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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暴露 ...

  •   年后,雪山山脚。

      这四年里,宴衍已经突破至第九层,再不受体质束缚可以任意出入雪山了。但他并未下山,一是习惯了雪山的清净日子,再者就是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上一世千般繁华他都曾入过眼,对山下的凡尘俗世实在没什么好奇的。

      倒是曾想过去看看阿梵,但自从知道他对自己存了那般心思,就觉得自己还是避避嫌的好。说没有抵触那是不可能的,到底是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

      说实话,他对男人和男人在一起并没有什么多余的看法,毕竟前世这种事情没有见过听也听得多了。归根到底,那是别人的事,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陡然间这种事情发生在了自己身上,他最开始觉得震惊,后来颇觉荒唐,被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惦记着,这算什么事?

      以致于后来半年他都没有回阿梵的信,哪怕东雪捎带回的信纸一次比一次厚,时间间隔一次比一次短。

      其实自知晓后的第二天,宴衍便不怎么愤怒了。都说少年慕艾,他想,阿梵才十六岁,正是青春期荷尔蒙躁动的时候,又从小在雪山长大,没见过几个人。大概是和他朝夕相处间一时偏了心思。等过段时间,他遇到更好的人,就会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喜欢和情爱。

      他这样想着,便自觉要改一改态度,一是让两人不那么尴尬。二是他若再像以往那样,免不得让阿梵误会,后面恐怕掰扯不清。等阿梵想清楚了,他再说,也不会坏了两人多年的情谊。

      他到底还是认这个师弟的,哪怕他对自己存了那样的心思。

      至于……宴衍深吸了一口气,垂下眼眸,到时候再说吧。

      他不再多想,将菜畦里零星长出来的杂草尽都拔去了,又浇了水,掐下几株嫩碧的小菜,撑起伞面挎着竹篮悠悠往山上走去。

      四年里,山月和松风送回不少好消息,也捎带回不少植株幼苗。如今他们航行在海上,都快乐不思蜀了。大海的魅力就在于,让人不经意间就心胸开阔起来。宴衍每每看到送回的信里日洋溢起朝气的文字,就真心替松风和山月两人高兴。

      他们算起来也不过才三十出头,比自己还要小几岁,却一副心如枯槁,看淡人世的模样,实在碍眼。

      他试着栽种了一些送回的植株幼苗,最先成活的竟是一种梅花树苗。倒也和雪山搭得很。而且,他记得阿梵曾说过,以前的炎国王宫有一片林子,栽满了梅花,他很喜欢它临寒开放的模样。

      冷傲又艳丽。

      于是他便传信,告诉了松风他们这个好消息,让他们不必再特意寻找,自己玩得开心就好。要是偶然遇到什么奇异的,捎带回来也无妨。

      如今雪山已是梅林如海,宴衍轻抚枝头一朵淡粉的花苞,露出一个笑容,想着,今冬的雪山有漫天红梅作饰,肯定不会寂寥。

      它要迎来第一个带颜色的冬天了。

      宴衍回到竹屋,刚放下竹篮,胸口一阵像是被针扎了似的痒疼,泛着隐隐的凉。

      宴衍微蹙了眉梢,有些惊疑不定,似乎是千丝蛊……在躁动?

      胸口一阵窒闷,还不待他反应,下一刻,一阵尖锐的疼痛汹涌而来。

      蛊虫陷入了狂躁状态!

      不好,阿梵有性命之危!

