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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短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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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平隆冬的这道刺骨寒意一过,春天也悄然降临,可这春裹挟的寒意宛如冰锥似的针尖,直往人衣襟袖口出钻,叫人冻得瑟缩。
长乐殿一向冷清的气氛在此时季节却比往日更要热闹些,辞旧迎春的节日到来,殿中一切照常运行,没有张灯结彩,却来来回回多了几趟跑腿的丫鬟仆从。
长乐殿的小主子身子金贵着,每逢寒冬季节最易感染风寒,咳疾二三月也不见好,小公主又得陛下盛宠,往往因为风寒之事而责备下人,或是克扣每月的银钱,或是鞭刑仗责。
于是下人们一个个再也不似往日嬉皮笑脸的模样,都紧绷着,严苛律己的处事,生怕因为怠慢自己管辖的事物而让这小祖宗出什么事。
狂谑凉寒的风在耳边呼啸着,紧咬着悬挂在空中的紧密丝线,飞翔在白云之下的栩栩如生的鸟儿如同木偶任随她的动作摇摆身姿。
“殿下,殿下,您小心点,慢着点。”
闷在殿内数日以来好不容易积攒的些许兴味都被乌拉拉的一大帮仆人打断,恍然生出几分索然无味来,她不过是拽着他们放好的风筝玩了一会儿,一个个叽叽喳喳便开始不停的叫唤。
“放手吧……”
她哑声道,放开风筝线,也让他们剪断拉扯固定鸟儿飞翔的丝线,默默的走到一旁,看远处乘风越飞越高越远,将要看不清轮廓的风筝鸟。
极为亮丽的天色也突然变得暗沉起来,自由与孤独一并与风筝飞向更高的远方,而她站在红砖绿瓦的繁华宫殿中,只能抬头仰望。
环视一圈周围的人,一个个面对她的目光都变得低眉顺眼,摆出谄媚的笑容来讨主子欢心,生怕被责罚而过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哪怕被狠狠踢上一两脚也只会龇牙咧嘴的捂住自己的伤口,一边竭力维持谄媚一边高声道:“多谢主子赏赐!”
今儿早上的安排依旧很无聊,寂寞难捱,一大早上起来,她就需得穿着整齐就要去挨个儿向那些娘娘请安。
那些女人的嘴脸一如既往的让人厌恶啊。
也不知道这高墙大院是如何将这无数好看的美人都困在这。
家境殷实,美貌犹在,却都自甘堕落。
她自小便被害过无数次,长了记性,万万没想到的是,有时她们连自己的亲生孩儿都下得去手,而仅仅是为了陷害与她同样受宠的某个嫔妃。
究竟是什么能让人变成这幅模样,她想不明白,也不愿究其根本,但她自己知道,她有很多东西,父皇的宠爱,兄弟姊妹的偏爱,母后的关怀,她甚至有比皇兄还大的宅子,有一堆下人,但她仍旧不太满足。
是她贪心吗?
她无数次凝望着夜晚上空的月亮,除了冬季无论是何季节都有飞虫出没,它们在月光下如影随形,而她却只能伫立着悄然静望,默默无言。
“是我不够幸福吗?”
“哪能啊,殿下是这天下最幸福的人了。”
身边打着灯的太监这样说道,他们脸上隐隐有艳羡与谄媚闪过,让她不得而思,只能暗自叹息。
她凝望着天空的姣姣明月,许久,缓缓沉吟道。
“或许是这天空更适合我吧。”
人总是这样,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世人总在羡慕着这皇宫之内的皇子公主,吃穿不愁,整日雍容华贵,斗蛐蛐就能把一天的大好时光给消磨没了。
而他们却在羡慕着这天上的鸟儿飞虫,这皇城之外的人们,自由自在,无忧无虑,不会在着高墙深院中逐渐落寞,孤家寡人,像只被困在笼中拔了牙齿与利爪,却好生相待的猛虎。
春天还未过完,她这娇弱的身体罕见的没有得任何病症,一向强壮的父皇却病来如山倒,整日卧床不起了。
她倒很想去探望父皇,奈何一直没有机会,后宫中那些女人都凑满了,她再上前去也显得没什么意思了。
就算她一日都不曾关注过朝堂之事,最近京城的风云也让她觉得有些风雨欲来的征兆。
府外的马蹄声惊扰了她,下人们激动的声音却早已传到数里之外,是她的大哥来了,那是父皇引以为傲的嫡子。
一出生就被封为了太子,受尽无数荣宠,和她一母同胞的,骨肉血亲。
幼时的山野烂漫,深宫墙柳,都被铺上了童年天真的染墨,而少年轻声于白雪皑皑的屋瓦下,如松如柏的清瘦身姿挺拔有力,字里行间都是他作为哥哥的承诺与宠溺。
幼时的她提着一盏明亮的灯,站在漫长的雪夜中,听少年人朗声自信的口气,兀自开怀了好久,应声说好,与他笑着盖了漫头的白,方踩着咯吱咯吱的雪声,谈笑间消失在巍峨的城墙尽头。
原地无声无息落了一个堆的丑不拉几歪歪扭扭的雪人。
……
如今那声音与他如沐春风却不及眼底的笑意重合在一起,他的温和宽慰与谈笑逐渐盖过少年人的承诺,明明不是天寒地冻的年岁,彻骨的寒意却要深入骨髓般如影随形。
“为我许一门好姻缘?”
