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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十五、荡漾意从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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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八仙楼上的雅座里,此时正是呼朋唤友觥筹交错,酒至酣处,话到投机,桌边的酒友早已喝得飘飘欲仙。
“八贝勒素来雅致,我隆科多是个粗人,却得蒙八阿哥不弃,对奴才推心置腹,来,我敬八阿哥一杯!”隆科多一身便袍,举杯先饮。
八阿哥风雅翩翩,笑着沉吟道:“诶,隆大人过谦,雅人非真雅,粗人亦非真粗,更何况隆大人此等骁勇精干之将,岂能一个粗字带过?”隆科多暗自发笑。
十阿哥忙道:“隆大人可是我皇阿玛跟前的红人,许多事宜实在要仰仗大人为我们八哥美言……”隆科多连连摆手。
一旁的九阿哥凑上前来,赶紧帮他斟满酒杯,道:“带走苏州名伶进献太子一事,实在跟我们八哥无关啊,外间谣传说是隆大人主使手下的九门步军巡捕抓走了那唱戏的姑娘,因为八哥素来与隆大人感情甚笃,所以他们就非要将这笔帐赖到我们八阿哥的头上,说我八哥使诈陷害太子,岂不冤枉啊?!”
八阿哥也不禁悻悻不平,道:“我实在是倒霉透顶了,明明不是我干的,那些人却偏偏要把这罪名安到我的身上,若是皇阿玛追究起来,我就算有十个脑袋也扛不起!”
隆科多一抬手,指天,赌咒发誓道:“我发誓,此事绝非隆科多兴风作浪,主使手下,苍天可鉴呀!”望着八阿哥,再道,“八阿哥,咱们这么多年的酒友,是倾心相交的伙伴,凭八阿哥对隆某人的了解,我怎会做出如此愚蠢之事?得知此事后,我立刻追查,这个九门步军巡捕早已逃之夭夭,不知所往,我已经向皇上言明一切!”
“那隆大人有没有向皇阿玛说起我八哥是冤枉的啊?”十阿哥急切道。
隆科多笑了一声,道:“十阿哥,你这话可不宜明说出来啊,皇上没有问起,我若主动声明,岂非是坐实了八阿哥做贼心虚的罪名?”
八阿哥眼中精光一闪,转念道:“还是隆大人想得周到,若非隆大人随机应变,恐怕我胤禩真的就会比窦娥还冤了!来,来,我敬隆大人一杯!”仰面一倾,酒干杯空。
隆科多不露声色,亦是一饮而尽。
借口朝中当差,隆科多先行一步,八阿哥眼望着他街市远去的背影,不禁眉心微结起来,九阿哥凑了过来,道:“八哥,你看这隆科多会是跟咱们一条心的吗?我总觉得此人高深莫测,捉摸不透啊,每次想与他相交深叹,他仿佛总有些避重就轻左右躲闪……”
“我如今没功夫来研究他,”八阿哥深吸一口气,道,“倒是觉得这件事的背后隐伏一个可怕的黑手,会是谁呢?”
“是啊,大阿哥、太子、还有八哥你,似乎都牵连其中,脱不了干系,此中谁会受益?是老四?还是十三?当然也不排除有皇子身后的人兴风作浪!”九阿哥沉思道。
十阿哥道:“老四虽向来和十三关系紧密,可老四却是出了名的佛教徒,总是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每日几乎足不出户地研究佛经佛理,还请了个道行高深的和尚师傅在狮子园里讲经说法,皇阿玛时常考问,他总是对那些禅机学问津津乐道,我看他哪来的时间来精心布局这么一场天衣无缝的陷阱?”
十阿哥说的都是事实,不由得大家不信,八阿哥举起酒杯,一口倒了下去,目光灼灼,道:“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手段多高,我倒要好好领教一下!”指间力道稍加,掌中酒杯就如沙石一般分崩离析。
出了八仙楼来,已是暮色轻染,三人一路轻骑,趁着酒兴,直奔营房校场而来。
“呃,八哥,你看前面像是一只兔子!”十阿哥突然叫道,九阿哥放眼注目,也不禁兴奋道:“真是,想不到这只兔子有胆子到营房附近来转悠了!”
八阿哥策马前奔,伸手道:“老十,把你的弓箭给我!”
