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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祸果 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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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这天热闹极了,市中心的好几个大型商场都有新年活动,灯笼、红包、假炮仗挂得哪哪都是,人挤都挤不进去。
头天晚上谌彦屿和元问清点年货时才发现,不久前匆忙买的春联袋子里竟然落了横批,和里头印着模板的小纸条一对。
一帆风顺添百福,出入平安值千金。
独独少了那“万事如意”的横批,“平安”连带“百福”四字上的金粉更是剥落了不少,远远看着很是不吉利。
谌彦屿原本是不信这些的,可赶上这样紧要的关口,再是人赋予意义的东西,也都有了象征性,好好的一个新年,没了“万事如意”,出入还不能“平安”了,任谁触了这个霉头都觉得晦气。
元问一开始倒没放在心上,金粉剥落还当是材质弊端,都打算直接贴了,等发现没有横批才觉得属实晦气,除夕当天起了个大早,领着愁眉苦脸的谌彦屿赶着去商场重买一副。
商场里卖春联的地方放了本整合模板的小册子,都还不待元问细看,谌彦屿突然指了一个横批,说到:“姐,这个‘出入平安’,没有金粉,不会掉。”
元问哪里会不懂他的心思,万事如意难求,出入平安不过是每天跨进跨出门槛的事,看着好像是更容易实现些,其实各有各的难。
当然,最后还是选了这副。
这样的日子,有人比他们起得还早些,也是为了春联的事。
惠元区到晏云区来回路途不便,姜凌声昨晚实打实忙到半夜,就怕赶不上除夕这天来帮忙,特意在附近酒店开了房间,起了个大早,想着帮忙过程中还能说些好话缓和关系。
但她其实不太愿意来元问的地盘,地方离公司太近了,好些领导同事就住在这儿,合租虽然能为二人的关系遮掩,但这事就和秦朝的暧昧有那么一点相似,哪怕当事人不觉得,氛围到了,长久“清心寡欲”的合租也能传出点别的。
当初买茗秋庭的地界就是希望能避开熟人,也不知道是谁撺掇元问在公司附近另买了一套,本来有的是时间解决矛盾的两个人,变成了需要她两头跑,还让樊庆这样爱管闲事的人看笑话,于是怎么看这房子怎么不舒坦。
情绪在主动上门发现主人不在后开始酝酿,长久的疲累经过睡眠不足后那点焦躁的推波助澜,终于在看见上次来求救那小子时迎来了一次小爆发。
几乎是在看见谌彦屿的同时,姜凌声就变了脸色,质问的声音都变了调:“他怎么还在这儿?!”
那面目简直称得上是凶恶,给元问吓得不轻,下意识把谌彦屿往身后拉了拉,在姜凌声进一步发作前主动上前,抚了抚她眼下的乌青:“这才几天就憔悴成这样,没必要这么早赶过来的。”
元问要只说后半句还好,连着前半句就让姜凌声有点理亏,几天够办成不少事了,憔悴除了公司的原因,另有人占了一头——秦朝最近追她追得紧,不催不逼单吊着的手段,送的东西还十分诚恳,不好推拒,又撞上年底公司审查,累得她一个头两个大。
另一头还和元问关系卯着,不知是因为忙糊涂了还是心里头憋着一口气,对秦朝的示好回应了那么一两回,等反应过来,秦朝已经打蛇随棍上,换了个身份自居,虽未公开,估摸着也是迟早的事。
上赶着的人原来也不是没有,元问这边瞧着是一直不知道,但像秦朝这样执着且坚定,看样子还奔着结婚去的,姜凌声没把握能瞒住。
