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见魔可怜》兰是君子

35、拐走 你跟我走吧

　　天色昏暗，月色清明。世间一片深蓝。

　　一个十来岁短头发的男孩在月光下晃着他讨来的一块糖果，他面对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儿，压着嗓子说:“妞妞，看！是糖，甜的。你跟我走吧，跟我走就给你糖吃。”

　　女孩扎了两个小揪揪，上面扎了红头绳，脸颊上涂的红红的，一双眼睛在夜里黑白分明，她扯开嘴角对他笑，鼻涕像条小河一样流下来，天真，像个小傻子。

　　男孩不放弃，继续小声地哄她:“跟我走吧，以后我挣大钱给你买好多好多糖……”

　　陶盆放在矮桌上面，女孩坐在陶盆里，他跪在桌子旁边，用手去够女孩的手，把糖塞给了她:“是真的！我没骗你，你尝尝，糖是甜的，很甜很甜。”

　　男孩嘴里说着甜，说他不会骗人，可他又哪里会知道糖的味道呢？因此他有些心虚，却还要认真地看着女孩以此来增加自己话的可信性，十几米外的土屋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男孩警觉地四处望望，小声哄骗道:“跟我走吧，我是不会骗你的……”

　　女孩小手张张合合，她大眼睛看着手里的糖纸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像找到了好玩的东西，张开，有光，合上，只有手。

　　月光温柔又冷清，云像雾一样漂浮着擦过月亮。

　　女孩仰起头看天上的圆月和流云，忽然用亮亮的眼睛看了一眼男孩，嘿嘿地笑了一下。

　　她把糖扔了出去，打在他身上，滚掉在地上。

　　男孩没有去捡，他低着头，看着地上的糖块，脏兮兮的小脸显出不符合年纪的沉重。他抿了抿唇，眨干眼角的眼泪。

　　“妞……”他有些难过，却想不清是为什么，可以肯定的是，不仅仅是因为她不愿意和他走

　　“抱——”一个清脆的声音忽然响起。

　　男孩飞快地抬起头，就见女孩脸上带着大大的笑向他张开了双臂。

　　他看着她眨了眨眼，清澈的眼睛里滚出两颗泪珠，顺着他薄薄的脸皮滚下去。

　　“好！”他的声音稚嫩又沙哑，一把抱住了浑身冰冷骨瘦如柴的她，说，“咱们走。”

　　黑暗中，一个长发过肩的女人在土炕上来回翻着身，她睡得并不安稳，梦里一会儿是白衣飘飘手捧金元宝的神仙问她钱够不够花，一会儿是白白胖胖看不清长相的男孩喊她娘，然后忽然就冒出个骷髅，骷髅发着亮光，上面挂着对眼珠，那白肿的眼珠渐渐变成了女孩灵动的眼，女人倏尔睁开了眼，抹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就听到院子里有些动静。

　　“当家的，你咋进来了！快别睡了！起来看看外头是不是出事了！”

　　“啪——”一个巴掌熟练打在她脸上，她的当家的骂她:“烂嘴！瞎说啥！”

　　院子里的男孩耳朵动了动，他听到了女人那尖厉的嗓音，狠狠看了一眼女人和男人住的屋子的纸糊的窗户，一双骨瘦如柴的胳膊稳稳地将女孩从印满红线的陶盆里抱出来，他用破破烂烂的棉衣为她挡住寒风，又小心翼翼地不碰到她身上的伤。

　　他把棉衣整好，系紧，像只急行的犬，飞快的从墙角一尺见方的小洞里钻了出去。

　　长脸男人松松垮垮地披着大衣提着油灯走出了屋，他下巴上满是胡茬，被月光一照，黑乎乎的，映衬着他尖酸的长相，显出几分恐怖。男人嘴里骂骂咧咧地说着女人多事，谁知一出门就见放在院子正中间的陶盆里空空的，他提着油灯快步跑过去，大衣都被扔在了门口。

