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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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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梵再去看九夫人,发现她正冷眼睨着自己。他真心诚意揖了一礼:“小子领受了,多谢夫人费心。”
九夫人神情略略舒缓,轻哼一声,心道老娘又不是为你小子费心,瞎感动个什么劲儿。但到底也受了蔺梵的礼。
她摆摆手:“退下罢。”
蔺梵应声是,似是不经意间瞥了一眼屋子右侧遮挡得严实的花鸟屏风,脚步微顿,随后若无其事地离开了。
他走后,松风从屏风后走出来。九夫人无奈道:“那小子当真敏锐,差点就被他发现了。”
松风挑眉,眼角藤萝花纹仿若活物:“不是差点,是已经发现了。”
九夫人啧了一声:“这下说开了,总算放心了。”
松风不置可否。
九夫人被他这态度弄得一恼,一巴掌呼在他头上:“惯会装模作样,又何必躲在屏风后听这一出戏!”
松风扶额,他怎么就忘了这女人剽悍的性格呢,不给自己找事嘛!
九夫人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她轻咳一声,解释道:“我倒不是担心他对阿衍做什么,就算他天赋再出众,想要赶上阿衍,也得费上好些功夫才是。只是怕他伤了阿衍的心罢了。”
松风这次学乖了,他挽着袖口比个大拇指,赞道:“嫂子高明!”
“你什么德性,嫂子还不知道么。”九夫人一乐,在他头上一通乱揉,发型都给揉乱了。
她退后几步,摩挲着下巴打量松风,笑眯眯道:“还真别说,这样看着顺眼多了!”
松风面无表情扶了扶发冠。
…
十天一晃而过,蔺梵照常拿了木剑在院里劈刺,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远远跑来一个粉衣小丫鬟,边跑边招手:“小公子,有位白衣公子来庄上寻你,夫人让我唤你过去哩!”
蔺梵一听,哪里还顾得上练剑,几个快步迎上小丫鬟:“那公子可是在候客厅?”
小丫鬟有点摸不着头脑,她可是知道这个小公子的。模样是一等一的好,就是惯爱沉着脸,没少惹得小姐唉声叹气。却是有何事惹得他这般变脸?
尽管她很好奇,但还是尽职尽责地回禀道:“本来是在那处的,但那公子带了一间物什来,夫人便邀他去了器庐。”
“多谢!”蔺梵匆匆道了句,一阵风似地走远了。
小丫鬟愣了下,跺跺脚,连忙追了过去:“欸!小公子,你等等奴婢啊!”
…
明月山庄,器庐。
“阿衍倒是大方,陨星玄铁那般物什,说给便给了。”九夫人坐在主位,抚了抚鬓角,促狭道,“我这庄子虽说不如雪山那般财大气粗,几年经营倒也有些进项,正好那玄铁长得颇合我眼缘,不若阿衍也送我一块?作为交换,我这器庐百千种器材任你挑选如何?还一道给你免了做工费用。”
宴衍眉心跳了跳,那铁疙瘩黑不溜秋一坨,和普通凡铁没什么两样,怎么就合了她的眼?
“九夫人,可别打趣在下了。”他抿了口茶水,无奈道,“在下翻遍雪山库藏,也不过寻到那一块陨星玄铁,还只巴掌大小。任我本事滔天,也再拿不出多的了。”
九夫人以手支颐,饶有趣味地问:“就不能将那块赠与我?你要何种神兵利器,我和阿木打与你不就是了?”
宴衍正要拒绝,一抹黑影蹿进了他怀里。感受到熟悉的气息,他手上攻击的动作改为了安抚。
他摸了摸蔺梵的头:“两年不见,阿梵长高了。”
又笑他:“怎么一上来就哭鼻子,羞不羞,嗯?”
蔺梵似乎被说得害羞了,埋在宴衍怀里,双手搂住他的脖子,闷声闷气道:“我只是、只是想师兄了。”
九夫人:“……”
这是谁?拖出去,她不认识!
