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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八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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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二十三年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边关萧索,入夜寒冷,今晚大概是无处下榻了,我捧着桑小侠从大营偷来的女儿红,就像捧着这世间仅有的希冀。这些年大江南北,边疆塞外,四处游荡,这样落魄的时候不是没有,只是中秋在即,万家团圆之日,此情此景总显凄凉。
“好酒醉人呐。”我摇了摇已经见底的酒坛,仰头,明月高悬,脱口而出,“解衣欲睡,月色入户,欣然起行,念无与为乐者,遂至……桑小侠,我想吃石榴。”
桑小侠静静看了我好一会儿,重复了一遍,“星月,你要回去看看么?”
“你见到晋哥哥了?”
“嗯。”
“他还好么?”
“你可以自己去看。”
“我才不去,他会杀了我了,当初说好等他回来过中秋。”
“还有四天就是中秋。”
我竟然噗嗤笑出声来,“小侠你什么时候会说笑了,八年之后的中秋还能算中秋么?”
桑林看了一眼提着空酒坛,摇头晃脑,好似满脸不在乎的女孩子,心中长叹,八年了,你还是那个你,我可能要认输了。
“星月,永宁三年了。”
女孩子不搭话,只是小动作都收敛起来,突然沉默。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仗剑江湖,浪迹天涯,这些我都带你见过,陪你做过了,你觉得自由么?”
我轻轻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没有人是自由的。”
“那就回去吧。”
“回去?是啊,能见的都见了,能做的都做了,累了,该找个地方安家了,桑小侠,你喜欢哪里啊,我们做邻居好么?”
“永安。”
“永安的宅子你我哪买得起啊,换一个。”
桑林踩着凳子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恰好挡住月光,神色朦胧,眼眸清亮,音色微凉,“我决定选的,从没换过。”
就这样,几乎是被桑小侠用剑架着脖子带回了永安,然后也几乎是我以死相逼才借宿到了东郡没有进城。
这户人家只住着新婚的小两口,郎情妾意、恩恩爱爱。
“姐姐,房间准备好了,你跟你夫君早些歇息吧。”
我和桑小侠对视一眼,我微微一笑道:“夫君,请吧。”
桑小侠呆立原地,耳根通红地看着我,一动不动。
啊,好像是吓到他了。我在新嫁娘诧异的注视下不得不挽起桑小侠,拖进了房间。
我坐在床上四处打量着,房间很整洁,床边放着一摞书,我好奇地拿起来,好像是小说演绎,看了一眼书名——《这个郡主是大侠》。
“什么奇怪的东西?”我忍不住腹诽,又翻了翻其他几本,《这个郡主是大盗》、《这个郡主是杀手》、《这个郡主有点甜》……正迷惑间响起了敲门声。
桑小侠木然地打开门,新嫁娘端着一壶酒走了进来,“家里新做的甜米酒,不介意的话可以尝尝。” 似乎是一眼看到了我手上的书,显得有些兴奋,“姐姐也看这个么?”
我不好拂了她兴致,只得微笑着说,“倒是没看过,感觉很有意思。”
新嫁娘高兴地靠过来给我介绍,“这可是最近几年最流行的小说演绎,是官家主持编写的,行文用词都好,听说现在已经有茶馆开始说书了。”
这种书名竟然是官家主编的,翰林院那帮大人是怎么想的。新嫁娘一脸期待地看着我,我只能顺着她继续往下问,“说些什么的?”
“侠客江湖啊,说长宁郡主喜爱私服游历……”
我感觉脑中嗡嗡作响,再也听不见新嫁娘在说什么。
…………
“星月,你明年正月里行了及笄礼就算是大人了,有想过以后么?”
“我以后做个大侠怎么样?行侠仗义,快意恩仇。”
“是手上的伤不疼了?”
“那我想像评书里那样,江湖到处都是我的传言,我就坐在茶楼里一边喝茶一边听别人说我风花雪月的故事,哪怕都是假的。”
“我倒觉得这个可行,哪天得空我去给你找十个写书的秀才,按年给你出书。”
…………
“姐姐,你怎么哭了?”
我回过神来,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的,倒是不知如何解释。
“不过我第一回听说也是觉得心酸,皇上好像很思念郡主,怎么就下落不明了呢。这么说来,我小时候好像见过郡主。”
我诧异地抬头仔细看了一眼新嫁娘,果然……没什么印象。
“姐姐我不骗你,你等等。”
新嫁娘欢快地出了屋子,好像是要找东西,我赶紧用手抹了抹眼泪,一块帕子递到了我眼前。
我抬头看了一眼桑小侠,他目视前方,并不看我,我忍不住道:“你要一晚上都这样么。”
还是不理我,罢了。
“你怎么还随身带着这个?”
