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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旧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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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半杯酒,原本应该是什么味道,不知道,根本没尝出来,鼻尖萦绕的是酒香吧,所以只是因为太少了而已。
桑林看着眼前人一坛一坛肆无忌惮地往下灌,她喝多少他陪多少,屋里很快杯盘狼藉,她话也多了起来,似是醉了,伏在桌上莫名其妙地笑着,“桑小侠,江湖跟我想象里不一样呢,名门正派的大侠没遇到几个,臭不要脸的浪荡子倒是不少,大侠们平日里都躲在哪啊?说好的英雄救美一见倾心呢?”
“故事而已。”
“那就都是骗人的啰?”
“嗯。”
“我不信,桑小侠,你救了我好几次呢,杀气腾腾的样子真好看啊,哈哈,你就收我做徒弟吧,我会好好孝敬你的。”
桑林幽幽看了她一眼,静静喝着,并不答话。
“没意思,说什么江湖人是自由的,一个人,有什么自由不自由的,都是空虚,空虚啊……”她猛然抬头盯着他,红扑扑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暧昧的微笑,“桑林,这么久了,你总是一个人,晚上睡得着么?良辰美景,花好月圆,春宵一刻值千金啊,你就不想干点什么吗?”
桑林一口酒呛住,差点背过气去。他咳嗽了半天,从她手上夺过酒坛,“星月,别喝了,你醉了。”
“醉了?哼,哪那么容易醉啊,醉了就该无知无觉才对。”她捶了捶自己胸口,“桑小侠,我是不是买到假酒了,喝得人心里好难受啊……”
“星月……”
她瘪了瘪嘴,突然干嚎起来,疯狂拍着桌子又喊又叫,“孤枕难眠啊!孤枕难眠啊!桑林,你懂么?孤枕难眠啊,一个人,又冷又无趣,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门外人影晃动,桑林一把捂住她的嘴,“星月,别喊了。”
她抓住他的手拿开,踉跄起身凑近,逼得他不断后仰,终于一个失衡,摔在地上,她就势趴在他身上,手支在他胸口,撑着头,瞬也不瞬地看着他,“桑林,你要试试么?”
脑袋里嗡一下,气血上涌,耳根通红,桑林手脚僵硬了一瞬,喉结哽动,嗫嗫嚅嚅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
“嘻嘻。”她凑得更近了,脸对脸地盯着他,眼里星光闪烁,“桑林,你想要。”
桑林呼吸几乎停滞,心跳如雷,她的手不安分地戳着他脸颊,一下一下,“说话啊,要不要嘛?”
长呼一口气,慌乱的目光慢慢沉静下来,又渐渐堕入浑浊,他看着她,缓缓抬手揽上她的腰,拉长尾音含混不清道:“要。”
“哈,我就说嘛。”她滚到一旁,刚刚好避开他的手,一跃而起,将他薅了起来,“走,我带你逛青楼去!洛城这么繁华,鱼米之乡,姑娘一定很漂亮的!”
“星月。”
他拉住她。
“怎么了?”
两唇相碰,一点绵柔。
两人睁着眼,互相看着,咫尺之间,近得失去焦点,僵持半晌,她突兀地笑了笑,流下泪来,她抱住他,头埋在他胸前,嘤嘤抽泣。
“玄清,我想你了。”
桑林轻轻闭了眼。
你在干什么啊,喝多了是吧……
哭了很久,她在他怀里睡着了,他抱着她靠着床沿席地坐着,天地寂静,好似恒久。
她被眼泪打湿的鬓发黏在脸上,桑林伸手轻轻拨开,手触到脸颊的瞬间,她突然皱了皱眉头,桑林屏住呼吸不敢动,下一刻,却是腕上一痛。
被咬了。
隔着缠得密密匝匝的护手,依旧很痛。
桑林愣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解开了自己的护手。牙齿嵌入皮肉的痛觉直抵脑门,比一剑穿心来得都痛,正隐忍间,她松了口,呓语着“冷”,又往他怀里钻了钻,心满意足地汲取着他身上的温度。
桑林看着腕上的齿印,下巴抵在她头顶,心里百感焦灼,化作一声叹息。
太磨人。
红烛摇曳,映照着红色的锦被,红色的珠帘,红色的嫁衣,红色的盖头,落眼处,皆是一片血红。
玄清插上门闩,一步一步走到床边,站定,盯着鸳鸯连理的刺绣,有片刻失神,眼神热切,但很快便冷下来,淡淡唤了声,“苏时。”
苏时掀起盖头,微微低着头,抬眸看了他一眼,“殿下。”
玄清递过去一杯酒,“喝了早些歇息吧。”说着仰头喝完了自己手上另一杯。
苏时神色黯了黯,并未言语,静静喝了这并未交杯的合卺酒。
玄清拿着酒杯,转身往外间走,却被苏时拉住了衣袖,她轻轻笑着,指了指自己头上的凤冠,“殿下,你让服侍的人都退下了,妾身只能劳烦你为我梳头了,不为难殿下吧?”