黑衣少年阿木默默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幕,不知怎的,就有点想笑。他想,要是小姐在……
正想着,一身红衣的娇俏少女风风火火跑了过来,边跑边埋怨:“娘亲你吃独食!庄上来了个惊天大美人都不告诉我!要不是小环……”
剩下的话悉数哑在了嗓子里。原来宴衍闻声看过去,见是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便客气地朝她笑了笑。
这一笑却差点让刚一脚跨进门槛的伏灵儿栽个倒栽葱。
她也顾不上埋怨她娘亲了,用了三秒快速地整理了一下发髻衣裙,一改方才的豪爽,捏着裙角,小碎步挪过去,扭扭捏捏地问:“美人,你家住何方?年方几何?可有许亲呀?”
她俏脸微红,睫毛颤啊颤,羞答答地问:“要是没有,你看、看我……”如何?
话还没说完,就对上了一张怒气奔腾的晚娘脸。
怎么哪里都有这个棺材脸!
伏灵儿嘴角抽了一下,决心不能在大美人面前丢脸,跟没看见似的,娇娇柔柔往一边挪了半步,继续搭话:“美人,你不如跟了我呀,我保证让你吃香喝辣,每天快活似神仙!”
她似乎觉得这样有些孟浪,垂眼对着手指,羞涩道:“其实也不用做什么的,就、就每日里朝我笑一笑,像方才那样就好,要是能更温柔些……”
最后一句,超小声地嘀咕。
九夫人早已笑得腰都直不起了,现如今正捂着肚子擦眼泪,小声嚷嚷着不行了不行了。
阿木挠了挠脑袋,他觉得胸口有些闷,但看着大家都在笑,便也扯开嘴笑了。
宴衍知道这一家子的属性,倒也不至于觉得被冒犯。但他生平还是头一次被这么明目张胆地表白,还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搁在以前,也就是初一初二的年纪。
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
蔺梵的心情可就称不上愉快了,他盯着伏灵儿的眼神几乎冒了火。
但这两年伏灵儿对他死缠难打,使尽浑身解数要逗他一笑,他虽不怎么搭理她,但也知道这人的性子。她说这话,是真的完全出于对美色的欣赏,不带半点情色和玷污之意。
就是因为知道这点,才更让人生气!连教训她的理由都没了!
蔺梵气得眼睛都红了,生怕师兄答应了这疯婆子。就算他觉得这女人没有一点可取之处,花痴、见到美色就挪不动脚不说,还惯爱见异思迁!
但万一师兄就喜欢这一款呢?
想想以后会有一个人跟他抢师兄,他就不能忍!
任蔺梵百般焦虑,现实不过一瞬,他握紧拳头,正要说些什么,宴衍就开了口。
“姑娘厚爱,在下不胜荣幸。”不待伏灵儿露出喜色,他便微微一笑道,“姑娘全名可是唤作‘伏灵儿’?”
美人竟然知道我的名字!伏灵儿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还强装着矜持,矜持地微微点头。
宴衍便道:“在下与令堂平辈论交……姑娘是不是该唤我一声……”
“伯伯?”
伏灵儿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隐约间似乎听到细微的笑声,蔺梵不气了,搂着宴衍的脖子,肩膀一颤一颤地。
九夫人看不下去了,捂着肚子忍笑道:“阿衍,让你见笑了,我这姑娘,什么都好,就是这性子,随了她爹。”
宴衍也笑:“不也挺可爱?”