十阿哥应声,立刻递上了一杆长弓和箭筒,八阿哥马不停蹄,追着暗影下的白点飞马驰骋而去,像是在木兰围场问鼎逐鹿的豪情充盈胸前,架上利箭,满满一拉,正要放箭驰去。
侧里的九阿哥眼尖,突然抬手一格,惊道:“八哥,等等!”嗖一声,利箭已脱弓飞射了出去,幸而因为九阿哥刚才的阻滞,箭尖擦过那团白影的边缘没入了长草之间,险险留下了一条人命。
八阿哥猛醒过来,喝道:“是谁?敢在校场周围装神弄鬼?!”
草间窸窸疏疏的一阵轻响,方才从里面站起一只人影来,道:“阿哥息怒,是我,我是营里的护军九十六因,我不是擅离职守!”
八阿哥脑子里一闪,立刻想起来是谁,催鞭策马奔了过去,冷道:“你在黑灯瞎火的地方鬼鬼祟祟干什么呢?”
九十六因不觉冷汗涔涔,支吾道:“奴才不过丢一样紧要的物事,故此在野地里找找。”
九阿哥怀疑道:“到底什么物事如此紧要?”九十六因一时却回答不上来。
八阿哥更加疑惑,恨厉之光不觉在眼中一闪,扬鞭狠狠喝道:“你手里拿的什么?”九十六因更是吓得有些失色,结巴道:“回爷的话,没,没什么。”
八阿哥勒进紧马嚼子,掉转马头,道:“九弟,命人将他带进营帐里来。”“是,八哥!”
营帐之内,火光高照,明晃得耀眼,两个侍卫绑了九十六因就往营帐地上一扔,九十六因忙辩解:“八阿哥,我真的没有擅离职守啊!”
八阿哥冷冷看着他,一旁的十阿哥抢过了九十六因手中的包裹过来,将表面那层纸衣一撕,抖落了一包草叶来,纷纷扬扬洒了一地,诧道:“这是什么玩意?”
九十六因只得道:“左不过是些普通草药而已。”
九阿哥俯身拈起一小株在手里,闻了闻,问道:“这是什么草药?”九十六因只得道:“刺菜。”
再拈起另一撮形态各异的草药,问:“这又是什么?”“土常山、红灯笼、酸藤子,还有厚叶算盘子。”
九阿哥哼了一声,对八阿哥道:“八哥,都是些止血,治外伤,消炎止溃疡的中草药,烘干了就能用。”
坐在军榻上的八阿哥足尖轻点,看着稍稍松懈的九十六因慢条斯理道:“既然都是些普通草药,你为何刚才鬼鬼祟祟,回话也是吞吞吐吐,必有隐情。”
九十六因看他神情缓和,不禁壮了胆色,道:“八贝勒明鉴,是的,都是些普通草药,奴才并非作奸犯科。”
八阿哥冷笑,陡然变脸,厉色呵斥:“说,是谁要用这些草药止血治外伤?!”“这,回八爷的问话,是奴才家里人跌伤了,需要救治!”
“胡说,分明是鬼祟,心藏艰险,还砌词狡辩!”十阿哥跳过去,一脚踹在九十六因的肋骨上,痛得他满地翻滚过去。
八阿哥微微敛了神色,一字一句道:“只要你告诉我,十三阿哥在芷琼园被太子所伤,这草药是护军参领海宽为了治他的宝贝外孙子准备的,而你就是为了讨好海宽才帮他深夜采药,我或许可以饶了你!”
九十六因一惊,急急道:“八贝勒,这话可不能乱讲啊!参领是让我帮忙辨认识别草药,可万万与十三阿哥和太子扯不上边儿啊……”
话音刚落,八阿哥腾起身来,飞扬一鞭,狠抽得九十六因脸上立时皮开肉绽起来,九十六因血泪斑斑道:“八贝勒,奴才说的都是实情啊!八贝勒……”
“给我鞭笞!”八阿哥只觉头顶腾起一股无名怒火,恶狠狠吼道,五六个侍卫应声扬鞭猛抽,只打得九十六因遍体鳞伤:“八贝勒,奴才不敢撒谎!八贝勒……”
八阿哥仍是觉得胸中郁气不解,眼中凶光乍现,上前一脚就将鞭笞行刑的侍卫踢飞到地上,捋袖,抄起近旁的棍子,呼呼生风,猛敲了三下,九十六因便已不做声了,踢他两脚,亦是不动弹了。
九阿哥一挥手,侍卫上前俯身一探鼻息,奏报:“回贝勒爷,护军九十六因已经断气了。”
八阿哥方觉精疲力竭,浑身像被抽空了一样,一下子瘫坐下来,十阿哥叫着他道:“八哥,这怎么办?”九阿哥冲侍卫道:“赶快拖出去埋了!”侍卫领命而去。
八阿哥目光冷凝,定定地笑了,笑意在唇角越漾越大,尔后癫狂尖声怪笑起来,道:“皇太子到底和十三打起来了!皇太子到底和十三打起来了!”
