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年嫁君徒甚》程蝶仙

7、七、认识差距

　　那尔苏一直不厌其烦絮絮叨叨说着些太爷僧格林沁的陈年旧事，柳云若一开始还在仔细聆听，但后来也渐渐厌烦了，他偷偷用余光喵向了老爷和太太，只见老爷闭目捋须，听得津津有味，太太更是用无法掩饰的欣赏和赞许的目光盯着亲生儿子，彷佛忘记了自己的大肚子带来的不适，总之这两个人都完全被那尔苏的滔滔不绝迷住了。
　　刚开始柳云若觉得这幅场面有些滑稽，但转念一想，那尔苏的这篇长篇大论是因为太太的鼓励才引起的，太太之所以这样做，也无非是想在老爷面前，给亲生儿子一个表现的机会，那尔苏完全领会了母亲的意思，才有了这番显摆，事无巨细地将陈芝麻烂谷子通通倒了出来。这样一来，那尔苏这个嫡长子能问一答十闻一知百，自己这个庶次子却是呆头呆脑一无所知，这么强烈的对比，一定会深深刻入老爷伯颜讷谟诂的脑海里。
　　想到这里，柳云若打了个冷战，尽管表面上看，太太和那尔苏这个大哥都对自己不错，有时也能为自己说话，但那都是在没有涉及到他们自身利益的时候。一旦牵扯到自身利益，他们那种贵族之间特有的争夺和竞争意识就会不由自主展现出来。这也是在大家族中出生成长起来的他们的本能。
　　那么，自己的前身温都苏活着的时候，也有这种竞争本能吗？这个问题已经无法回答，但对于前生在孤儿院成长起来的柳云若来说，这种深入骨髓的竞争意识还是比较欠缺的。
　　要想在这个王府生存下去，就必须树立这种竞争意识，柳云若心里这样总结。
　　这时候的那尔苏还在滔滔不绝：“太爷的成功，引起了失去盟长宝座的达王府，以及朝中奸臣的嫉妒。他们串通一气，人多势众，千方百计谗害太爷，先帝原本至圣至明，无奈迫于英法联军进犯京师的混乱形势，只得屈从了那些小人之意，下诏免去了太爷的本兼诸职和亲王、郡王的爵位。虽然不久因为捻匪复起，先帝又赏还了太爷郡王的爵位，但太爷的盟长之位是不可能继续了所以咸丰十一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太爷的哲里木盟长职由达尔罕亲王索特那木彭苏克补授，盟长宝座转了一圈又回到了他们达王府，但我们两家就此结下了梁子。”
　　那尔苏的一番言论，让柳云若觉得可笑：僧格林沁明明在通州、张家湾、八里桥数次战役中都败于英法联军，最后导致了英法联军攻入北京，火烧了圆明园，这是学过高中历史的中学生都知道的历史知识。僧格林沁身为一军主帅，打了这种败仗，没被赐死已经是咸丰帝格外开恩了，怎么能说撤销他的一切职务是被奸臣馋害呢？
　　不过说实话，那尔苏身为孙子，当着自己老爸的面，确实也不能说自己爷爷的坏话，这种把黑锅甩给奸臣的做法，也是迫不得已。
　　随即柳云若又想到：刚转世的时候，听彩霞说发匪捻匪之类的词语还感到别扭，但在王府混了这段时间后，再听那尔苏用同样的词语，内心已经毫无波澜了，看来屁股决定脑袋的道理，即适用于自己的大哥那尔苏，也适用于自己。
　　这时沉默多时的老爷伯颜讷谟诂突然说：“那些过去的事就不用多提了，你且说这次达王世子不请自来，有何目的？”