秦朝虽然不是很对她的胃口,但确实是极为突出值得考虑的人,然而姜凌声晓得自己的脾气,人前一个样,人后一个样,秦朝不见得能忍的,元问忍了十四年,真要她果断抛了这头选那头,秦朝确实还没优秀到那个地步,仅仅是值得考虑而已,元问愿意她都不见得愿意。
就那么点时间,姜凌声心思已经转了几转,也是理亏,方才那点嚣张气焰灭了下去,憋着一口气说:“你去休息,我来贴春联。”
元问就怕她闹起来,松了口气,赶紧拉着谌彦屿进门,把人塞进了房间里:“你就在房间里待着,看看书,玩玩电脑,我叫你吃饭再出来。”
谌彦屿一直以为她俩早就谈拢了,没料到姜凌声反应竟能这么大,不想让元问为难,于是主动说:“要不我出去吧,附近随便找个酒店,明天……要是姐你走不了,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不要多想。”元问或许当时是一时心软,但这孩子信了,多留了这些天,人命就是悬在了刀尖上,明天是一定要走的,“今天就说,一定能走的。”
屋子小,房间到门口十步都要不了,谈话声很容易外传,听不清楚归听不清楚,但声音是不是被刻意压低还是能听出来的。
姜凌声直觉两人在密谋什么,一关了门就把垫脚的椅子甩得一声响。
元问果然迅速探出头来,朝着那椅子看了一眼,面上强撑的笑容有点挂不住,愣了好一会儿才走过去把椅子放回原处,低声说:“你累了好几天了,去休息会儿,我来就好。”
不多问,不多说,嘱咐完这两句就直接往厨房去了,姜凌声也不可能真去休息,黑着一张脸跟她一块儿进了厨房。
厨房的操作台上已经摆了不少做好的菜和待做的材料,都整整齐齐码着,姜凌声一扫就知道,除了几道往常不会做的琴州特色菜是给那小子准备的,余下的全是自己爱吃的,如果不是此刻才蓦地回忆起过往每一年都是这样,她都快以为元问是故意的。
想说些什么来缓和气氛,心里又搪着一口气,不上不下憋着,想等元问开口,却一直没等到。
元问是不想和她多说什么,昨天可能是想的,刚才一见面就彻底不想了。
不是不知道姜凌声疲累,脾气难免要古怪些,但自己也不是闲人,稿子要补,剧本要读,工作要交接,樊庆最近被离婚折腾得不行,好些事也要帮着分担。
她本就睡眠不好,很多时候都是睡两三个小时就惊醒,再闭着眼撑到天亮,最近更是因为要去琴州的事紧张得都不想挨枕头了,闭眼就是一群妖魔鬼怪,眼下还有一个姜凌声。
“没有酒吗?”姜凌声犹豫很久,还是不想和她站在一处,相信没了自己帮忙她也可以,干脆去整理桌子上堆着的年货,这才发现桌上除了糖果瓜子等零食,竟一瓶酒也没有。
元问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买,不喝也可以的。”
但不可能没有,姜凌声记得自己当时大概瞥了一眼,寄来的年货里就有同事送的酒,以为这是她推脱的借口,翻找半天没有找到,那堆着年货的桌子有点矮,她几乎是躬着个身子在找,猛地一起身,困意搅上来那么点晕乎劲,她又开始烦躁。
“我寄来的年货呢?”姜凌声冲着厨房吼了一声,“你扔了吗?”
元问总算回过身面对她,面上维持的那点平和是没了。
酒当然是在,可都是高度的粮食酒,二人往常都只是低度酒浅酌两口,哪里会喝这些,姜凌声多半是收了礼没注意直接就寄过来了,什么都不清楚,自己明天要开车出远门,肯定不方便喝,已经放房间里收着了。
“我好端端丢你东西干什么?”问两句的就会回答的事,元问不明白她哪根筋搭错吼些什么,冷了脸说:“高度的粮食酒,四五十度你喝吗?”
