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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往事 ...

  •   曲折的长廊终于走到了尽头,九夫人忽视心头突升的梗塞感,推开房门:“愿意听我讲个故事吗?”

      蔺梵看她一眼,眉心微微动了动,眼里多了一丝探究的意味:“夫人愿意讲给小子听,是小子之幸。”

      九夫人笑了笑,任他打量。两人进了屋子,蔺梵稍后一步,顺手掩上门。

      光线有些昏暗,九夫人将灯烛点上,房间里瞬间就亮堂起来。

      蔺梵环视一周,发现这里陈列着很多书卷。墙壁四周都倚着巨大的书架,无一不被摆满。桌案上,也堆叠着厚厚一重线装书本。纸页泛黄,似乎上了些年头。

      他粗略看了看,有手绘图纸,有文言孤本,但记载的无不是与兵器刀戈相关的内容。

      九夫人自进了屋子,就安静下来,她绕着书架走了一圈,或拿起一本书卷轻轻翻动,或盯着虚空露出恍惚的笑容……

      蔺梵下意识没去搅扰她。

      冗长的安静后,九夫人最后在一副画前站定。蔺梵走过去一看,画上画着一位华服女子,步摇金钗,体态丰腴,容貌明艳,手持一枝海棠,含笑而立。

      正是九夫人。

      九夫人看着墙上悬挂的人物肖像,抿唇含笑,带着微微的羞怯,和她平日里爽朗明艳的笑容绝然不一样:“很像罢。”

      她问着,却是陈述的语气,声音轻柔,似乎怕惊扰了安睡的谁。

      蔺梵看她一眼,又看向画中女子:“着笔者很用心,此画比同真人,也不差几分了。”

      “正是先夫亲手所绘。”九夫人似乎陷入了什么美好的回忆,“那时天色晴好,海棠正浓……”

      房间里很安静,烛光轻盈。九夫人细细讲述着,柔和的声线将人带入那段经年时光。

      “伏九一开始并不叫伏九,只因他行九,众人便这样唤他,时间久了,反而叫人忘了他的真名。和他相遇的那日,正是我一生中最狼狈的时候。”

      “有一位官家千金,千娇万宠地长大。如果没有那件事,她怕是已经嫁入高门,在深宅后院那方寸土地上指着一个男人过活了。”九夫人没什么意味地笑了笑,“哦,对了,和一群女人争风吃醋的同时还要有当家主母的风范,要大度,要柔顺恭谦、以夫为天。”

      这是一个很老套的故事。

      大意是一个千金小姐到寺庙里祈福,归程途中马儿受了惊,拉着人跑远了。下人寻了一夜没寻到,第二日千金小姐瘸着腿自己寻了回去,却被人戳断了脊梁骨。

      下人们不敢明着议论主子,背地里却骂千金小姐不知羞耻,讥笑她怎么还有脸活着。甚至连一向疼爱千金小姐的父母,看她的目光里也藏着异样。渐渐地不让她出门,似乎想将她锁在家里一辈子。

      “后来,千金小姐逃了,遇到了一个落魄书生。”

      千金小姐的家人不想闹大,便一边对外宣布她身体抱恙,一边暗中寻找。遍寻不着,便说她染疾死了。落魄书生痴迷兵器刀戈,整日念叨着要做出绝世兵器,千金小姐便脱下华服步摇,换上粗布荆钗,洗手做羹汤。

      “千金小姐和落魄书生相扶相持的第十载,惊世名器‘月晚’琴现世。两人来不及高兴,一场惊天大祸已经暗自酝酿。”

      “那是一段很灰暗的时光,敌人暗藏在四面八方,两人四处逃遁,有如惊弓之鸟。后来,书生为千金小姐挡了一剑,那一剑刺穿他的胸口,而千金小姐也受了极重的伤。幸运的是,敌人也被暂时逼退了。”

      “两人跌跌撞撞地逃着,不知过了多久,来到了一处山脚便再也走不动了,他们双双倒伏在地上。那时,书生的胸膛都不大起伏了,千金小姐握住他冰凉的手,睁眼望着天上落雪。”

      千金小姐想,许是老天都觉得他们活得太辛苦了,才会在炎热的夏季降下这场絮雪。她从小生活在南方,很少见到大雪,便想着,和她家书生死在这片雪地里倒也不失浪漫。

      眼前的景色越来越模糊,身体里的温度一点点失去,她想,她要死了。

      “然而这个时候,一个九、十岁大的孩子出现在了她面前。”

      九夫人侧头看向蔺梵:“知道他是谁吗?”

      蔺梵抬眼和她坦然对视:“是师兄。”

      答案一目了然,山脚,夏季飘雪,是雪山的地域特色。他曾翻遍古籍,从没见着过类似的例子。至于为什么不是别人……据他所知,那个时候,雪山上只有他师兄,东雪都还不知道在哪个旮瘩里待着呢!