　　“哎呦额滴个娘嘞——”一声哀嚎伴随着揪心地疼痛，男人差点没心疼地背过气去。

　　祭坛上哪还有“神女”啊，只剩一些冻成冰碴的血沫混着纸灰留在里面。

　　“臭婆娘欸——别搁那嘎达杵着喇！神女跑了欸——”他那里会想到只是偷懒小睡了一会儿就出了这么大事呢？那个只会傻笑的神女居然会跑！

　　她不可能是自己跑的！

　　转眼恐惧和悔恨就被愤怒代替了，他想到这几天家周围晃悠着的几个二赖子，怒火上头，几步奔到墙边抄起铁棍子就要找人去算账，凶相毕露，两颗眼珠像是要凸出来一样。

　　“哎呦喂！当家的你这是做啥？”中年女人从后面抱住了男人的腰，她中等身材，长了一张四方脸，脸上一个红肿的巴掌印十分显眼，“咱别急，得从长计议，她跑不远……”

　　男人挣开了她，右手拿着铁棍比划着:“从长计议？绝对就是那几个没娘养的秃驴干的！老子要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他左手里的煤油灯随着他的动作晃来晃去，一个冷风出来，噗一下就灭了。女人的声音伴随着灯灭响起:“出事了啊——快来人啊——”

　　男人惊恐着去捂女人的嘴，可惜仍是晚了一步。尖厉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村庄。

　　夜色深蓝。一个又一个人从土屋里奔了出来。

　　“是黄毛干的！黄毛跟绿毛干的！”

　　“谁？”

　　“黄……”

　　身材矮小不辨男女的人把玩着手上的一块白玉戒指，男人抱着肚子痛苦地倒在了地上，旁边的壮汉在他脸上踩了几脚，血流进冻土里，男人没了声响，女人跪在地上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

　　“仔细着些！别落了犄角旮旯啊！”

　　村边的野地里，一个黑影飞奔着，那是男孩抱着女孩在逃命，他赫赫地喘着粗气，呼吸发出的声音像在砂纸上磨东西。

　　女孩仰面躺在他怀里，随着他的步伐上下颠簸，她听着他喉咙里的声音，将手贴了上去，男孩瘦弱的双腿跑的太不稳了，她试了几次才摸到他的脖颈。

　　“呵呵！好玩。”

　　“你...你会说话？”

　　女孩感受这手底下嗡嗡的震动感，好奇用两根细细的手指捏住他脖子上的皮往下揪。

　　男孩疼的呲牙裂嘴，两条没有知觉的腿绊在一起，整个人往前扑，他屈膝倒下去，手掌和膝盖直直地磕在地上。女孩被棉衣兜着挂着他脖子上晃来晃去，她咯咯地笑着，他小小地舒了口气，听到女孩的笑也笑了。

　　“我跑不动了，咱们躲起来吧。”他眯着眼看了看前方的晨曦，红红的，太阳升起来就意味着要暖和了。

　　“妞妞，闭上眼，我给你擦擦脸……”他坐在地上，用袖子一点点给她擦去脸上的朱砂，露出底下白皙的脸蛋儿来。

　　女孩看着他，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人。”

　　“人？！哪儿？”男孩轱辘一下爬起来，把女孩护在怀里。

　　他往周围望，心脏怦怦跳，他感觉到一根小手指戳在了自己的肚子上。

　　“我？”

　　“嗯！”女孩点头，“人。”

　　“对，我们是人，他们都是鬼，他们以前是人，现在全都是鬼……”他拖着腿拉着女孩儿往东走。干枯的草被雪和霜冻着，风时有时无，远处是若隐若现的村庄，可他们不敢靠近，因为谁也不知道里面是人是鬼。

　　他们一直走，走了好几天，饿了就挖出草根来吃，渴了就吃树底下的残雪。

　　男孩捧着挖出的一块野地瓜险些没哭出来，他顾不得上面的土，随便的擦了擦就啃了一大口下来。女孩在一旁睁着大眼看他。

　　男孩把嚼碎的地瓜咽下去:“妞妞，你饿吗？”

　　女孩没有反应，依旧看着他，大眼睛亮晶晶的。

　　“妞……”他把剩下的一小块上的土擦掉，“我得吃东西才有力气抱着你。”