九阿哥却不无担忧,道:“八哥,可你背上的黑锅还没揭掉呢!事态扩大,若叫皇阿玛知晓,八哥的处境就危险了。”
一句话直愣愣地戳到了八阿哥的心里,谁都知道他是幸者库的贱婢所出,自小不得皇阿玛关爱,笑意沉寂下去,渐渐变为一潭死水,化作一缕凄然。
胤祥在昏昏沉沉中醒转,张开眼来,望见了头顶的锦绣流苏和幔帐边沿的一对麒麟,侧头向着床边,一张春风慈爱的脸笑眯眯地映入了眼帘,他觉得喉间干涩,唤了一声:“姥姥。”
“呃,冬哥儿,你算醒转来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冬哥儿是自小在母亲家里长辈们对他私底下的昵称,姥姥章黎氏不由得老泪纵横起来,捧了一碗羹汤,凑到了他的唇边,“冬哥儿,你刚醒过来,快喝些莲子羹。”
胤祥捧起来,喝了一口,方才回神,目光越过一脸期盼的姥姥,望见了婉婉婷婷立在身后侧的玉荞,她微微笑着,看来像三春明媚的娇颜,可是一双翦瞳却是红红的,掩藏不住。
章黎氏会意,叹道:“冬哥儿,你这一伤可愁坏了颜姑娘,她可是衣不解带寸步不离的守着你,还走街串巷去给你问诊抓药。”转头拉住了颜玉荞的手腕,道,“来,颜姑娘,你陪着冬哥儿说说话儿,老身先出去照料一下。”
颜玉荞道了声好,胤祥忙道:“姥姥,您别操劳,我很快就可以回宫了。”章黎氏回头对他温和慈蔼的笑笑:“急什么,老爷已经打发盛儿去叫锦贤带话儿了,他跟你家福晋说了,说你有公事在身,过两日回去。你放心,家里奴才们口风紧得很。”于是返身出去了。
胤祥稍稍安心,目光不觉流转到玉荞的脸上,她虽微微垂脸,可也能分明瞧见她眼里的忐忑和面上的欣然,他拉了她的手来坐到床沿,道:“我说过,不要担心我,我一定死不了。”
玉荞浅浅笑了一下,心里隐隐觉得这事不会这么轻松就完,但还是将心里的重石稍稍挪移到了一边,灿然道:“我不担心,我相信你!”
手心都被他握得濡湿了起来,她心跳得快了起来,蓦然起身,道:“你该换药了,我帮你。”
胤祥却伸手一环,将她牢牢圈进了臂弯里,她挣扎不掉,只觉得耳畔热乎乎的酥痒,软腻腻的唇冷不丁含住了她小巧的耳垂,那渴求已久的吻渐渐滑过了她的桃花粉颊,她抗议道:“十三阿哥!”
“你叫我什么?”胤祥笑道。一张芙蓉玉面犹胜沸水滚溅,她本能用那胳膊肘一顶,趁着对方的松懈,跳逃了开来,胤祥负痛叫了一声,玉荞慌道:“胤祥,你怎么了?是不是手臂上的伤又挣裂了?”
胤祥偷偷抬眼,欣赏着她的一脸张惶,甜蜜极了,这个女子是在为他而紧张而在意!
等玉荞抬起他的手,他蓦然一扬,嘻嘻笑了起来,顽劣得似个孩童,道:“呃,你看!”玉荞定睛,他手心里擒着的可不正是自己腕间的那条链子?一时竟也生气不起来了:“你……”
“好妹妹,可赏了小的吧?”胤祥一脸耍赖。
玉荞笑笑,帮他洗好了伤口,再换好了药,眼见那伤口的血早已止住了,渐渐转深,对方气色也回复了几分,心里方稍稍安稳。
胤祥看她忙来忙去的身影,一脸戏谑笑意悄悄收敛,一丝彷徨和怅然充盈了胸怀,关于香雪戏班的事,到底叫他如何启齿?这个温润而善良的女孩儿!
踟躇之间,弦音盘桓,丝丝缕缕,犹似光子触弦,飞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