她不咸不淡的开口重复他的话,饮完了杯中的酒,心中忽尝到几分讽刺来,那讽刺仿若如同与酒液混合在了一起被她吞下,以至于浮于唇齿喉间都是犹如腥毒之蛇的胆汁与碎裂成瓦的琉璃碎片,让人带着苦涩偏要含血咽下。
两人端坐在亭中的两方,凝视着对方,桌上摆上上好的陈酿,晶莹剔透的酒液缓缓盛在白脂玉的细腻杯盏中,与这空气中温润的气候交织散发着浓稠勾人的酒香。
丝丝缕缕,庸人自扰。
“那是自然,如今你也不小了,不将你托付于人悉心照料,兄长我实属放心不下……清儿有什么想法?嗯?”
他面色款款,青色的冠冕梳的端正整齐,语气分外柔和,如君子般青衫广袖,姿态挺拔与她端坐在院中的小亭里,一双清明的眸子仿佛溢满了宠溺与温柔。
她心中寒意却犹如深渊地窖般冰冷,语气缓慢,忍不住又咳了几声,手帕上被浸染了鲜艳刺目的红,漆黑的瞳孔没有半分动容,慢慢的将它握紧在手心中。
“并无。”
初春的绿抽出了枝桠,白日也碾转作朦胧的灰色,夜色慢慢沉寂了下来,月亮高悬,坠落寒冷的微薄光调,辛辣的酒液也被映照显得寒凉。
愁绪交织入喉,绵长却不知滋味。
夜里有暗处的影子闪过,在黑夜中如同一缕矫健的风,像寒锥,也如冰刺,是柄蛰伏在暗处无形却锋锐的剑。
而那剑柄,握在她手中。
她把眸光顿在趴在桌上说小憩一会却气息均长的人身上,唇角微弯,凛冽的杀意慢慢溢出瞳孔,半晌,却缓慢的摆了摆手,那影子一愣,随即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送他歇息吧。”
她在黑夜中轻轻吩咐,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转瞬即逝,连同桌上的人一起消失,她缓慢的重咳声,在漠寂的空气中回荡。
身旁忽然有人轻轻抚琴,琴音绮叠萦散,飘零流转,一指一弦如同春野静漫,许清稍稍凝了心神,明明没醉,却仿佛醉的不轻,意识如同那断了线的风筝不知要飘到哪去,半分不敢靠近那身洁白的影子,也不敢将目光挪动。
“为何不看我?”
