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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未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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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稀薄的日光透过厚重的云层洒射,照在人身上,是冰凉凉的触感。
庭院后面是大片的青竹,根根修长挺拔,叶片和着轻风,微微曳动。侧边鹅暖石砌就的圆形花坛里,殷红的凤仙花摇曳生姿。院前有一截梯坎,五六阶青石阶,延伸到远处,河中静水汨汨涌动,岸边堤上杨柳依依,醉倒春烟。
院子里,蔺梵身姿挺拔,正手握木剑练习劈刺。汗水顺着下颌滴落,他却也不管,目光只凝着剑尖,一片坚毅。
一下又有一下,刺出又收回。
不知怎的,就晃了神,清冷却饱含温柔的嗓音似乎在耳边荡开。
“腰背挺直,身体前倾……”
蔺梵嘴角抿起一点微渺的弧度。
“呀,好漂亮的小娃娃!”
就在他又刺出一剑时,一个娇俏的女声响起。蔺梵骤然回神,唇线自然抿直,他循声看过去,只见小径上一个十二三岁的红衣小姑娘正蹦蹦跳跳着往这边过来,走动间伴随着银铃铛叮铃铃的脆响。
小姑娘身边跟着个黑衣少年,浓眉大眼,面容憨直。
蔺梵瞥过一眼,心里有了些数,压下被打扰的不悦,收束木剑,又刺出一剑。
他还余下一百一十四剑尚未刺出。
这会子功夫,小姑娘已经踏上了石阶,见蔺梵不笑了,目光晃了一瞬,似乎有些惋惜。疏忽一瞬,小姑娘便又重新打起了精神,目光凝在蔺梵身上,眼眸闪闪发光,软语央劝道:“娃娃,笑一笑嘛!”
蔺梵兀自劈刺着,并不搭理她。
小姑娘却也不恼,见人忙着,便自顾自在一旁的长椅上坐下来,双手撑着下巴,痴痴看着蔺梵,嘴里呢喃着:“这什么神仙娃娃,长得太好看了叭!”
黑衣少年看一眼蔺梵,又看一眼自家小姐,最后选择和自家小姐一起欣赏美色。
毕竟漂亮娃娃是真漂亮。
饶是蔺梵,也熬不住这般明目张胆的打量。那少年倒还好,知道收敛,但小姑娘直剌剌看过来,目光灼热得像是要将他刺穿,让人浑身针扎似的难受。但人家安安静静待在一边,也没做什么,他又不好多说。
强忍着不耐刺完最后一剑,蔺梵收剑背到身后,准备走为上策。不料甫一提步,小姑娘就风似地窜了过来。
她拖着腮,颊上生晕,声音柔得滴出水来,仿佛生怕吓坏了什么似的:“漂亮娃娃,你笑一下嘛!就一下哦!像刚才那样就行了呀!”
蔺梵眼皮子撩了撩,看着近在咫尺的人,不但没笑,面皮反而绷得更紧了。
黑衣少年似乎对此习以为常,他看了眼明显散发出不悦气息的蔺梵,挠挠后脑勺,露出一个尴尬的笑,隐晦地拽小姑娘的袖子。
“别闹。”小姑娘头也不回地拍掉他的手,目不转睛地盯着蔺梵。黑衣少年张了张嘴,选择“不闹”。
小姑娘软声细语地央求,然而蔺梵丝毫不为所动。她见蔺梵怎么也不笑,水灵灵的大眼睛挂上明晃晃的失望。
似乎想到了什么,她眼珠子一转,摘下腕间的银镯子递给蔺梵,笑眯眯道:“漂亮娃娃,你看这个银镯子漂亮不?姐姐把它送给你,你笑一下好不好?”
那语气那神态,活像诱哄小红帽的大灰狼。
但那镯子却也不凡,环上坠有九个银铃铛,丁玲作响,响声清脆悦耳,是音杀一道的良器。
九夫人擅琴,以音止杀,天下闻名。小姑娘腕间的一对银镯正是九夫人为她量身打造的,不料她这般尔尔,人家还不当一回事。
蔺梵背在背后的手握紧了剑柄,面上难辨喜怒,实际上耳根红了一片,气的。
“姑娘请自重!”
小姑娘见招数没效,倏地收起了笑容,将银镯子推回到腕间,一袭红衣似火焰燃烧,一时竟显得有些凌人。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蔺梵,双手环胸,啧啧下了结论。
“可惜了这身好皮相,配给了你这么个人。”
这句话可谓是相当不客气,甚至可以说刻薄了。
“小姐……”黑衣少年从没见自家小姐这样尖锐过,他呐呐开口,试图再抢救一下,被他家小姐一挥手打断了。
“怎么这般漂亮的脸蛋儿就生在你这厮身上呢?板着个脸跟棺材似的!”小姑娘长叹一声,作西子捧心状,真情实意地怅惘难受,似乎追忆缅怀什么东西似的,“像方才那样,美人轻垂首,颊染半边愁,嘴角一抹恍惚笑,多美啊——”
蔺梵不气了,他看出来了,这就一神经病。
他道了句告辞,对黑衣少年点点头,转身离开。
下午还要去九夫人那里练琴,他没工夫陪小姑娘闹着玩。就算这小姑娘是明月山庄的小主人,九夫人的亲女儿。
黑衣少年看着尚且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小姐,挠了挠头,正在他思索着是等还等的时候,忽然被拽住袖子。
“走了,呆子!”