　　那尔苏不慌不忙地说：“现在太爷已经击败了捻匪主力，捻匪头子张洛行虽然逃窜，但怎能逃出太爷的天罗地网？生擒他的日子指日可待。一旦太爷剿平了捻匪，肃清了中原，凭这等不世奇功，又有太爷擒发匪林凤祥、李开芳的先例，进封亲王世袭罔替不在话下。但这样一来，哲里木盟盟长的宝座，那达王屁股还没坐热，恐怕又要交还给我家。若果真如此，那达王怎能甘心，所以当然要趁着太爷还没有剿捻功成之时，先派他的儿子前来试探，或者对我们威逼利诱也是有可能的，老爷需要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那尔苏说了半天，前面扯了这么一大篇历史，其实只有最后一句话还有点价值。柳云若突然想到诸葛亮的隆中对，其实隆中对的主旨用割据荆益一句话就能概括了，诸葛亮偏偏东拉西扯说了一大通，甚至涉及了董卓、袁绍这种陈芝麻烂谷子，和现在说历史的那尔苏又有何区别呢？
　　果然伯颜讷谟诂听了儿子的一番高论，就像刘备一样说了一句：“善。”
　　退出老爷房间，回到自己房中后的柳云若，越想越不是滋味，刚才那尔苏高谈阔论的时候，自己在一旁呆若木鸡，完全插不上话。那尔苏这个大哥出尽风头，自己却只能像个下人一样傻呆呆站在那里。
　　不是有句话吗，你表现出什么样子，别人也会把你当做什么样子。既然自己表现得像个下人，那就别怪老爷和太太以后更看不上自己。
　　教训是惨痛的，不过还是要亡羊补牢总结经验，自己这次之所以会失败，根本原因还是因为对穿越过来的历史环境人物不了解，以前自己总是遇到问题才被动打开大脑中的金手指，现在看来远远不够，情势所迫要求自己主动用金手指搜索，丰富大脑中的知识储量。
　　一句话，单有金手指还不够，还需要自己强烈的主观能动性。
　　这时彩霞凑了上来，一脸关切地说：“二少爷，看你从老爷房中回来就一直闷闷不乐，可是老爷责备你了？或者你又感觉哪里不舒服？”
　　对于打心眼对自己好的彩霞，柳云若不是不感动，可是现在的形势已经清清楚楚表明，自己要想在这个穿越的晚清蒙古王府中生存下去，需要学习和掌握的知识和技能都太多，单单一个丫环的关心和爱是远远不够的。
　　这时的柳云若，明白了前生所爱慕的那个女教师的心情，明白了为什么对方要提Prestige 680品牌的游艇，报价329.8万元的原型路虎创世加长等等物质要求。因为尽管自己像舔狗一样舔她，自以为是一颗真心、满腔真情，但对于对方来说，没有物质基础一切都是扯淡。就像现在的彩霞对自己一样。
　　当然柳云若不能像当时的女老师对自己一样，也那么冷酷得对待彩霞，于是他笑着说：“没什么大事，只是老爷得知我病已痊愈，就吩咐我日后需要加倍攻读诗书，不要耽误了学问。彩霞，你帮我把书架上的那本论语拿过来。”
　　彩霞十分高兴：“二少爷生病前是最讨厌读书的，没想到生了一场病，到改了性情。二少爷用功读书，奴婢也替二少爷高兴。”她不但拿来了书，还泡上了一杯香茗，随即掩门而出。
　　柳云若还是第一次看这种古书，字是繁体字不说，排版格式还是竖体从右往左，让看惯了横体以及从左往右格式的柳云若很难适应。好在读书只是一个幌子，柳云若真正的目的是借此机会用金手指搜索知识。
　　看来自己现在身处的这个哲里木盟十分重要，不过自己前世的时候，怎么对这个地名毫无印象？一搜索明白了，原来公元1999年10月，撤销地级哲里木盟建制，成立地级通辽市，怪不得自己没有印象。
　　也就是说，那达王府和自己博王府现在勾心斗角正在争夺的哲里木盟盟长一职，其实不过相当于个地级市市长，那些掌管十大蒙旗的亲王、郡王们，实际不过是群县长罢了。
　　不仅如此，哲里木盟各旗下，还有一些闲散王爷，例如达王府管辖的科尔沁左翼中旗，就居住着一位世袭罔替的和硕卓哩克图亲王，论爵位也和大清开国的那些著名铁帽子王，例如多尔衮、豪格等人相当，实际却只相当于村长乡长。
