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员堕落史》杨林语

20、湿漉漉的睫毛

　　转眼已上岛三天，这几天嘉宾们的精神状态都不错，主要是节目组再没有出幺蛾子，大家过的相对平顺了些，除了薛苗和顾非言。

　　把两位娇生惯养的少爷小姐扔到荒岛上参加逃生游戏，就好像把全校倒数第一倒数第二扔到了高考考场上，答卷过程惨不忍睹!

　　别人一天三顿吃饭，这兄妹两一天三顿吵架，吵架的根源是做任务不顺利，导火索往往是影帝的臭脾气和碎嘴子，薛苗在她哥的刺激下，眼见的脾气越来越大，第一天上岛时的小仙女样都没有了。

　　两人每天在盟友的好心接济下才有口饭吃，才有力气继续吵架，可是盟友的前男友会翻白眼，放冷话，罗与阳幸幸苦苦顶着大太阳摸到的海螺，全喂这两白吃饭的了，王遥不爽！

　　影帝也有脾气，不吃就不吃！丢下筷子就回了帐篷，于是薛苗也丢下筷子追到帐篷口数落：

　　“吃人家的用人家的做任务都要人家帮忙，不说好言好语把人家哄着骗着，还敢耍大少爷脾气！让你下海摸螺，你摸回一堆被寄居蟹霸占了的空壳，别人海滩走一圈，回来桶里八爪鱼梭子蟹都有，你走一圈，拿回来两个有毒的海星，还跟我得意呢，要不是跟拍导演有经验，咱两就死了你知不知道！”

　　顾非言背对着薛苗躺着，拿睡袋蒙住脑袋，一言不发，尽显窝囊男人本色。

　　节目组众人对这二人的争吵早从第一天的“哦豁，撞到了大新闻”发展到现在见怪不怪，此刻该做什么做什么，摄像大哥也尽职尽责的在旁边录着像。

　　薛苗噼里啪啦说完了，转头生火煮饭，动作越见熟练，不大一会儿端着一碗饭来推顾非言的肩膀，顾非言坐起来，接过饭碗，埋头扒拉了两口，递给薛苗，薛苗吃了两口又给顾非言……二人你两口我两口分食了一小碗米饭当午餐。

　　这边罗与阳和王遥守着一锅咕嘟咕嘟冒香气的鱼汤，罗与阳用责备的眼神看着王遥，不该这样没有礼貌。

　　王遥面不改色，低头呼噜汤，呼噜完把嘴一抹，碗给罗与阳一丢，站起来避着镜头去抽饭后烟。罗与阳看着脏污的锅碗，心想，分手的第二个原因。

　　王遥抽完烟回来，道：“走吧，去做任务。”

　　罗与阳的脸颊被太阳晒的发烫，脑袋晒得晕晕乎乎的想，周扒皮都没你这么没人性，郑周鱼都默认嘉宾们中午可以午休一小时。他再一次发出灵魂的质疑，懒成颗蛋的人，到底什么时候胜负心变这么强了！

　　罗与阳无言，把锅碗洗干净归还组织，在其他午休嘉宾同情的目光的注视下，跟着王遥走了。

　　林予喊住他，声音里带着些担忧，“与阳哥，你看起来有些累，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罗与阳微笑看着林予，有种飘在空中的感觉，眼前的一切渐渐变得不真实，忽然所有的景色都开始旋转，越转越快，身体变得很重，好像绑着铅球往下坠，恍惚间听到有人很大声的喊了他名字，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罗与阳中暑晕倒，拍摄暂停半天。

　　病号有队友照顾，其他嘉宾依次去慰问一番后便散开，各自找各自的事情做。

　　难得有半天自由时光，林予悄摸摸拉开背包，拿出上岛之后就没开过机的平板，夹在腋下，出了帐篷左右看了看，影帝兄妹俩在午睡，祁星趴在帐篷里吃着零食打游戏，看到林予看他，忙把零食口袋捏紧露出一个护食的凶恶表情，林予歪头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容，心里默默道：小傻逼！

　　饮河大神的帐篷是空的，徐明灿刚才去了卫生间还没回来，很好，开溜！

　　其实林予主要防备着徐明灿，这位小朋友最近黏他黏的有点厉害，比一起参加选秀时更甚，白天在镜头前倒也算了，晚上精疲力尽睡下，还要拿手机和他唠嗑，好几次林予都是打着字睡过去。

　　任平生导演和他的三部好电影，这些天一直像根羽毛似的在林予的心尖儿上搔啊搔，他终于等不及了，夹着平板，进了一片树林，背靠着树干坐在树下，没有摄像机跟拍，两条长腿大咧咧伸直，姿势疲懒又舒服。

　　林予点开《花儿少年》，电影前奏响起，他吞咽一口口水，微微睁大眼睛。

　　是一部讲述十七八岁的少年的故事，《大青山下》也是，导演似乎对这个年纪的男孩独独偏爱。

　　电影用平淡的叙事方式讲述了一个平常的故事，娓娓道来犹如缓缓流淌的小河，又像普通人度过一生漫长宁静的岁月，几乎没有高潮迭起，林予知道这部电影不火的原因了，但火与不火，从来不是评判一部电影好坏的标准。

