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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一次(二) 自学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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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学校争吵一别,姜凌声已经有两周没见到元问了,课程她没敢耽搁,但借着闲暇时间,摸清了元问母亲的动向。
那女人在市里超市工作,每周一周三上早班,周二周四是晚班,周五是午班。超市的工作带来了便利,除非工作需要,其他时间是不会出门的,就算要出门,也是小心翼翼锁好门窗。
整整两周,没见元问踏出过家门半步,倒是小区里因为元问父母突然离婚传出的流言越发离谱。
流言这事说来也怪,时常不着边际,可不知为何,传着传着,越传越玄乎,竟有了挨着边际的苗头。
更奇怪的是,姜凌声发现元问母亲不仅不做出反应,反而越发深居简出,起初她还猜测可能是母女俩筹划着要搬离着,后续却打听来了元问父亲的消息和元问母亲的经济情况。
元问父亲是原先电厂的下岗职工,现在还在待业阶段,又要替母女俩住的房子偿还贷款,已经是自顾不暇,元问母亲那边微薄的收入也仅仅只能维持生活,还听说之前的积蓄因为元问治病花去不少,双方都再腾不出功夫搬离此处了。
重压之下,元问母亲似乎越来越崩溃,以至于姜凌声发现她开始尝试购入刀具和绳索一类,甚至在后边开始留意五金店里锁链一类的金属物品。
冉玲当然也发现了她。精神高度紧绷之下的她异常敏感,认定这个跟踪自己的女孩儿不怀好意,托人一打听,果然,不过无家可归的一个异类,据说被赶出家门的原因还是往家里带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而最让她不能忍受的,是她那个看着乖巧的女儿在招惹了男人之后,居然又招惹上这种货色。
学校里似乎暂时没人知道这些,不知出于何种思考,她竟然萌生出了用这个消息来吸引走大家注意力,救下女儿的办法。
却在她之前,有人已经这样做了,虽然初衷不相同,但并不妨碍结果。
和针对元问的是一伙人,想来是咽不下当众出丑的气,也是不缺钱,雇人打听来了这些弯弯绕绕,学校里一传播,果然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一直处在众矢之的的元问瞬间被大家的好奇心抛弃,只是因为她的身上所发生的一切只能称作“遭遇”,而姜凌声的事件却是“原罪”。
幸而没有实证,并不能将此作为劝退和开除的理由,姜凌声本人也表现得十分坦荡,谣言传播者的居心倒被填进了八卦中,这才让元问从流言的漩涡中脱身,稍得喘息,虽然仍旧没能回到学校,出门却不再是难事了。
解禁第一天,元问拿着父亲上门探望时留下的零花钱直奔石桥下,姜凌声果然在。
那处最近在修整河沟边的护栏,人多了不少,来来往往都是担着沙石笑声爽朗的工人,两人就挑了一处还没有修整到的地方,静静坐着观察不远处忙碌的人们。
“每天一条,没忘过。”姜凌声从书包里倒出了一堆口香糖,拆了一条递给元问,“还回学校吗?”
元问没接,反倒把兜里的零花钱塞进了她的书包里:“以后一周带一条就好了,钱我按月给你。”
学校里边的小卖部口香糖是两块五一条,校外的商铺和超市是一块五,上次给的钱每天一条还有剩,这次的每周一条,钱几乎是白送了。
母亲断掉了生活费,姐姐给出来的部分得从牙缝里抠,要想拿到奖学金就不可能有做工的机会,如此说来,姜凌声好像是没有拒绝的那个硬气,这会儿只知道看着元问发愣。
突然,她有了一个能让自己坦然一些的想法。
也不知是不是上苍助她,又或许是元问误解了她的沉默,联想到了什么,竟主动为这个想法开了头:“上次遇见我妈,你是不是追上楼了?”
提起这茬,姜凌声回过神了,知道元问是担心自己对她有什么看法,想解释,脑子里却翻来覆去都是那天屋里的叫骂声,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快速瞥了一眼元问的小腹,然后挪开了目光。
明明什么都没说,动作也很快,可元问仿佛看透了她好奇的本质,主动说到:“常规检查而已,只是受了点伤,没有我妈说得那么夸张。”
“怎么不报警?”姜凌声问。
“报警……”元问好像没思考过这个问题,这会儿提起来有些茫然,“我爸跪下来求我,说是一报警这个家就散了,我好像也担心这个,就答应了。”
父母给孩子下跪的场面该是何等震撼,照某些地方的说法,是要折寿的,可还是有人跪了,不像是愧疚,倒像是维持那份外人要看的体面,也没考虑过被跪的人承不承受得住。
姜凌声很是讶异她说得如此云淡风轻,却又听她补充到:“那时候就觉得,不只那个男人,我和我爸也都挺恶心的。”
机会来了,那个姜凌声想到的,能让自己在接受元问帮助时坦然一些的想法。
“和那些男人在一块儿不舒服的话。”姜凌声试探性伸出手碰了碰元问放在身侧的手,见她注意到了却没有拒绝,干脆伸手握住了她的指尖,“和我一块儿玩怎么样?”