      宴衍脑子空白了一瞬,下一刻,夺门而出。

      怎么会突然之间,就……胸腔处剧烈跳动着,蛊虫在激烈的挣动,宴衍一时分不清是胸口更疼还是心口更疼。

      他只知道,自己从未想过蔺梵会死。

      不该的,蛊虫不该躁动得这般厉害!就仿佛,一瞬间透支了全部的生命力。只余一息,还在苟延残喘着。

      宴衍深吸了口气,蛊虫这般狂躁,说明两件事,一是阿梵伤得极重,二是阿梵距离他并不远。

      他攥紧了手,紫竹伞冰凉的伞柄让他稍微冷静下来。宴衍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按捺住内心的焦躁,循着蛊虫的牵引一路飞掠。约莫一个多时辰,他在一处高地停下来,往下望去,地面凹陷处一棵巨大的合欢树苍劲挺拔。

      这……似乎是埋葬炎国国主的地方。

      丝丝缕缕的血腥味混着草皮微微的腥气散发在空气中,他低头,地面草丛上有零星血迹。

      宴衍不敢再迟疑,从高地掠下,奔向合欢树,一路上陆续看到一两具仰躺的尸体。从蛊虫的动静判断,这些都不是阿梵。

      宴衍稍梢松了口气。

      血腥味越发浓重了,他最后在树脚下站定。

      蛊虫动静渐弱,宴衍看着仰头靠坐在树跟处的青年,心狠狠地颤动了一下。

      蔺梵还是那身玄袍,却似乎被什么粘腻的液体打湿了,看着格外的厚重。他一手握着长乐,另一只手死死捂住胸口,那处却仿佛开了闸似的,猩红的液体从指缝间汨汨涌出,怎么也挡不住。

      他的嘴唇是那种失血过多的青,脸苍白得几乎透明,呼吸很微弱,却又比平时急促。额间有细密的冷汗,有一绺头发被血污黏住,遮挡了半边脸。

      宴衍蹲下来,像看看他的伤,却有一种无从下手的感觉。

      蔺梵身上伤绝不止胸口那一处,只不过那一处伤得最重也最致命罢了。

      蔺梵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长睫微微颤动,恍惚间,竟然看到了师兄。

      他笑了下,嘴唇动了动。

      “阿梵,你说什么?”宴衍凑过去,就听他说。

      说:“师兄,阿梵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宴衍胸腔酸涩起来,却是无言以对。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阿梵,你忘了吗?师兄说过,不会让你回不了雪山的!”

      蔺梵含着笑,慢慢阖上了眼,用气音呢喃道:“临死前,还能看一眼师兄,真好!”

      宴衍气急,一巴掌扇在他脸上,这一巴掌他用了八成的力道,蔺梵苍白的脸上立马浮现起乌青的指印:“蠢货!你就这么点念想?给我睁开眼!”

      蔺梵似乎被打蒙了,粘连在一起的眼皮重新掀开,愣愣地看着宴衍:“真的是师兄,不是幻觉……”

      宴衍看他清醒过来,心头微松,叮嘱一句:“阿梵,听师兄的话,先不要睡。”

      “师兄……”蔺梵努力撑着不让眼皮合上,不错眼地看着宴衍,近乎呆滞的目光中满是贪婪,似乎多看一眼就是赚到。

      宴衍却是顾不得那许多了,他按住蔺梵捂着胸口的手,一点一点挪开。小心翼翼撕破那处的衣料,将伤口裸露出来。

      宴衍运气功法,同时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在蔺梵心口处,慢慢地,一只铅灰色色泽暗淡的胖虫子蠕动着爬了出来。蔺梵只感觉心口一凉,模糊的神智稍稍清醒,他便看到让他惊惧不已的一幕。

      “师兄!你在干什么!”

      他嘶吼着,虚软的四肢却挣脱不了宴衍的束缚。

      只见宴衍此时褪去了上衣,上半身袒露在空气中,白皙的皮肤在晦暗的天光中似乎散发着玉似的光泽。

      胸口处一个冷玉似的东西蠕动着,散发出冷荧荧的辉芒。与之辉映的,是宴衍额头绽放的银色冰莲。

      那蠕动的东西近了,蔺梵才看清,是一条胖虫子,正飞快地往他心口爬去。与此同时,还有一条铅灰色的虫子进了师兄的心口。

      他其实没看到,自己的额头上,也有一朵怒放的冰莲。只是相比起宴衍的那朵,银色线条上覆了一层艳丽的金红,像燃烧的火焰一般。

      胸口处的伤口渐渐缩小,细细的麻痒感传来,蔺梵目眦欲裂,因为在宴衍胸口的相同位置,出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狰狞血口。

      他怎么会感觉不到,自己身体一瞬间充盈的力量感!