那人的声音总是很好听,如玉珏琅琅,像山涧清泉,如鸣佩环,如玉击石,叫她贪恋。
许清忽然紧张起来,举起酒杯的手也开始细细的抖,墨色的眼睛如深潭万咫,晦暗而不自知,连带着一对玉色的葱耳都泛起薄红。
“娘娘生的太好看了,清……生怕逾越。”
玉指紧攥杯盏,这酒颇为浇烈,她一向伪装的良好的面具与意识如同干枯的野草遇上烈火,被烧灼的溃不成军。
她记得自己名唤许清,字秀白。
也记得在那遥遥的城墙上,观望着底下像蚂蚁一样渺小的人流,一片明黄色的衣角破开幻境映入眼帘,有人在她耳边朗然笑道。
告诉她,她名字里的“清”,是山河清明的清。
于是她至此生出不一样的心思来,不愿金枝玉叶却一辈子只能困在深宫宅院之中,不愿将命运交付与他人之手,任权利肆虐踩弄,不愿去赌旁人的偏爱与承诺。
更不愿看见世人流离失所,百姓困苦不堪,人民匆忙为生计奔走,最后却孑然一身。
她想要,给百姓一个家,能够庇护他们,不再饥饿,不再困苦,不再哀嚎,能够庇护他们的欢喜,温暖,与家人紧紧拥抱的团圆。
她在妄想……缔造一个太平盛世……
她心头闷痛突然,急促的咳嗽声响起,咳的手中的巾帕都滴染上暗色的血渍,弓着背做狼狈姿态,眸色却是暗沉,如同黑夜里的一方琅琅剑光,杀人于无形。
那人轻抚着她的背,手指慢慢滑落在她耳旁,缓缓磨衍,如冰寒薄的手却陡然生出几分温度来,细腻的触感如同藤蔓疯狂滋长攀附她形销骨立的身躯,清冷的声音犹带几分温软。
“殿下也只有这番光景才会乖巧到任人揉捏。”
她这一声像是在无声的叹息,许清心中怔然,思索她四周也只有她一人有此殊荣,能近得她的身,大胆到出言顶撞,伸手撩拨,却让许清都不敢说些什么。
雪之……她的心中缓缓衍磨这个名字。
桌上早已摆好她操纵数年的棋局,雪之扶她在身边坐下,眉眼温顺,许清却知她本性并不似现在那般温顺。
她是伏在花园中任君采撷的温润娇花,嫩白无害的花瓣勾着清晨的露水,在阳光下温娴寂静,等你被勾起抚摸它的兴味,那露水便会啪嗒一下的砸落,蛰伏在暗处的尖刺张牙舞爪展开獠牙。
透明的花露会被殷红的血珠替代。
“殿下……想好了?”
许清那双从未明亮的灰暗中闪烁看不清神色的光,那光芒落在雪之身上,心脏在缓慢的跳动着,欲望与晦暗宛若心魔,在她耳边无限拉扯着,时而低语她在苟延残喘的活着。
“世道纷乱,没什么想不好……”
她洒然轻笑,四四方方世界中有无数格子,玉制的棋子黑白分明,争锋相对,每每相遇,又衍生出无数种不同道路的算法,如若不到最后,没人会知道结局会是怎样。
一棋之差如隔天堑,而她只需要捏起玉坛中随意一枚,放在不起眼的角落,如同溃不成军的死局顷刻间将每一粒棋子咬在一起,紧紧环绕,场上分明的局势顿时颠倒开来。
群雄逐鹿,已分胜负。
许清如释重负的躺在雪之怀中,疲惫暗沉,生机仿佛抽茧剥丝般流走。
她的眼睛望向她的姣姣明月,天上悬挂的那轮都仿佛失去光彩,雪之轻轻伏手在她昏沉的眼皮之上,清冷如月的声音终究还是低哑道。
“睡吧,阿清……”
醒来之时,终究猛虎脱困与笼中,鸟儿飞翔与九天,虫儿在夏夜起舞,绽放出绚烂的花火。
许清忽觉自己生出浓重的悔意来。
她生十九于年,如金丝困笼于皇城之中,心性伪善,实则狠辣,杀人于无形,手中鲜血淋漓,以利益而生,摧残皇室贵族,握大权与手。
累累白骨铺垫大成之路,却无一人窥视她如镜,独她不同,唯她常伴左右,不离不弃。
她想,自己大抵是舍不得她。
“奴雪之,拜见主上……”
“雪之啊…好名字,给我父皇当个妃子吧,作我身边的耳目,可好?”
