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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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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时间城,最光阴便只坐在时间树下,任光影婆娑。时间城主轻叹着,覆上了少年的双眼:“逆时计的力量,你已经违抗过一次了。时间是每个尘世之人的劫,谁也逃不过,你最清楚的,何必妄生痴念?就这么想要记起苦境的记忆么?”
最光阴任他遮去自己的视线,只道:“我忘了些东西,但我不该忘。我本来不想记起,因为不管怎样,我还是我。但就算失去记忆,我还是遇见了她,放不下她。她曾对我很重要,现在也是。”
时间城主的声音,有些缥缈,却也无情:“你已经用过很多时间赦令了,还不足够吗?光阴的力量,连你我也要畏惧。就算你为她求得长生又如何?她迟早也会受到时间的反噬,尘世中,不该有长生不死的人,那是异端。”
最光阴揭开他的手,神情异常认真:“所以我在赌。如果我在明年约定之前恢复了记忆,那结局就不同。”时间城主扬眉:“这么自信自己会赢?”他忽然咧嘴笑了笑,像极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北狗:“尘劫我过得了,这关,我也不会输。”
时间城主幽幽的叹了口气:“不问过我擅自开赌局,真是学坏了。”最光阴摇着手中的银链白狗毛,闭了眼:“北风尾了。”
逆时计回溯的力量有多强大,恢复记忆的代价就有多大。最光阴睡了很久,久到差点错过又一年的秋风回见之约。虽然,定下约定的人说,这个约定不再算数。但他还是去了,戴着许久不曾戴过的狗头面具,和一样东西。
踏出时间城的时候,饮岁看着将杯壁敲得叮咚作响的人,叹道:“他赢了。”时间城主点点头,语气听不出有输了赌约的沮丧:“他若输,早就死在时间树下了。”“他带走了不该带去尘世的东西。”“无妨,反正最后还是要还回来的。”
北阳山脚的观音庙仍旧热闹,这次最光阴没带小蜜桃出门,他无法迅速的找到人。但他也并不着急,一路行去,他知道,廉庄在这里。就像那时约好一年后再见,后来他们却还是见了好几次。
找到她的时候,他还是愣了一下。一向只着红衣的姑娘换了素白的衣衫,眼角眉稍多了些几不可见的细小皱纹。她好像一年之间老了许多,别着水琉簪的发间,生出了几丝明晃晃的白发。
她许久未用过功夫,自然发现不了刻意要回避的人。她在卖河灯的摊前停了脚步,他听到卖河灯的小贩,笑着招呼她,“夫人,买盏河灯吧。”据说只要在河灯写下愿望,愿望就会实现。
她并未计较这个称呼,笑着买了一盏河灯,一路继续逛了下去。她像在找什么,左顾右盼了一会,垂眸间,掩去失落,又勾起了唇角。廉庄是想再看见那个少年的,她想他来,但他不该来。
庙会尽头是一处清河,河中放了许多河灯,载满一河的愿望。提笔前,她想,如果河灯真的有灵,只怕也轮不到她来实现愿望。
但她还是提笔写了,最光阴隔得稍远,看不清她在纸上写了什么。灯火阑珊中,认真写字的人明眸善睐,顾盼生辉。他想起了他们初见时,一抹红衣惊鸿,他们是有缘分的!握着锦盒微微用力的手,昭示了他的坚定。
廉庄是做老师的,镇上的学童几乎都是从惜字学堂走出来的,见到她都规规矩矩的唤一声“廉先生”。所以她写的字是很好看的,娟秀,却自有风骨。她提笔,写得很快,不过几个字。
河边还有不少十七八岁的少女,面颊微红,粉若桃花,放出写上了意中人名字的河灯。廉庄放了笔,又突然愣住了。和这样的小姑娘抢愿望,真是有些不厚道啊,她想。
她写了河灯,却迟迟不放,最光阴见她看着河岸另一个着红衣的姑娘失神,迈出了步子。“写好了干嘛不放,浪费银子。”
熟悉的声音,久违的语调,让廉庄心头一跳。她想回头,却又不敢回头。她怕自己老得产生幻觉,她怕自己再见着那人,就真的再也放不下了。
最光阴撇了撇嘴,晃到她面前,“这只母的,你在怕什么?”廉庄用力的抿了抿唇,“怕看到鬼。”她的声音发颤,字句倒还算完整。她看着戴上狗头面具,只露出俊俏的下半张脸的少年,心绪犹如石沉大海,骤起狂澜。
很久,两个人都只是对望,没有说话。直到路过的孩童,不解风情的笑起了少年戴着的狗头面具。
最光阴指了指河,“还不放?”廉庄红着眼,弯腰将河灯放了出去。他问:“你写了什么?”她不答,反问:“我不是说过,约定不算数了吗?”“你叫最光阴别来,所以我来了。”“你是北狗,还是最光阴?”“都是我。”
如此赖皮的话,他却说得很轻巧,轻巧得廉庄都染上一丝笑意,“真无赖。”最光阴并不否认,“那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说你也不会来?”