两个姑娘。一个财务状况一般,然而没什么花钱的大项,结余部分是有的,只需要一点信任;一个财务状况紧张,众多金钱的窟窿亟待填补,然而很有豁出一切的勇气,也懂得何为信任和分寸。
除却世俗的眼光、短暂的相处时间和并未建立在情感基础上的这次对话,别的倒都挺合适。
元问说实话有些紧张,所以没敢看她,也没表达自己的意见,眼神瞟了好几处都还是往远了望,只是在挑着沙土的工人经过两人面前时,轻轻带着姜凌声的手往后挪了挪,藏在了两人身后。
眼见着工人走远,才轻声说了一句:“也可以。”
很是顺理成章,这成了两个人故事的开始。
既然是故事,夸张、巧合总少不了,转折也是需要的。
趁着假期做工赚了点小钱的姜凌声去市中心附近的银饰街打了两枚素圈戒指,还配了礼盒精心包装,打算给元问一个惊喜。
准备去往二人约定地点前,她那个近来越发神出鬼没的姐姐打来了电话,像是十万火急的事,催着她务必要在石桥下见一面。
姜凌声先是以为她出了什么事,还特意去银行取了些钱揣在身上,后头又担心是她被债主追打,于是向住在那儿附近的同学借了手机,可真等到了那儿才发现,事要大得多。
约定见面的只有一人,可实际来了两个,一个是姐姐,一个是可能要成为姐夫的人。
那男人在姜凌声看来又矮又怂,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兜里还没货,要不是确实老实,和姐姐站在一块儿,简直就是活脱脱的姑娘和嫖客。
二愣子不常同姜凌声说话,这会儿也是蹲在桥洞另一头,裹着他那破烂皮大衣抽着不知哪儿捡来的烟,听着女朋友在不远处的喋喋不休。
“我要走了。”姐姐一上来就是一个惊雷抛在姜凌声面前,动作迅速递给她一个新买的,装得满满当当的行李箱,“钱、课本、家里剩的换洗衣服、身份材料、转学证明什么的都在里头了,给你租的房子也退租了,你尽快跑吧。”
姜凌声震惊得没跟上她的思路,看着她急切想要把行李箱塞给自己才反应过来,赶紧问:“好端端的你走什么?就算要走,你就扔下我不管了?”
“我怀孕了,两个多月,你妈吵嚷着让我这个时候替她还赌债,债主已经上门了。”姐姐是不想再管那个人叫妈了,不顾姜凌声的拒绝把行李箱硬塞进了她的手里,过程中注意到了姜凌声提在手上的礼品盒子,“你姐夫原本是说要带上你的,但姜凌声——喜欢女人真的不是多正常的事,我没那个自信能全盘接受,我也懒得改变你,眼不见为净,这么多年你也是自己这么过来的,没钱再联系我吧。”
大约是她实在赶得匆忙,来不及解释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都不容人多问两个问题,就拍拍衣服带着她男人走了。
她走得很突然,也很决绝,从头到尾都没回过头,倒是她身边那个男人,中途叫停折返回来,从衣服内兜里掏出一叠现金,仔细数成两摞,回头看了一眼爱人决绝的背影,将大票子多的那摞塞给了姜凌声后飞快跑远。
姜凌声何等倔强,硬是不信那个邪,拎着箱子去了一趟母亲和姐姐现在的住处。
那处是个待拆迁区域,赔偿款不少,可惜房子是租的。且就这破地盘,各处都站了些人,长得是人高马大,腰里别了根伸缩棍,挂着一脸凶煞的讨债模样在小区附近闲逛,其中的一个鸡窝头还是之前上门要债把姐姐打伤过的小头目。
一般这个时候母亲都是不在的,她虽然混账,但知道女儿们要讨生计,自己绝不能让人抓住成为把柄,这时候多半已经买票回娘家了。
都走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个元问在等她,可这会儿已经迟了得有半个小时,不知道元问还在不在。
两人一开始约定的地点是元问姑姑家附近的一个烧烤摊,元问的想法是和她见完面就直接去看望姑姑,顺便在姑姑家住上两晚。
所以提着行李箱出现的姜凌声是有些出乎她意料的,第一反应是两人的事情被撞破,姜凌声那位凶悍的母亲连姐姐租下的房子都不再能容忍,心里已经在盘算着找新的住处。
实际情况却还要超出想象,姜凌声的如实告知让情况没了转圜的余地,元问只能是抱着她冰凉的手捂了又捂,最后说:
“先在我姑姑家住两晚,有什么事再商量。”
姑姑是个和蔼可亲的中年女人,似乎对元问的遭遇一无所知,态度全然不似元问母亲的谨慎敏感,当二人是亲密朋友,甚至在二人的要求下只安排了一间房。
这是二人在一起半年来第一次睡在同一张床上。元问没有经验,显得很紧张,姜凌声则是在担心着自己的未来,明明态度应该是很敷衍的,却本能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把元问紧紧抱进了怀里。
夜间寂静,元问甚至清晰听到了姜凌声如雷的心跳声,像是一拳一拳砸在她的胸口,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姜凌声注意到了她有些呼吸不畅,人瞧着像是要没有动静了,赶紧问了一句:“怎么了?还是会不舒服吗?”
