优点展示出来,被误会了又怎么能怪别人?”
“为什么不能怪别人?这不是我们的问题吗?我们识人不清,我们以貌取人,我们对人不对事,我们眼瞎还捂住耳朵只听自己的声音。该改变的不是我们吗?如果微笑的假面就是最好的自己,都把自己交给天使好了,做什么人?每一只乌鸦都长着黑色的羽毛,我们学学它们,都长成固定的样儿就好,要什么自我要什么思想?
不允许不同的人存在,不允许三观不一致的事情发生,苹果漂亮,就不允许有人说梨长得好看,否则就是异类,就要否定他,接着以‘社会是个打磨机’的理由出手逼迫他做出改变。这就是你们教给我们的事情。这就是学校和教育者应该做的事情?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为什么没有经过调查的发言可以那么轻易地说出口,说的如此理所当然?助学金按照流程走下来,能说肯说的人都比他的多,这不算形式主义?”
“你说...应该怎么做?”
“这是你们的事情。”庚乙的话还是那么直接,羽绒服摩擦的声音传来,应该是他戴上了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