九夫人认真想了想:“倒也是。”
说罢两人相视而笑。
闹过一场,九夫人倒是没再提玄铁之事。宴衍到底不能在外面多呆,连饭都没吃,向九夫人道了声谢,便和蔺梵回雪山了。
…
岁月如水,悄然流逝。转眼,便是七年。
七年后的蔺梵,十六岁。
身资挺拔,俊朗的面容虽犹存稚气,但一袭玄袍加身,眉眼间的锋锐之气挡也挡不住,且举手投足间已有了深沉之意。尤其是当他敛眉收目,面无表情地看着你时,最是让人捉摸不定。
七年里,他习武练剑,研读医书毒经,习奇门遁甲五行八卦,练排兵布阵,攻读帝王谋略,熟背史经子集。
而师兄……
蔺梵想到这里,心下一涩,锋锐的眉眼却柔和下来。
师兄煮酒烹茶,耍剑赏雪,逗鸟赏花,偶尔闭闭关,闲暇时也没忘了侍弄山脚那洼菜畦。
临睡时师兄会给他讲一个睡前故事,等他睡着了才会离去。早晨起来必会有一碗热汤。他们去看了熊瞎子,抢了它的花蜜,他还亲手种了土豆……
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这些年他的剑术益发高超,如今年满十六,便该下山去算一算那笔经年烂账了。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得再去一趟明月山庄,取回他的剑才好。
…
雪山之巅,迎客松伸展的桠杈上,东雪敛翅而立,歪着头看着一旁的小伙伴。
宴衍理了理蔺梵的衣襟,觑他一眼,打趣道:“阿梵可真俊,这一下山,不得迷倒多少小姑娘!”
蔺梵不知想到了什么,唰地红了脸。
宴衍一乐:“阿梵这是害羞了”
蔺梵咬牙:“师兄说这话,可是也被阿梵迷住了?”
“迷住不至于,喜欢倒是可以打满分。”宴衍没多想,乐呵呵道,“毕竟我家阿梵这般乖巧懂事。”
蔺梵:“……”
“把离火珠拿下来吧,你此次下山,倒是不宜再戴着它了。”
蔺梵撇了一眼宴衍腕间的红绳,一把捂住链子,撒娇道:“不要。”
“听话。”宴衍温声劝道,眼神柔如春水。
蔺梵哪里遭到住这个,差点就应声了。他咬住牙道:“师兄,以我如今的功力,不会再受他影响的!”
宴衍到底担心,正要反驳,就听他继续道:“我要是连一颗珠子都降不住,哪里还能指望复国报仇!师兄,不是我意气用事,我只是把他当做对自己的磨练罢了!”
宴衍沉吟片刻,倒也不再勉强:“罢了,随你罢。”
蔺梵心上一喜,上前拥主宴衍,脑袋埋在宴衍颈边:“师兄,你最好了!”
湿热的气息喷洒在皮肤上,宴衍有些不自在,倒也没推开他,只戳了戳他的背脊,笑着打趣道:“这么大了还撒娇,羞不羞”
羞是不羞的,至少蔺梵不会。
他没吭声,只是愈发用力地抱住宴衍,闷声道:“师兄,我舍不得。”
听到这话,宴衍也沉默了,他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心中郁郁。
恍惚间,当年那个糯米团子竟然已经和他一样高了。
他也不舍得这个自己亲手养大的团子。此去凶险难料,他甚至自私地想过,便不让阿梵下山,什么家仇,什么国恨,尽都不管了。
可他到底不能这样做。
宴衍自衬年长,便强打起精神:“既不舍,便早些回来,师兄在这里等你。”
蔺梵闷闷应了声,道:“师兄,如果我不小心……回不来了,你不要忘了你还有个师弟。”
“不会的。”
两人依依惜别了许久,蔺梵终于还是下山去了。
东雪圆亮的眼睛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跟着蔺梵飞了一段,便回来站在了宴衍肩上,低低唳鸣,仿佛也在伤心小伙伴的离去。
宴衍轻抚它的背脊:“你飞得快,想阿梵了便去看他吧。”
东雪眼睛一亮,拿头蹭宴衍,宴衍心里郁气稍减,弹它一下:“都是小滑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