他家小姐拽着他就往前走,他有些茫然:“小姐,蔺梵走的是那边。”
他还指了指,正好和他们现在走的这条路相反。
可惜他家小姐并不领情,看也不看,撇了撇嘴,道:“谁要去找他了!”
“啊?”
“我听娘亲说最近庄上要来个小娃娃,左盼右盼,怎么也不见来。人好不容易来了,却偏偏挑着我出庄的时候,害我没见着第一面。还是听小环她们聊天我才知道来的小娃娃模样出挑。”
“听闻小娃娃要在午时练剑,我便急匆匆赶来了,为的不就是看他一眼嘛!这一看,何止是出挑,简直是不俗了,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尤其是那个笑!我能吃一万年!”小姑娘捂住胸口,满脸陶醉,“啊!不行了,不能再想了!”
黑衣少年吞了吞口水:“这……不好吗?”
小姑娘瞬间黑脸,她翻了个白眼,撇嘴:“好什么啊!你又不是没看见他那副死样子,就好比媚眼抛给瞎子!让他笑一笑好极光一瞬啊!这么一想简直后生无望!”
黑衣少年仔细想了想,点头:“听小姐这么一说……好像也有道理。”
“不是好像,是非常好吗?!”小姑娘拽着少年,红衫猎猎,“走了走了,娘亲安排的功课还没做完呢!”
“我就不信了,还有我伏灵儿干不成的事!”小姑娘到底不甘心,轻哼一声,边走边嘀咕,“且看我来日再战!”
…
下午,蔺梵来到一处四角亭。
“来了。”亭子里摆着一架古琴,容貌明艳的妇人席地而坐,白皙纤细的手指按在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琴弦。
断断续续地琴音飘荡在空气中,蔺梵微微颔首头,应了一声:“嗯。”
九夫人停下拨弄琴弦的动作,抬眼看他一眼:“中午灵儿出言不逊,冒犯了,还请你不要和她见怪。”
说的自然是中午那一茬。
蔺梵心中微凛,为眼前妇人对整个山庄的把控度,面上却没什么变化。
他摇摇头道:“令千金古灵精怪,聪慧可爱。”
“呀,小梵可别恭维我了。”九夫人像是听了什么惊天大笑话,笑得花枝乱颤,好一会儿才慢慢止住了。她擦一擦眼角,笑说,“我的女儿,我还不知道么?她那狗屁气,倔起来能把他爹从棺材里气出来!”
说完扫一眼蔺梵的脸:“见着长得漂亮的人就挪不动腿,什么都往外掏,这一点倒是肖他爹。
蔺梵眼皮子颤了颤,一时无语。
九夫人似乎也觉得自己有些不像话,她掩饰般轻咳一声:“过来,我便先教你十三音律……”
…
年末,雪絮纷扬,明月山庄一间厢房。
墙根设有一张长桌,桌上似乎搁放了什么,凸起一块,被一角长巾遮盖着。
两人走近几步,九夫人指尖微动,掀开了长巾。
只见桌上一柄七弦琴,长七尺二寸,琴身耸而狭,通体墨色,泛着幽幽辉芒,周身流水文断缭绕。
古朴大气,暗藏矜傲。
即使对这些不感兴趣,蔺梵也被这架七弦琴惊艳了一瞬,更不说他这大半年里见过了许多九夫人收藏的琴中珍品,鉴赏水平提高了好几个档次。
琴尾刻有小篆,蔺梵上前细看,原是“长乐未央”四字。
他心中一动。
九夫人将他的动作看在眼里,也不多说,只隔空点了点琴身,带着对自己作品的满意和自豪,道:“应雇主要求,走得是最好规格,以纯丝做弦,刻桐木为琴。”
她轻轻拨弄琴弦,示范道:“散音松沉旷远,梵音清冷如仙,按音丰富多变……”
“阿衍给你的生辰礼物,希望你喜欢。”九夫人收回手,笑了笑,“毕竟这琴可不便宜。”
长而密的睫毛微微颤动,蔺梵眼角微微润湿,胸腔鼓噪间只有一个念头。
“果然如此!”
正当他情绪激荡间,九夫人冷不丁道:“不如你给它取个名字?”
“名字么……”蔺梵眼眸微垂,指尖摩挲着琴身上小篆的刻痕,“长乐未央,长毋相忘,便唤它未央罢。”
“倒也契合。”九夫人点点头,赞许道。
她怜爱地注视着长桌上静静横卧的七弦琴,一语双关道:“人挑琴,琴也挑人,希望你善待它。”
蔺梵默然一瞬,微微笑了:“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