那时正少年,却是她最为恶劣的时候,手上鲜血不计其数,费尽心机演了好一出英雄救美的戏剧,却只是把她当做一颗棋子。
倚在昏暗长灯下,白雪洋洋洒洒下了一夜,她慵懒倚在长椅上端着暖炉,明明是畏寒的性子,却与她一同待在屋外任雪盖了满头,苍白一片。
看着她无神的眸子,上面明亮的光亮慢慢黯淡下来,变得毫无一丝温度。
“……好。”
后来…再后来…
陛下十三子降生。
她耳目甚多,早早便听了消息,为了韬光养晦掩人耳目,这才姗姗来迟,步履刚踏入殿中,殿内的血气长达数个时辰仍没有消散。
她来时匆匆,只披了一件锦袍,黑色称的她玉色琅琅,星眉剑目,一路上步伐急促,可一踏入她殿内,便恍然有些心惊起来,变得步履维艰,一步一步悄无声息。
她的呼吸,她的气息,都飘浮在这空气中,深入殿内的每一个角落缝隙中,让人不觉窒息起来。
殿内的被褥细软干净,暖炉缓缓生着温度,即使在冬日也如春天,她却慢慢寒冷下来,直到看着了她。
面色苍白失血,气色消沉黯淡。
许清不觉自己漠然的眉眼到底有几分温柔,只是想触碰她,却又收回手,害怕冰着她,也害怕把她弄醒。
眉眼微转瞥见雪之身旁襁褓中的孩子,与她身上流着一样肮脏的血,许清眸色戾气翻涌,终是缓缓叹了一口气,将婴儿抱起。
飘飘然置于怀中,如同无物那般,她动作不由得格外小心谨慎起来。
也不知看了多久,待她回过神,雪之已然睁开一双清明至极的眼睛,巍然不动盯着她。
那是怎样的一个眼神啊……
许清洞悉至今,仍辩驳不清。
她要起来,撑着身子神色艰难,被许清抽出一只手制止,墨色长发如瀑垂下,皎月之姿如雪微澜,她低眉垂首,一字一顿:
“……奴…诞下一皇子,不负主望……”
许清抱着孩子,呆滞原地,声色哑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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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大武朝更始三十七年,武昌帝薨逝与养心殿,留有遗诏。
诏曰:从来帝王之治天下,未尝不以敬天法祖为首务。敬天法祖之实在柔远能迩、休养苍生,共四海之利为利、一天下之心为心,保邦于未危、致治于未乱,夙夜孜孜,寤寐不遑,为久远之国计,庶乎近之。
凡帝王自有天命,应享寿考者不能使之不享寿考,应享太平者不能使之不享太平
今朕年届六旬,在位二十九年,实赖天地宗社之默佑,非朕凉德之所至也。念自御极以来,虽不敢自谓能移风易俗、家给人足,上拟三代明圣之主,而欲致海宇升平,人民乐业,孜孜汲汲、小心敬慎,夙夜不遑,未尝少懈。
朕之七子,虽非嫡出,然人品贵重,厚德人心,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即遵典制持服,二十七日释服。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无论遗诏是否成真,打上玉玺之印,又由一国之母亲自颁发,木已成舟,臣子不得不服,京城刚刚血洗的风雨,又缓缓地停了下来,余留剩下来的高位者,慢慢品觉。
“真是一步好棋啊……”
雪之笑着抿了口茶,将彻底下好封盘的棋局轰然打乱,黑白二子混在其中,不得输赢,而她眼中如漆如墨,黑白分明。
“母后又何至于此。”
明黄色的衣角摆了摆,高位之上的人叹了口气,明明是稚子孩童,却带着上位者那般漠然众生的气息,她心中陡然生起讽刺来。
被那人养大的狼,果然冷心冷情。
雪之的眼中忽然出现一双剑眉星目来,晃过神的她越发沉默。
如慈母般揉了揉孩儿的头,笑意却不达眼底。
“只是没想到我们是最后赢家吧……”
月夜寒凉,殿中空旷寂寥,未打上灯,住了人的殿中一片死寂,后半夜屋内幽幽的蜡烛光亮了又熄灭,如此往复。
“啪嗒”一枚黑色棋子滚落下来,被一只手小心翼翼捡起,循着记忆中清晰的画面慢慢放置。
“许秀白……”
清…阿清……
分不清是她心中,还是在这偌大的宫殿中密密麻麻的空气中挤出的声音,她眼前忽然分辨不清,浓重的眩晕袭来,世界天旋地转,她膝前仔细修复的棋盘被打翻。
棋子飞溅的到处都是,发出咕噜咕噜的滚动声。
她幼时琴弹得总不是很好,指尖用力偏重,越被家中长辈教训,便越发紧张,使她总觉秋夜里清爽的天气犹如三伏天那样燥热不安。
“不是这样,我教你……”
有人踩着悠悠的步伐路过她的庭院,一柄折扇悠悠转转,噙着笑意踏步至身前,一样的小不点大小,却对她的琴音不甚嫌弃。
她那时被许清气到,后来听她来弹,的确比方才的琴声不知要好多少,顿时倍感羞耻。
……
许清在她面前总作顽劣样,像是在掩盖女扮男装的计策一般,可那清明的眸中毫无任何纨绔的模样,一身深色青衫衬着粉色的海棠花也风姿绰约,靠近便有好闻的脂粉与淡雅的沉香。
“无聊吗?我带你放风筝啊……”
“这糕点很好吃…你快尝尝……”
“雪之啊…你再不快点,灯会就要被你磨蹭结束啦!”