　　他把没有土的地瓜放到女孩的小手里:“你吃，一会儿咱们一起走。”

　　女孩在完整的地方啃了一点下来，嚼了两下，噗地吐了出去。

　　她摇头:“不好吃。”

　　“白薯不好吃，生的更不好吃。”男孩一把将地瓜夺过来塞进了嘴里，“我吃，我吃了就能抱着你走了。”

　　他脚下肥大的单布鞋早就烂了鞋底，脚后跟和鞋底一起烂了。太冷了就感觉不到疼痛了，他一把抱起女孩:“咱们走！”

　　“走？去往西方极乐世界？”一个瘦小的人慢慢出现在两人眼前，“他”穿着一身黑衣，帽子遮住了整张脸，“人不大，胆子不小……”

　　那个人的身体越来越凝实，男孩浑身颤抖着，他不安抱紧女孩，却忽而意识到女孩身上有伤，他把她放下，跪在了地上。

　　“求求你放过我……”

　　黑斗篷的人踩着枯草走近他，脚抬起来，脚尖踩在男孩的肩膀上:“现在知道怕了？敢在本仙眼皮底下偷东西，你还是第一个……说，想要什么奖赏？”

　　他踩下去，骨头发出咔咔的碎裂声，女孩看看男孩的肩膀，又仰起脸看了看黑斗篷，一脸好奇模样。

　　黑斗篷没理会女孩，他一点点加重脚下的力度，看着男孩痛的说不出话，笑了:“有点天分，就赏你做条狗吧！”

　　他说完捻动了自己的戒指，将此时的景象传到几百里之外的村庄里，被蛊惑的村民们看着圣主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条狗，齐刷刷跪下大呼:“圣主英明——圣主万寿无疆——”

　　力量一点点充满“圣主”的身体，他享受着人类的信仰，惬意地眯起一双小眼睛，因为斗篷的遮掩，也不必担心破坏自己的形象。

　　女孩看着男孩在自己面前变成了一只小狗，惊呆了，她半张着嘴，蹲下去，去摸狗头。
　　她有些困惑，他明明是人，怎么变了？
　　男孩砰的一声变回了原样。他瘪着嘴深深地看了女孩一眼。

　　黑斗篷还没从那种唯我独尊的情绪里回神，就被像炮弹一样冲过来的男孩撞得一个趔趄，他赶快切断了与各个村庄的传影，然而还是有不少人看到了。

　　他们议论纷纷，可是议论的却是:

　　“早知道那小子不安好心……”

　　“他是怪物……”

　　“多亏圣主保佑……”

　　“圣主英明——圣主万寿无疆——”

　　再说这头，男孩这一撞，撞得自己眼冒金星，一是因为撞上去的劲儿太大了，另一个就是因为太长时间没吃饱饭了。

　　他勒住“圣主”的大腿，对女孩喊:“快跑！往东边跑——”

　　转头就狠狠咬上了圣主的肉。

　　“啊——疯狗！”圣主怒了，一拳一拳捶在男孩脑袋上，他扯着他的耳朵，撕扯着他的脸，男孩不松嘴，隔着厚厚的棉裤将他的腿咬出了血，圣主掐住了男孩的脖子。

　　男孩被掐得翻了白眼，脸上哄哄白白，黑黑紫紫，依旧放不下站在一边傻看的女孩。

　　他的眼前一瞬间有许多的画面划过，泪水从眼角滑落，一个名字出现在他失去思考能力的脑海里……

　　“啊——”

　　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让男孩掰开了圣主的手，他凭着一股蛮力将比自己高近一头的黑斗篷扑倒在地上。

　　“啊！啊啊啊！”他一边喊一遍披头盖脸朝他打去。

　　“圣主”被打蒙了，他护住自己的脸脚一蹬就踹开了早已力竭的男孩，他冷声道:“找死！”

　　一个光团在他手里越聚越大。男孩躺在地上绝望地看向女孩的方向，那里只有模糊一片——他的眼睛伤到了。

　　“对不起，我是骗你的。没有糖。”

　　可惜这句话没来得及说出口。

　　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也许只是一瞬，但却那么漫长，他肿胀的眼皮垂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