　　随着故事铺陈开，电影里营造出的悲伤氛围萦绕在林予心头，如果他没有痴迷进去，那么此刻应当立刻按下暂停键离开，以免把受影响的情绪带到接下来的工作里。

　　可是林予用力抿着唇，脸颊泛红，眼睛湿漉漉，目不转睛盯着屏幕，时不时吸一下鼻子，终于，一颗晶莹的泪珠从眼眶滚落，他连忙用手背擦掉，下意识四处张望，一抬头，一张英俊硕大的脸庞突然出现在眼前，登时吓得七魂去了六魄。

　　陆饮河直起身，漂亮的眉毛皱着，问：“我吓到你了？”

　　林予忙抹了一把眼泪，惊讶又不好意思道：“陆老师，您什么时候来了？没有没有，你没有吓到我，我只是……太沉浸在电影里了。”

　　陆饮河道：“确实是，我在山坡下喊了你好几声，我以为你……”他以为林予在树林里睡着了，鬼使神差上来看一眼。当他走上来，看到林予其实在低头看平板，又以为这小孩背着人看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他揣着点说不明道不清的坏心思，打算走进瞧一眼。

　　陆饮河并没有刻意压低脚步，可林予一直未察觉，于是他不尴不尬的站到了林予身后。

　　屏幕上不是想象中不可描述的画面，而是一部“正经电影”，这让陆饮河有些讪讪的。

　　电影沉默且乏味，陆饮河被动看了一分多钟风景片配旁白，没有得到一点有效信息。这在网文中是大忌，同时这也是陆饮河最讨厌的一种创作方式，全都是无病呻吟的屁话。

　　林予嘴角挂着一丝客套的笑，低着头，脚尖悄悄划拉泥土，在等陆饮河离开。两人只是偶遇，随便客气几句，闯入的那一方应该主动把宁静归还给先到者。

　　换作从前，这样好的独处机会，林予大概会热情贴上来和饮河大神套近乎，可这回他没有。

　　陆饮河有所察觉，自从上岛第一天对林予说了那句“别再来烦我”的话后，林予明显变得不机灵了，尤其有他在的场合，怯怯的仿佛某种受到惊吓的小动物，似乎在躲避，又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陆饮河问：“这是什么电影？”

　　林予一个字一个字认真道：“是《花儿少年》，任平生导演的作品。”

　　从导演到电影名字，陆饮河都没有听说过，但他说：“画面很美。”

　　林予眼睛亮了亮，说：“是的，美得像一幅画，您看这里。”他把平板举到陆饮河眼前，食指拉着进度条退回到十分二十秒，平板上出现一幅极美的画面，秋冬连绵萧瑟的山脉，漫山遍野的柿子树，树叶已经掉光，光秃秃的树枝上挂满了橙红橙红的柿子……

　　林予偷偷看了一眼陆饮河的侧脸，陆饮河显然看得入迷了，有一瞬间林予高兴的不知道怎么才好，他说：

　　“这里才是真的美，是不是？”

　　“导演运用了一种隐喻的拍摄手法，橙红的柿子象征主人公热烈鲜明的生命，寒冷萧瑟的山野象征着主人公此时的处境，很不好；主人公和环境斗争过，你看，所有的柿子树叶子都落光了，看上去和灰蒙蒙的旷野背景融为一体，这是它某一阶段付出的代价，亦或者失败的下场，但是柿子还在枝头挂着，反而在环境衬托下显得更加耀眼。”

　　林予的声音带了一些淡淡的忧伤，“但是柿子这么柔软，没有保护，怎么熬过漫长的冬天。”

　　陆饮河知道林予在说柿子，也在说电影的主人公，但他不在乎，他的注意力被屏幕上的山野景色吸引，黄色的泥土，起伏的丘陵，流水侵蚀下的沟沟壑壑，远处依山势地形而建的山村，每一处景色都告诉他，那是他的故乡。

　　陆饮河习惯性开始嗅鼻子，他问：“这部电影是在黄土高原上拍的？”

　　林予说：“是的，导演是X省人，他的很多作品背景都发生在他的家乡。”

　　陆饮河没有说话，薄唇抿着，林予小心翼翼觑着大神的表情，灵光乍现，问：“要不要一起看？我可以……从头再看一遍。”

　　陆饮河视线向下看着平板，轻轻“嗯”了一声，林予接收到暗示，立刻把进度条拉到开头，快乐道：“我们坐下看。”

　　林予特地把平板举在二人中间，偏向陆饮河的一侧，陆饮河只看电影里关于家乡的风景片段，于是有一半时间他在发呆，呆着呆着，注意力跑到身侧的人身上。

　　林予在小声吸鼻子，可能不好意思被人发现，他眼眶里溢满泪水，只是拼命眨呀眨，眨的睫毛湿漉漉的。

　　陆饮河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伸手在那蓄满水的睫毛上拧一把，拧出满手泪水，和一个惊慌失措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