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类救赎》暴力蜀春

20、第十九章 草木犹怜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两人便踏上了出山的路，准确说来是一人踏地上，而另一人则老实地待在背上。秦无道重拾骡子身份，任劳任怨地载着客户肖逍，出了那个山洞。

　　费尽千辛万苦，秦无道终于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那个陡峭石坡，再长长地走了一段石子路，他俩终于来到了还算熟悉的树林中。

　　清晨的莲雾山脱去了夜晚的神秘面纱，晨光从树冠缝隙中洒落，照在梳理羽毛的小鸟身上，燕雀吱啾声响成一片，伴着风拨动树叶的窸窣声，这片树林显得格外幽静。

　　世界如此平静，但此时秦无道却格外暴躁。

　　他像一个无头苍蝇一般，这个方向走两步，又朝另一个方向走两步，如此蛇形走位了一番，最后还是退回了原地。

　　汗珠已经顺着他的额角划过下颌，肖逍举起手臂帮他擦了擦，说道：“要不还是听我的……”
　　“我记得的！”

　　秦无道又换了个方向走了一段，退回原地。

　　再走一段，退回原地。

　　沉默了一会儿，他恨恨地开了口：“你说！”

　　在肖逍的指认下，秦无道终于是踏上了正确的方向，身边的风景也逐渐熟悉起来。

　　“我昨天好像看到了狼。”肖逍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这哪有狼？你是胡思乱想的吧。”

　　“是真的！眼睛在夜里都很亮！”

　　“你是说这个吗？”秦无道突然停住了脚步，肖逍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棵灌木上停着一只猫头鹰，正歪着头一眨不眨地注视他们，眼睛亮得很。

　　“呃……”

　　“不过你也算厉害，那么黑你也敢摸到这里来。”秦无道边走边说。

　　肖逍没有回应，因为他回想起来也觉得不可思议，看似不可能的事情，自己却理所当然地去做了，中途还没有放弃。

　　突然一阵草丛的摩擦声传来，两人神色俱是一凛。

　　“不会是狼吧……”肖逍小声说道。秦无道小心地往后退去，在一拨厚实草丛后隐了身，轻轻把肖逍放下，他手指竖在嘴前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后拨开杂草，只露出一只眼睛往外看着。

　　声音越来越近，两人手紧紧握在一起，甚至连呼吸也一起屏住。

　　一只登山靴首先出现在视线里，穿着军裤的腿紧接着出现，顺着看上去 ，一张坚毅的脸庞便出现了。

　　两人齐齐松了一口气，大声叫道：“警察叔叔，我们在这里！”

　　后来的事情就顺利了许多，秦无道两人随着几位警察叔叔一路走一路得知事情后来的发展。
　　原来那逃犯已经被抓到了，现在蹲在监狱里，准备接受一辈子的惩罚。媛媛没事，只是受了点皮肉伤，和肖逍比起来简直不算什么。其他同学有迷了路的，有提早下山的，但好在经过一晚上的搜找，已经把他们一个不落地带回了山脚。

　　“你们这次的影响可大了，省卫视的新闻都报道了！”警察叔叔笑着说。

　　肖逍心中一紧。

　　秦无道倒没有多大顾虑，只是可惜班主任老高这次恐怕要挨批斗了。

　　“你们是亲兄弟俩？”有一个警察叔叔在一边问道。

　　“啊？不是啊……”肖逍答。

　　“怎么？”

　　“来得着急，同学们只告诉了你们的姓名，没告诉性别，我们一路上就在猜想，这两个小孩，肯定是早恋了，不然哪有这样的勇气，一个人跑到深山老林里去救另一个呢？”

　　趴在秦无道背上的肖逍脸红了，沉默着没有答话。诡异的是，秦无道也沉默了。一时间，尴尬的气氛弥漫。

　　“不过，一看到你们我们就知道想错了，一定是好兄弟吧！”警察叔叔感叹道：“像你们感情这么好的可不多了，要学会珍惜哦！”

　　两人齐齐点头。

　　山脚下，哭声、骂声交杂传来，肖逍一看，原来是同学们的家长也来了，此刻又骂又心疼，搂着孩子往回走。班主任老高也来了，一来就吸引了家长们的全部火力，他弓着背赔着笑，眼睛却四处转着。

　　人影攒动中，有一人脖子伸得老长，脚不住地左右走动着，仿佛十月的地面烫脚一样。

　　“爸！”肖逍和肖盛强视线相撞，忙喊道。肖盛强快步赶上来，从秦无道背上接过儿子，通红的眼睛仿佛要滴出血泪，他颤抖着说道：“你让爸爸怎么办？你要是出事让我怎么办？”

　　老高也看到了他俩，高高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甩开那群喋喋不休的嘴炮，老高赶了过来，急忙上下打量着他们，“怎么样，有没有伤到哪儿？”

　　“我没事！我好得很。”肖逍为了不让他们担心，勉强地站住。

　　肖盛强哪能看不出孩子的伪装，他擦擦眼睛，生生咽下心中的慌乱，背上肖逍，拉着秦无道，告别老高，“去医院！”他说。

　　隔了一天检查结果才出来，肖逍的右脚本就有伤，又经过这一番摸爬滚打，更是雪上加霜，检查结果显示韧带损伤，医生说若是不好好保护，以后可能会留下后遗症，一生走路都会有障碍。