她忽然转开眼眸,有些少女的娇嗔:“我是来逛庙会的。”他点点头,言谈间,带了些北狗的风趣:“真巧,我也是。”那盏河灯随波而流,汇入众多河灯之中,已分不清哪盏是她的。
“你恢复记忆了?”“嗯,所以我来履行约定了。”“真不靠谱。”“喂,好歹每年都有来人。”廉庄眯了眯眼,笑道:“是啊,所以不该这么贪心的。”
他甩着银链白狗毛,面具掩去大半部分笑意,却还是听得出,他心情不错,“走吧,庙会也完了。都来了这么多次,也没进去拜过,真是不给观音菩萨面子。”她走在后面,没有答话,庙里的菩萨,其实很灵的。
她的住处并不大,倒也不小,有一处院落,种满了玫瑰花,只是此刻已经凋零。最光阴大咧咧的坐下,丝毫没有身为人客的自觉,“你说就算再出神入化的神偷,也有偷不到的东西,要是我说我偷得到,你信不信?”
廉庄沏了茶,颔首应他,“信。”他是时间城的光之少年,只他数年不改的容貌,就足以让人信服了。
他从袖中掏出锦盒,放在桌上,“我偷到了时间,我不会看到你老。”廉庄蓦然失笑:“搞得像显摆什么似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在这里,百年不老,会被当成怪物的。”
最光阴停顿了下,道:“那就跟我回时间城。”她也顿了顿,方才低眉道:“你说得这么轻巧,倒让我糊涂了。时间城的馈赠,那么随便的吗?”
他掀开锦盒,盒内丹药光华流转,光芒一时盖过了屋内的烛光,“不随便。不过既然小蜜桃可以,你也可以。”廉庄轻哦一声,“那我为什么要去?总不能理由也跟小蜜桃一样吧?”
最光阴嗯了一声,倒是认真答了,“如果你不想去,我经常来也可以。”她偏头,眼眸映着一室光华:“为什么呢?”
他没有摘去狗头面具,但廉庄知道,他在看她,“我答应过你阿爹,要好好照顾你。”他停了一下,又继续道:“而且我才想起来,你偷了我的东西,我拿不回来,只好耍无赖了。”
他像是还没说够,起身摸着下巴,一副十分认真的模样,“还有你阿爹说,我要是欺负你,他不会放过我的。那个花冠,不是我编的,但迟早有一天,我会再送一个给你。”
廉庄怔了片刻,将锦盒盖了回去,“我现在,有自己的生活。”最光阴也没勉强,他虽然恢复了记忆,到底没有完全恢复北狗的性子,“我也没催你。”
走前,他又再问了一次,“你的河灯写了什么?”廉庄眨了眨眼睛,颇有几分狡黠,“一个名字。”“嗯。”“我意中人的名字。”他笑了笑,出门的时候朗声道:“明年,我在观音庙等你。”片刻,屋内有一声几不可闻的回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