“为你备的。”
我有些丧气地接过帕子蒙上脸。
说话间新嫁娘已经进来了,看到蒙着帕子的我和一旁脸色暧昧的桑小侠,咯咯笑起来,“两位看起来很恩爱嘛。”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桑小侠迅速撤到了房间的角落,眼观鼻鼻观心,再不动弹了。
新嫁娘似乎是习惯了桑小侠神神叨叨的模样,并不十分在意,拿着一个小荷包走了过来,坐在了我身旁。
“姐姐你看,”她从荷包里小心翼翼掏出一块锦帕,月白的底色,用极细的金银丝绣了忍冬,一眼便知价值不菲。
是叫月光嵌纱锦缎么?
玄清也不知动用了什么手段订到的,赶在中秋之前制成了广袖花间裙,可惜第一次穿就被陆子游一剑划破,染了血,弃置了。
玄清。
很久没人跟我提起这个名字了,久到我以为想起时能波澜不惊。我匆匆找了个理由逃离房间,飞身上了屋顶。
新嫁娘一脸不知所措,她求助似地看向角落的桑林,刚才还一直别别扭扭的人此刻抱着剑稳稳站着,目光深邃,神色落寞。
“哥哥不去看看姐姐么?”
“她现在不需要我。”
“可是,哥哥难道不想去么?”
桑林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低眸道:“我去看看。”
我躺在屋顶上,明晃晃的月亮挂在我头顶,看久了眼前生出大大小小的光晕,像在梦里。桑小侠不知何时来的,站在我身侧,恰到好处地能看到他流畅的下颌线。
“桑小侠,你下次靠近能不能发出点声音,这么多年了,我确实不能适应。”
“改不了。”
“我以为你不会上来的。”
“明天……”
“这家女主人,我上次见她还是六七岁的孩子,如今都已嫁做人妇,我有这么老了么?”
“二十三,还差三个半月满二十四……”
“好了,我知道了。”
静默了片刻。
“桑小侠……”
“嗯。”
“今儿八月十五了吧。”
“嗯。”
“你已经二十六了。”
静安寺。
夜已深,庙里归于沉寂,只有佛前的长明灯还亮着。
归一端坐在矮榻上煮酒,小沙弥作揖道:“师父今夜已经迟了很多,还不休息么?”
归一笑了笑,“今夜有客,你先歇着吧。”
酒咕噜咕噜响起,终于有人推门进来了。
“来得真巧,酒煮好了,尝一尝。”
“竟然还在等我,实在难得。”
“今天不一样嘛。”归一抬头看着一身便装的玄清,啧啧道:“陛下这打扮未免太寒碜。”
玄清落了座,端起酒一饮而尽,酒香浓而不腻,恰到好处。
“陛下可还满意。”
玄清瞥了归一一眼,“再不好好说话我便走了。”
归一毫不在意地端起酒杯抿上一小口,幽幽道:“你还能去哪里。”
玄清自己续上了酒,默默不语。
“这酒是十六年的女儿红。”
玄清微微颤动了一下。
归一好似没看见一般继续道:“我有些想念小友了,小友真狠心啊,有些禽兽不见也罢,可竟连贫僧一并抛弃了,又是八年,小友总该回来了吧。”
玄清低头盯着杯中的清酒,依旧不发一言。
“有个人也真是能忍,明知道她在哪,硬撑着不见,还派了个情敌去跟着,不知该说是受了刺激还是脑筋不好。”
“给她选择的机会,让她想清楚。”
“真大度,朝夕相处,竟也放心,自信过头不是什么好事儿吧。孤男寡女,日久生情……”
酒杯被重重跺在桌上,玄清抬眸恶狠狠地看着归一,归一不怯,“合理推测而已。”
玄清再次一饮而尽,“若她真的选了别人,也好。”
“好个鬼,真好你就不来我这儿了,嘴硬。”
玄清看着窗外的石榴树,叹了口气,“她给我的最后一封信里说她擅长养花,因为王府的石榴花比别家都开得早,我还没来及告诉她,那是因为府里那棵品种不一样。明明说着要我帮她尝尝石榴酸不酸,可结了一次又一次果,人却还是不回来。你说得对,我也终究只是个俗人,说着放她自由,却忍不住想探查她行踪。三天前入了玉门关,边关塞外,荒无人烟的,也不知道去干什么……”
“人家比翼双飞,你管得着么?”
“夏成岚!”
“怎么,敢赌不敢输啊?”归一笑着为玄清添了酒,“若小友知道你拿她与别人打了赌,场面一定很精彩。”
“你闭嘴就好。”
“我是可以闭嘴,可有个人如今后宫佳丽如云,还是想想自己怎么张嘴吧。”
“只要她给我机会。”
“这话里话外,听着像是笃定小友会回来了?”
玄清挑着眉眼看向归一,笑容有些许得意。
归一气结,“那你还来干什么?报喜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