　　“咱们家有一个瘸的就可以了，你可得好好保护你的脚啊！”回去的路上肖盛强打趣道。

　　他早年出车祸也在右腿，粉碎性骨折，钢板一直嵌在腿骨中，还未取出来过，所以下雨阴天免不了瘸几步。

　　这话一出，车里没一个人笑。

　　秦无道：“叔叔，这次主要怪我，我会负起责任的！”

　　肖盛强哪里料得到，自己这一句话竟然引得秦无道像要提亲一般，他忙摆摆手，“这哪是你的错，肖逍做得对，我教出了一个好孩子。”

　　肖逍跟着点点头，他想：就算再有一次，秦同学还是得找，脚还是得瘸，这是命运。

　　他看看身边一脸严肃的秦无道，“只是你又得背我上学了。”他笑着说。

　　“包接包送三个月。”秦无道一本正经地回答。刚刚医生也是说最佳恢复期是三个月，要肖逍不要用右脚走路。

　　老高还是在新闻上知道那群脱缰的野马竟然有胆子去莲雾山露营，然而有胆无谋，有眼无珠，竟然还被逃犯混了进去，他气得急得快要当场撅过去，一个个电话却催命似的唤醒了他的理智，他当晚赶往莲雾山，凌晨三点半，一到达就要往山顶冲，被警务人员给拦住了。

　　不过，还好孩子们没事，他一边把桌面上的书收进盒子里一边想。

　　等他赶到教室的时候，孩子们异常安静，“怎么了你们？”老高问。

　　孩子们摇摇头，表情却像世界末日了一般。

　　老高把盒子往讲台上一放，清了清哽住的嗓子，说：“这是我和大家的最后一节课。”

　　讲台下有人哭出了声。

　　老高顿了顿，接着说：“你们这群熊孩子，你们怎么就敢……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用了，咱们吃一堑长一智，可别在哪跌倒就在哪躺着，下次可千万不要擅自行动了。”

　　“没有下次了！”孩子们带着哭腔异口同声地回答。

　　老高笑了，比哭还难看，他想，是了，自己也没有下次了。

　　“肖逍，我已经和各科老师说了，你以后坐着回答问题就行，上学放学吃饭等等问题你就让秦无道帮你，其他方面也是，硬气一点，你在老师这里是最棒的；秦无道，别忘了我跟你说过的话，学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班长，胆子大一点，多和老师沟通；郭强，凡事不要冲动；许雨欣，不许再涂指甲了！……”

　　班里每个人的名字，老高基本都点了一遍，都有一句告诫奉送。

　　最后，他看着Angela，“王丽娟，你改改你的脾气吧，你这样下去会出大问题的！人生的价值不在于被爱，而在于去爱，你要记得，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了。”

　　“老师……”Angela埋头哭了出来。她年轻的生命中唯一爱她管她的长者要离开了……

　　“最后，”老高仔仔细细地地看着眼前的孩子们，露出了发自内心的微笑，“和大家两年的相处总得来说是很快乐幸福的，大家也都是初三的大孩子了，应该都明白学习的重要性了吧，我退任了，还会有新的老师接任，你们可要听新班主任的话，千万不能因为老师的变动耽误了学习，老师的家就在学校附近，有什么难以解决的问题还是可以来找我谈谈的！”

　　“有一句话陪我到四十五岁，我想它应该也能陪你们长大。”

　　“希望之处必有挣扎！”老高转身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地写下这八个大字。

　　“这是村上春树说的，告诉我们遇到困难不要急着放弃，希望就在它背后猫着呢！”谈起村上春树，老高眼睛里闪着迷醉的光。

　　很快，这道光消失了，老高最后认真地看了看这群孩子们，“该说的，都说完了，同学们，下课！”

　　老高走到讲台一边，郑重地折下腰，对同学们鞠了一躬。

　　没有班长喊起立，同学们却不约而同地站起来，谁也说不出那个熟悉的“老师再见”，只有哭泣声传入老高的耳朵。

　　“好了，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哭什么！我还没入土呢！”老高笑着说，然后拿起装满书的盒子，起身离开。

　　秦无道蹭蹭跑上了讲台，一把夺过老高手里的盒子，抿着嘴，陪着老高出了教室，同学们也纷纷跟上，老高终于在哭声一片和推推搡搡的簇拥下离开了这所学校。

　　他是三中招进的第一批老师，三中的很多树和花都是他看着长大的。北国早秋，落叶翩然，有一片恰好落在他宽大的衣服口袋里。

　　老高回到家中，盒子放在一旁，自己在一边的椅子上坐得笔挺，他连叹气都没有，到现在还绷着呢。

　　走的时候，有孩子在他兜里放了颗糖，他想拿出来吃掉。

　　手往兜里一捞，一片焦黄枯萎的梧桐叶便和糖一起拿了出来。

　　老高温柔地摩挲着这片梧桐叶，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壮心未已，然英雄暮年，难以为继。此痛此悲，草木犹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