　　柳云若顿时觉得非常可笑，进而联想到当年明月在《明朝那些事儿》里说的一句话“日本历史中大书特书的所谓战国时代，也就是几十个县长，个别还是乡长打来打去的历史。”紧接着他又想到了宋代词人柳永的一句诗：“驱驱行役，苒苒光阴，蝇头利禄，蜗角功名，毕竟成何事，漫相高。”
　　不过话说回来，尽管哲里木盟只是一个小小的池浅王八多的地级市，但这个地级市也是有特殊之处的：大清时蒙古部落遍布内外蒙古以及新疆青海西藏，蒙旗无数，却只有十三旗有和清朝皇室联姻的资格，这十三旗“备指额驸”，哲里木盟就占了五旗，分别是科尔沁右翼中旗、科尔沁右翼前旗、科尔沁左翼中旗、科尔沁左翼前旗、科尔沁左翼后期，哲里木盟也因此在内外蒙古所有盟中排名第一。
　　那么为什么哲里木盟独得清朝皇室垂青呢？答案也很简单，因为哲里木盟的科尔沁部是最早投降后金的蒙古部落，当时的科尔沁部首领奥巴台吉，因为和蒙古帝国的大汗林丹汗之间的部落私怨，就背叛了自己的祖国和民族，主动跪舔在后金敌酋努尔哈赤脚下，当了彻彻底底的卖国贼和蒙奸，和明末部将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等人因为和朝廷有矛盾就当了汉奸投降满清完全一样。也因此，科尔沁部和明朝叛将都得到了后金主子的赏识，科尔沁部出了一大堆亲王郡王，首先投降后金的明将也成了“三顺王”。
　　之前的柳云若对于明末清兴这段历史不是很了解，现在不得不去学习，却留下了一声浩叹。
　　古往今来，第一个当本民族、本国家叛徒的人，却往往世世代代都能得到高官厚禄，从汉朝时期心甘情愿给匈奴当汉奸的李陵，到第一个投降后金的蒙奸科尔沁，再到第一个打开台北城门迎接日军入城的大汉奸辜显荣，莫不如此。
　　现代的韩国甚至做过统计和研究，那些在日本统治朝鲜半岛时期的卖国贼亲日韩奸们，往往一生荣华富贵，像朴正熙这样的韩奸甚至后来当上了韩国总统；而那些誓死抗日的韩国爱国志士，即使侥幸没被杀戮，迎来朝鲜半岛光复，也是一生穷困潦倒，甚至连累了后代。总之结论就是抗日穷三代，降日富一生。
　　也就是说，自己现在住得这间房子（尽管很简陋），吃得食物（尽管前生是汉人的柳云若不是很吃得惯草原上的牛羊肉），赖以生存的一切物质基础，归根到底都是靠这辈子的远祖奥巴台吉当蒙奸卖国贼换来了。
　　柳云若突然觉得很委屈，自己前生是个汉人，转世后当了蒙古人不说，还确定成了卖国贼的子孙，想到此，他感觉心灵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又仿佛心底压上了一块巨石，让他全身虚脱和无力。
　　虽然自己上辈子穷困潦倒的时候，偶然也会幻想如果有机会当卖国贼能换来荣华富贵，或许也会同意。但这辈子真成了确凿无疑的卖国贼子孙的时候，还是感觉到巨大的道德耻感。人类的心理就是这么奇怪。
　　或许为了得到女老师，这也是不得不承受的代价之一吧，最后柳云若这样自我开脱。因为他想到了二十八个半之一，担任过重要职务的盛忠亮，面对敌人的严刑拷打都绝不屈服，最后却因为女友秦曼云的说服，变节叛变当了叛徒。
　　盛忠亮因为女友秦曼云而当了叛徒，自己也因为女老师而屈为叛徒子孙，大概相同吧。当了叛徒后的盛忠亮、秦曼云夫妇，虽然对祖国对人民犯下了滔天罪恶，但却一生荣华富贵，晚年甚至摇身一变成了“爱国华侨”，不但能参加国庆观礼，甚至受到伟大的。。。的国家领导人的接见，那么自己将来的人生道路，会不会也同样一帆风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