      “别闹……”宴衍似乎忍受着极大的痛苦,他微蹙着眉宇,抿住苍白的唇,察觉到蔺梵的动作,抽空拍了一下蔺梵的头。

      那一下,拍地及轻。

      蔺梵猛地停止了挣扎的动作,甚至动都不敢动一下,他知道自己之前伤得有多重,如果这些都替换到师兄身上,他、他不敢想象……

      他红着眼眶,小心翼翼支起身子,伸手想要搂住宴衍,却又不敢,最后深吸了一口气:“师兄,你感觉怎么样?”

      宴衍轻笑了声:“还好,死不了。”

      蔺梵抿住嘴唇,低垂的眼眸里俱是复杂的光:“师兄,你其实不必、不必为阿梵做到这个份上的。”

      “阿梵不值得师兄这样……”

      宴衍气笑了:“值不值得是你说了算么?”

      他笑着,忍不住低咳出声:“再者,现在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吗?”

      “确实不是。”蔺梵低低笑出声,一双眼眸比任何时候都要来的亮,似乎引了星光一般。

      致命伤被迁移走,其余的于他,便没什么要紧了。

      “嘘,师兄,别说话。”他抱住宴衍,站起身,往雪山走去,“你睡一觉,睡醒就好了,相信我。”

      他说着,声音那样温柔。

      宴衍便在这种温柔中闭上了眼。所以他没听到蔺梵后面的话。

      他说:“师兄,我本来打算瞒一辈子的,可是东雪太气人了,我藏在那么隐秘的地方,它都翻了出来,还给你带了回去。”

      他说:“师兄,一开始我真的很惶恐,我害怕你拿厌恶的眼神看我,害怕你甚至不肯再见我……可是我真的忍的太难受了,我便又想着,说不定师兄没有看到呢?说不定师兄也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我呢?就算不喜欢,到时候我装装可怜,说自己只是一时迷了心,师兄也会原谅我的罢。毕竟师兄最是心软不过了……”

      蔺梵走着,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我像一个囚徒,等待着你的最终宣判。”

      他说道这里,似乎很委屈:“可是你大半年都没回我消息。”

      “师兄,你一定是知道了罢。不然不会不回我的。我想着,逃避总比直接拒绝来得好,只要铡刀没有落下,死囚就有越狱的机会,不是吗?”

      “后来你又重新回我信了,话里话外都是说我还小,我小吗?我十九岁了啊,寻常人家十九岁的男子,孩子都三四岁了,我哪里小了?”

      “不过师兄既然说我还小,我便还小罢。只要师兄不丢下我,我也乐得陪师兄装糊涂。师弟也好,伴侣也罢,总归能陪在师兄身边,不就行了?”

      蔺梵说着,声音越来越轻。

      “师兄,我本来,都已经放弃了的……”他说到这里,低头轻轻覆上了宴衍苍白的唇,最后一截尾音被含在口里,显得模糊不清。

      “师兄,你不该来的,既然来了,就别想逃了。”

      “反正这条命也是师兄给的,师兄要是有个好歹,阿梵独自活在这世间,也没什么意思。”他笑了笑,“死了,师兄陪阿梵一起下地狱罢,活着,阿梵就陪着师兄看遍这天下美景。”

      …

      四十八骨紫竹伞撑开,白色伞面上的红梅肆意妖娆,一如蔺梵额头绚丽的冰莲。

      漫天飘雪中,两人渐行渐远。背后是漫山林海,枝头烂漫春意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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