“不为难。”
满头珠玉,一点一点慢慢拆下来,依次排好,盘发松开,一缕一缕梳顺,动作轻柔,苏时透过铜镜看着玄清,他眼帘低垂,睫毛投下的阴影挡住了所有情绪,看不透。
“好了。”
“殿下,我也帮你梳一梳吧。”
“不用,你睡吧。”
“殿下呢?”
“我在外面,有事叫我。”
门关上了。
玄清脱下红色的喜服扔到桌上,坐下来,握着个杯子,一下一下地转着。
洛城。
跑得真够远啊。
捉贼缉匪、行侠仗义,过得还快乐么?是你想要的生活么?就此放你自由是不是也挺好的?
他找到你了么?
年纪相仿、品貌相当,哼,大概吧……
这个时辰,你,和他……
手上一丝灼痛,玄清回过神来,杯子已经被自己捏成两半,锋利的边缘扎进手心,鲜血淋漓,他闭眼哼笑一声,玄清,你哪有立场去想这些啊,今日大婚的是你自己,你做了别人的夫君,便没了介意的权力,她与谁有怎样的未来,只要是幸福的,就没有你插手的余地。
可是,星月,你真地不想我么?
一滴清泪滑落。
苏时转过身,背靠着门站着,心头那些隐隐约约的期待消散殆尽,她目光空洞地盯着微微跳动的火苗,走近,吹灭,睡下。眼前的黑暗在不断盘旋,仿佛陷入无边深渊,脑中有谁在说话——快点回来吧,或者,别再出现了。
我费力地睁开眼,有一瞬间的茫然,晨光熹微,头痛欲裂。按着脑袋坐起身来,桌上的酒坛一个一个整整齐齐放着,让我找回了一点思绪。
桑小侠靠在房间的一角,闭着眼。
昨晚干什么了?和桑小侠喝酒,然后……
我拍了拍脑袋,一片空白,这是……断片了?没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吧?这么想着,突然觉得可笑,我能做什么啊……
太阳升起来了呢。
洗了把脸,坐到铜镜面前,静静看了自己一会儿,莫名其妙从行李里深处摸索出一盒胭脂、一根螺黛。
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指尖一抹殷红,塞进嘴里,咬住,斜街的牡丹胭脂真甜。
呆坐良久,我抬手抹掉唇上的胭脂,回头看了眼一动不动的桑小侠,扬起一点笑意,随即蹑手蹑脚、小心翼翼地靠近他,刚走了两步,还隔着丈余的距离,桑小侠就睁开了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我鬼鬼祟祟的模样。
我厚着脸皮挥了挥手,“桑小侠,早。”
“早,酒醒了?”
“嗯,我昨晚没做什么不该做的事吧?”
“没有。”
“那就好,看来我酒品还不错。”
桑小侠定定看了我一眼,意思很明显,但我觉得人生难得糊涂,有些不堪回首的事情还是别寻根究底得好。我打了个哈哈,决定换个话题,“昨天没来得及问,桑小侠你怎么找到我的?”
不答。
“那桑小侠是来干什么的?”
“说过了,报一剑之仇。”
“总不会杀了我吧?”
“没想好,慢慢想。”
“那……”
桑小侠站起身来,“跟我去个地方。”说完自顾自出了门。
命都握在他手上,还是老老实实听话吧。
一路跟着桑小侠,他利落地穿行在小巷之间,走了好一会儿,到了一座山脚下,青山高耸,云雾缭绕,大有仙境之意,走得近了,得见一座门楼,顶上写着“凌虚门”三个大字,潇洒飘逸。
“这是哪?”
“名门正派,江湖第一门。”
“我们来这儿干什么?”
“你不是要见大侠么?”
“啊?”
和桑小侠对视半晌,我好像有点明白又好像不是很明白,可桑小侠也没有再多解释一句的意思,我宿醉头疼,不愿深想,随口问道:“桑小侠,你似乎对洛城很熟悉啊?”
桑林平静地点点头,“‘洛水去无返,云深不知处’,组织在这里,虽然不想这么说,但算故乡吧。”
我闻言一惊,脑子瞬间清醒了大半,伸手挡住桑小侠的脸,“那你还这么光明正大地在街上晃悠,不要命啦!这么危险,你回洛城来干什么?”
桑林眨了下眼睛,有些发愣,低声自语道:“很难理解么……”
“你说什么?”
“来找你报仇的。”
“是,我知道了,此事我有错在先,小侠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可我们先换个安全点儿的地方吧。”
“大侠不见了?”
“有小侠就够了。我们去……扬城怎么样?好像可以走水路,我没坐过船呢。”
桑林别开视线,看着远处,声音稍稍低了些,“去漠北吧。”
“嗯?”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你可以亲自去看看。”
我忍不住笑起来,“小侠你还记着呢?”
“去么?”
“去啊。”
“星月……”
“怎么了?”
“你……眉画得……太深了……”
听着桑小侠这句话,心头一瞬间涌上来的滋味,大概就是所谓的人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