“是有些。”元问小声说,“凌声,能不能不压着肩膀,动不了还是会害怕。”
奇异的沉默下来,因为确实无话可说,就现在的情况来看,姜凌声是非走不可,此处并不是债多不压身的好居处,再一来欠的是赌债,亲戚也不能投奔,大概率只有往没人认识的地方去了。
两人在一起不过半年,但这一分别,极有可能就是一辈子。
元问这半年来听人说了太多离别,终于是不想听了,这次离别她想要先说:“我要走了,我妈说书还是要读下去的,要带我回老家镇上读书,就这两个月的事。”
没见有人应声,元问又触到了姜凌声掌心的汗,以为她是生气了,思来想去,主动钻到了她怀里:“在一起这半年也没能给你什么,听说……女孩子也可以,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你要是不嫌弃……”
“我没生气。”姜凌声安慰似的拍了拍元问的背,她确实没生气,只是在想出逃的对策。
光现在的准备肯定是不够的,钱不够,东西不够,刚才突然就有了带元问一起走的想法,至少元问有个妈,再弄点钱也不是难事,可带元问一起走,花费也是两个人的花费,钱再多也未必够了。
所以冒出了一个下作的念头:说是带元问一起走,实际自己走就好了。明明是想长久和这个姑娘在一起,她真的很好,可计划赶不上变化,总得活下去,才能有功夫谈情说爱,做别人的英雄。
就算被骗,元问还有母亲,还有转圜的余地,所以姜凌声要把这个下作的念头付诸行动。
问题是,怎么让这个乖乖女答应自己?
天意吧,或许一切都是天意,元问突然在自己都不清楚的情况下抛出了橄榄枝:“说是去投奔一个表舅的女儿,要是在双罗县读书还好,听我妈的意思是要去县下面的一个乡镇中学读书,怕是要一辈子被困在那里了。”
姜凌声反应过来,姐姐身边那个二愣子就是双罗县的人,听两人闲聊时提起的双罗可不是元问口里这么个情况,她猛地坐起身,抓起元问的手就往客厅走。
“怎么了?”元问被她吓了一跳。
“担心的话就打电话问问。”姜凌声记得那二愣子有手机,有如天助,元问姑姑家有刚好有座机。
电话打过去是姐姐接的,姐姐应该是没有骗人,真的怀孕了,在那头吐得昏天黑地,并不能理解姜凌声这半夜打电话来的癖好,张口就要骂。
姜凌声识趣,赶在她开口之前说了句:“我找姐夫有话说。”
姐姐是个很倔犟的人,偏偏软肋是那个二愣子,听见小丫头管平日里看都懒得看一眼的人叫姐夫,心软了,把电话递了出去。
二愣子不习惯接电话先出声,姜凌声有求于人,当然是给他面子:“姐夫你是双罗县人吗?”
二愣子听见她的称呼,言语里都带了惊喜:“是,是双罗县平坝镇的。”
姜凌声想起元问说是乡镇中学,又捂住话筒问她:“哪个镇?”
“平坝镇,离县城不远。”元问回答说。
这是对上了,半夜不好开免提,好在没有杂音也听得清楚,姜凌声就把听筒分出去半个,示意元问去听,自己把情况给二愣子说了一下:“姐夫,我有个同学要转到平坝镇的中学去读书,担心学校不好,想找你问问。”
“是不是被骗了,镇里没有中学。”二愣子显得很惊讶,以为是什么人被骗子忽悠了,“镇里只有小学,中学好一点的只有县里的三中,而且因为扶贫指标,镇里好多人都搬迁了,不剩什么人,回镇里不如在你们现在的学校待着。”
这回轮到元问来惊讶了,她悄声告诉了姜凌声那个表舅女儿的名字。
“说是家里出了点问题要投奔亲戚。”姜凌声示意元问稍安勿躁,自己心里却有些没底,“亲戚名字叫‘冉云娟’,跟你同姓,云朵的云,娟秀的娟,姐夫你认识吗?”
一个镇的人不多,多数都有亲戚关系,基本不存在不认识的情况,二愣子果然认识:“是有这么个人,但很早就外出打工,听说是和人跑了,已经失踪很多年了……”
那头因为难得被人需要,有些收不住,此刻还在喋喋不休,这头的两个人却从中觉出些什么来。
姜凌声蹲在元问身边,握着她的手主动问:“另外在市郊找个学校也可以,好端端怎么突然要回老家了?”
元问人在状况之外,还是懵的,迷迷糊糊回答了:“听了些闲话,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说是我爸在新厂子里找了个女人,孩子都有了,要结婚……我妈说带我走,是骗我的吗?”
骗了正好。姜凌声心里有了底,觉着是瞌睡来了遇着枕头,然而面上摆出一副压抑着担心,强行镇定的表情。
“去哪里都好,跟我走好不好?”姜凌声说着掏出了藏在兜里的两枚戒指,虔诚地对元问说:
“我不会骗你,跟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