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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犯罪综合征 crim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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犯罪综合征,一组病因不明的心理躯体性疾病,其临床表现为自知其行为有害情况下,仍予以行动,给个人和社会带来危害。
——人类疾病全典
01
药品沃克利的发行至今近一年了。
“你要吃药吗?”早上我走进大厅,打卡时老九靠过来问我。
他身上弥漫酒气,眼睛底下黑黑的,我皱眉,回他:“你是适合吃药。”他结婚半年了,却还保留婚前的习惯,每晚都要去酒吧宿醉,美其名曰寻找灵感。
他挤开我,手指按在泛光的小格上,低头含糊道:“我是要吃药。”
“谢谢。”打卡机生硬的声音响起。
老九抬起头看向我,他的面色苍白,我分不清是因为宿醉还是吃药这个决定导致的。
沃克利,预防犯罪综合征的药。
起初国家承认这个疾病的存在,我和他讨论了好久,最后一致认为国家领导层要么被药厂腐蚀,要么集体发疯。连犯罪行为都算作病,还研发药品。
科学家们野心大到入侵人性领域。
我们是绝不要吃这种药的,但是形势越来越被动。
最开始犯人集体服药,因为药物本就为他们而设计,通过作用中枢神经某系列相关犯罪的受体,降低促使他们犯罪的神经因子,从而达到治疗犯罪综合征的疾病。
后来专家发现服药还可以预防犯罪综合征的发生,药物便慢慢在普通人群中推广开来。
电视、报纸、广告牌,到处都是它的身影。
前天,公司下达通知,服药的员工底薪上浮百分之三十。
“其实这个药物也没什么,我妈偷偷给我爸喂了,据说改掉不少坏毛病。”他扯嘴角,露出提线木偶的微笑。
我盯着他,没有说话。
他的笑容消失了,我们对峙几秒,而后他先不看我了,撞开我的肩,匆匆向办公室走去。
02
“……犯罪率历史最低,现公安机关进行调整……”
“……我国沃克利普及率百分之九十七,国家将采取对贫困地区设立临时发药点措施……”
“……人类社会文明将迎来高速发展……”
我关掉电视,站起来去厨房倒一杯水,距离失业过去半个月,投递的简历无人应答,因为我没有服药,现今所有工作优先录取服药的人。
姐姐的电话又来了。
“吃药没有?”她口气还是那么凶。
“没有。”
“找到工作没?”
“没。”
“蠢猪,你要犯罪吗?非得我拿棍子打着你吃……”她又开始她的劝说了,沃克利对她没有任何影响,我似乎感受到口水喷到我耳朵上,所以她听起来虽然凶残,但她天生不会犯罪。
被人格摧残数分钟后我主动挂掉电话,静音。
我坐到电脑前,进入聊天室。
这里是我所在城市坚持不肯服药的人。
“抱歉,我撑不住了。”一句话弹出来,而后聊天室里的人数减少一位。
聊天室沉寂了半刻钟。
“我有点迷茫。”说话的人是女医生,她不肯服药的原因是她坚信所有的药物都有副作用,何况是用来预防主观确诊疾病的药物。
她说这是最离谱的疫苗。
“不要管别人怎么做,我们做自己就好了,服药和不服药都是好的。”这是位男教授,他总是不急不慢的语气。
他刚进聊天室时大家以为他随时会退出,事实证明他坚持下来了。
“房东把我赶出来了,原因是我没吃药,有人愿意收留我吗?”刚毕业的女大学生发了张叹气的图。
“他们都疯了吧。”和我一样的无业青年打出一排这样的话。
我又喝了一口水,心里赞同他的话。
03
监狱很空旷,上下铺的十二人间只有我和男教授居住,从昨天入狱到现在,警察就出现三次,给我们带饭。
入狱理由是我们不肯吃药,有犯罪综合征风险。
又鉴于我们没有实质性犯罪,无法强制我们服药,便关押处理。
狱里有电视机、干净的床铺、免费饮食、高素质室友,我做梦也没想到监狱生活质量如此令人满意。
我的视线从铁栅栏外收回来,回头看向教授,说:“真是不可思议。”
他正在看书,是他家人给他送进来的。
闻声他抬起头,冲我笑说:“是呀。”他没有戴眼镜,但那份斯文儒雅的气质格外突显。
“你在看什么书?”我问他。
“一本自传。”他举起书,将书封面朝向我。
“《我的生涯》。”我念出声来,眼睛里扫到作者的名字,很眼熟。
教授落下书,继续阅读,同时告诉了我,“作者就是定义犯罪综合征的学者。”
怪不得名字这么耳熟。
我开始好奇,提高声音问:“书里讲什么?”
教授停顿了两秒,而后抬头,嘴角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回道:“写他在精神病医院住院的生涯。”
我胡想了一会,一股凉意沿着我的脊柱爬上头皮。
“真是太可怕了。”我拖着鞋爬上床,不愿再细思。
我以为我会心烦意乱,睡不着,然而监狱的生活舒适,没有压力,很快我就睡着了。
04
一个伟大的病人将全世界的人变成病人。
醒来后教授这么对我说他的读后感。
我觉得他说的太委婉了,应该说:一个伟大的精神病人将全世界的人变成精神病人。
当然,此精神病非彼精神病,不过是用“犯罪综合征”这个新名词替代了。
后来教授将书借给我看,我不喜欢读书,只挑对话读,对于书,除了作者患病时期思维上也真是一个天才,便没有其他印象了。
在监狱里的日子很好,吃穿不愁,冬暖夏凉,只要应付完姐姐的唠叨,这里的日子堪称是童年外最美好的日子了。
入狱第十天,姐姐来探监了。
她很生气,如果不是铁栅栏隔开,我想她会像小时候一样扑过来,用牙齿拳头和脚跟我讲道理。
“吃了药就能出来,你难道还想在监狱里住下去?”她的目光在揍我。
我没有回答她,我的意志从不因他人改变,我们理解不同,选择不同,解释是徒劳的。
我的沉默激怒了她。
“我不管你了!等你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有问题,肯吃药,我再来看你!”她大吼,拽住她的包怒气冲冲离开。
我舒了口气,回到我和教授的地盘。
一直没有新入狱的人,狱警对我们很宽容,哪怕教授家人送来的书摆满其他床铺,也没有人干涉我们。
可以想象,一年后这个牢房会变成小图书馆。
教授听见我的脚步声,极其自然地向我打招呼,“回来了。”
“嗯。”我们像家人一样,或者说比家人更亲密。
我打开电视,里面正在放球赛。
我很久没打球了。
“想出去了?”教授不知何时走到我身边,他像我一样抬头看挂在墙上的电视。
“还好。”我关掉电视,眼不见心不烦。
教授笑起来,“想出去就出去,我们又不是真正的服刑。”
他说的没错,我们并非服刑,只要同意吃药就能出去了,可是,“承认这种疾病是愚蠢的。”同承认男性不能孕育胎儿是疾病一样愚蠢。
“是呀——”他若有所思感叹,“二十年前我被诊断精神分裂症时和你此刻的感受一样。”
我点点头。
感受都是一样的,除了自己其他人都是疯子。
《我的生涯》是教授写的自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