      “果然聪慧。”九夫人赞叹道,“那孩子救起两人,还费力用了什么法子吊住了书生一口气。后来,小姐和书生便在山腰寻了一处地方安置下来。山脚的界碑让人避让,这也让他们得以拥有了一个月难得的安宁时光。”

      “书生终于还是捱不住,去了。没过多久,小姐也消失了。不久之后,明月山庄横空出世,琴姬之名响彻天下,再无人敢打月晚琴的主意。”

      她转动壁灯,咔擦声过,一处暗室显露出来。暗室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桌,四周空荡。桌上端正摆着一架古琴,通体赤红,光华内敛,艳而不俗。

      “这便是月晚琴。”九夫人摩挲着琴身,“那孩子救了书生和小姐的性命,便是索去这琴,两人也不会说什么。到底是死物,再珍贵又哪里能抵得过两条人命?”

      “可他什么也没要,甚至连药钱都没收取一文。”九夫人指尖勾动琴弦,一声清鸣挣出,弦丝轻颤,“你说,这令天下人趋之若鹜,让名门正派罔顾人命的东西,怎么就入不了那孩子的眼呢?”

      她兀自说着,眉眼间拢了一层疑惑,那样子与其说是征问旁人,不如说在诘问自己。

      蔺梵却被问得一怔,是啊,为什么呢?

      他垂眸思索着。

      九夫人也不管他,继续道:“我疑惑了好久,也想了好久,有一天却突然得到了答案。”

      “我曾经怨恨我的父母,怨恨那些戳着我脊梁骨骂我的人。我觉得是他们像是食人的猛兽,用讥嘲和冷眼吞去了我世界里的全部光明。让我犹如丧家之犬,四处奔逃。”

      “但后来我却想,没有他们,我就不会遇到伏九,不会有那十年相守,不会有如今的我。他们不欠我什么,反而是我欠他们,那十五年的荣华无忧都是他们馈赠给我的礼物。”

      九夫人说到这里,停顿下来,凝视着蔺梵,一字一句道:“没有人应该无条件地对你好,哪怕是你的父母。”

      “但是也有人,总愿意释放一份善意,不求回报地对你好。如果你遇到了这样一个人,那是你的幸运,你最应该做的,是去珍惜和呵护这份善意,而不是去苛求。”

      九夫人像是要看进蔺梵心里:“我想了这十几年,才终于想通。我今日带你来这里,将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悉数剖给你听,不是闲来无事找个人发牢骚,你明白吗?”

      “我也不指望你全部记进心里,但只要你醒悟一丝,也不枉我带你走这一遭了。”

      九夫人一番话犹如当头棒喝,说得蔺梵霎时僵硬在原地。

      那年骤然听闻噩耗,一夕之间国破家亡。他痛苦自责的同时也忍不住想,师兄那么厉害,如果他选择出手帮父王,他是不是、是不是就不用失去他的国家,失去他的父王了。

      父王大概是怕他钻了牛角尖,惹怒了师兄,失去最后的依仗罢,索性省去这一截不告诉他。

      可那么大的窟窿,他怎么会视而不见他多少猜到了一些。他不敢置信,师兄对他有多好没人会比他更清楚,但那么好的师兄为什么知道他的国家会灭亡,他的父王会死去却没有帮帮他呢?

      他不愿意相信,便去问师兄。他到现在都还记得,师兄说出那一个“是”字时候的表情。

      沉凝而冷漠,像是在说一个无关重要的人或事。

      他失去了唯一的亲人,失去了他的国家和子民,他痛苦纠结、伤心绝望,而这些在他师兄心里竟然掀不起丝毫波澜!

      他痛到深处就会忍不住怨恨,那个时候,师兄往日里待他的好便又浮现在心头。他百般纠结,既不能让自己不去怨怪,也不甘心彻底失去他的师兄。

      他想不通,便将一切悲愤化作力量,不顾一切地汲取知识,变强。他试图疏远师兄,可他的师兄实在太好了,好得让他还没有开始抵抗,就已经溃不成军。

      他索性放弃了挣扎,任自己浑身的尖刺被师兄的温柔包裹,将那些晦暗的情绪全部压进心底深处。

      他想,总还有一个人,愿意对他好。而他,不会放过这个人。

      但是,就算你极力忽视,但隔阂总是存在的。想必师兄也察觉到了罢。但他没有说,只是待他更好了,好到让他羞愧。

      他渐渐不再去想那些事,只去记师兄的好。

      如今经九夫人这么当头一喝,他释怀的同时也升起了无边的愧疚!

      是啊,师兄为什么一定要帮他呢

      他有什么资格强求师兄帮他呢

      他反复思索着,心底最后一丝芥蒂也消弭了。

      不嫌麻烦救下九夫人和伏九,暗中帮助松风和山月,待他至诚至真……之所以不求回报地做这些事,皆是因为师兄就是那样一个人啊。

      但这不是他苛求师兄的理由,如今想来,当年的自己真是蠢钝如猪!

      如今不是师兄欠他,反而是他薄待师兄良多……

      蔺梵咧开嘴笑了。

      那便让他用这后半生偿还吧。

      从今以后,伤师兄辱师兄者,死!

      连他自己也不例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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