“雪之啊……”
“雪之呀……”
“这是谁家的雪之?喔……原来是我家的啊…”
“雪之!”
幼时的画面如同前尘往事般相隔遥远,一页一页铺展晕染在她面前。
一字一句,字字甜蜜,
放在如今,字字泣血
“哈哈哈哈哈……”
从她喉间窜上一股腥甜的气息,低低的嘲笑自她喉间低呵着,像是笑尽一声悲欢的苍凉。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怎么就……
雪,漫天苍白而寂静无声的雪,渺小到让人世间都淹没在白雪皑皑的画卷中,世人只不过是那幅画上小小墨笔点缀的黑点。
尸首掩埋在雪下,铺天盖地的血腥味也掩盖在雪下。
时光,转瞬即逝,人心也易变的紧。
“雪之啊…好名字,给我父皇当个妃子吧,作我身边的耳目,可好?”
此后良久沉默,她家破人亡后与她重逢的欣喜若狂,都化作那场冰雪覆盖。
“好……”
……
当天空的第一缕微薄的光照进来,干净古朴的陈设陡然变得沉重起来,宫人们“嘎吱”推开沉木大门,鱼贯而入准备照顾这位大晋武朝年轻至极的新晋太后。
清简却暗含奢华的宫殿里寂静一片,宫人小心翼翼的敲门声从宫门处低调的响起,清晨温暖的薄光甫一照进来便穿透了薄如蝉翼的高丽纸,温润的光泽便笼罩在塌上抱着棋盘睡得极不安稳的伊人头上。
大梦初醒,光象悬移。
外头光亮置于额头之上,虽刺得双眼阵痛,却仍带来片刻温暖,雪之眼中神色晦暗不明,面容却是安详的,伸出纤然如玉的一双手来,竟要虔诚的去迎接这光。
低眉顺眼,将一切阴暗都蛰伏起来。四处皆是阴影,未被光照耀的地方,便置身如深渊之下寒冰万尺。
“从未见你参与大街小巷中那劳什么节日,怎么今日便想去了?”
言语清晰且思之若狂的声音,雪之下意识拉着裙摆站定端起雍容华贵的形象来,眼圈颓然变得深红。
许清长身鹤立于身旁,那一番玩味似的语气调笑着时不像如今老气横秋定若磐石的上位弄权者,恍然景象变化,她清隽瘦削的身姿便缩水了不少,面前的人只是眨眼间便着一身少年人打扮,暗红色如贵胄般的锦衣,面容尚青涩稚嫩,玩着一把冰玉折扇,眉眼天真烂漫。
听着雪之讲起在府中所待着小姐的礼仪规矩,许清虽然侧耳倾听,却昏昏欲睡,猛然提起千灯节的事,立马又被勾回了神。
“你呀…”小雪之笑着用一根手指推着小许清的额头,在她耳边附语:“自是了解你无聊,所以才…”
“雪之对我最好啦!”
恍然怀中重了重,沉香味扑了满怀。
雪之哑然轻笑,见许清错过她的手,向前跑着,忽而感召了什么,回过头来冲她笑,长身玉立于长亭外,灿阳落下,为她镀上一层金衣。
许清眉眼如画,已然是长大后的模样,温润如玉,向她遥遥伸出手来。
“雪之,过来…”
雪之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繁重的衣衫,与幼时雪之的身影重叠在一块,向她一步步走来,弯起唇笑道:
“君邀之,雪之自是生死相从……”
咚,金属的杯盏滑落在地,发出沉闷的脆响,于月华反射的冷光,慢慢被滴落的鲜血覆盖。
白衣似雪,一舞倾城,眉眼却再不似从前模样。
自饮鸠酒一盏,原是半生蹉跎……
你我皆作他乡枯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