姜凌声难得被顶回来,表情有些不好看,又不好对着元问发作,四下打量一会儿,忽然对着年货堆里的果篮抽了一把。
桌上堆得满满当当,那果篮本就靠边,里头的果子又没摆放好,轻重不均,竟被她这轻轻一抽,打落在地。
苹果橙子滚了一地,挺大声响,惊动了屋里头一直忐忑不安听动静的谌彦屿,虽然元问嘱咐了不让出来,可二人刚才的高声争论再配合果篮落地的声响,让他以为是打起来了,冲出房门就要劝架。
结果只是意外,虽然两人的表情都不太好,好歹是没有真吵起来,谌彦屿有些恼恨自己的莽撞,急吼吼要回去。
姜凌声此刻的表情简直和小年夜那天送完饺子分别时的一模一样,山雨欲来,像极了只差那么一点火星的火药库。
“彦屿。”元问就怕她要找茬,赶紧找了个借口把人支出去,“门口篮子里拿点钱,去楼下超市里买两瓶酒,度数低一点的,你看着买。”
等谌彦屿皱着一张脸出了门,元问才又硬挤出一个笑容,对着仍是面色不虞的姜凌声说:“刚才我态度不好,你别放在心上,大过年的,孩子只是留下来过个年,别给人家摆脸色,好不好?”
姜凌声也想陪着挤出一个笑容,就势服软,但实在是这段时间对着秦朝笑累了,表情一时没能跟上思考,脸上还是冷的:“总不能一直留着他,父母会担心的,什么时候送走?”
“找时间吧。”元问开始的想法是搪塞敷衍。
总想着等安安生生吃完这顿饭再和盘托出,可转念一想,姜凌声今天不知是在发什么疯,就这么一会儿已经闹了好几轮了,真要等待会儿吃完饭谌彦屿在的时候说,不知道要出什么幺蛾子。
这么一想,她又觉得这会儿应该说,在“好好过完这个年”和“趁孩子不在把事情解决”之间犹豫半天,最后试探着问了一句:“和你商量个事儿成吗?”
姜凌声直觉她要说出什么自己不想听的事,突然就懂得了换位思考,觉得这个年确实是要好好过完的,当即拒绝:“不成!”
元问没想到她连听都不肯听,盯着她越发苍白的脸看了一会儿,只好说:“你去休息一会儿吧,有什么事等你精神好了再说。”
打不成商量的事,还是要说。姜凌声本就头脑胀痛,听了这话更是觉得自己眼前天旋地转,模糊了一片,原地生了一会儿闷气转身就要走,可走没两步又折了回来。
“你说,我听着。”这一句语气不太好,不太像是要听人说话,于是她又另补充了一句:“你说说看,有什么咱们商量。”
这去而复返简直莫名其妙,元问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不想显得自己做了亏心事似的,胡乱找了一点菜在手里择着,把对谌彦屿的承诺当做很普通的事说了:
“我明天要去一趟琴州。”
去琴州除了救人也没别的事能干,姜凌声可不信元问能生出回去看望亲人的心思,吸取了上次因为这事争吵的教训,都不打算再问什么了,直接说:“我不让你去你可以不去吗?不说让不让,我求你,求你可以吗?”
“我……”元问原本想同她说说两个孩子的处境,然而思及此人的同理心,又觉得很没有必要,干脆不说了,“快的话,能赶回来过元宵。”
谁要听她什么时候赶回来,要不要过元宵,姜凌声只听明白了她要回去救一个警察都不管的人:“出了事有警察管,警察不管总有人能管,论理那小子可以跪上级公安,跪新闻媒体,但跪在哪一家门前求告,都不该求到你这里来!”
真要这么简单就好了,元问想说之前有人举报过,也曝光过,只是最后都被压了下去,况且,谌彦屿最初要救的可能不只珠珠一个,他还想保下那些已经有过非人经历,而今逃出生天,不能再被揭开伤疤的孩子,珠珠差点就成为其中一员,谌彦屿不敢为了珠珠一个就去拖这样多的人下水。
找人中途可能是确实没有办法,深觉前路渺茫,有豁出去的意思,求了其他人,好在最后回过味来,也幸而那些人并没有信他,他最终也找到了元问。
但姜凌声哪里肯听,她只知道元问明明已经逃了出来,却因为那小子的到来要被拉回魔窟,自己也极有可能被牵扯进去,没给元问解释的机会,错自然而然都归结到了谌彦屿身上,:“是不是那小子威胁你了?”
不知道自己能被什么威胁的元问懵了一阵,旁观了一会儿仿佛被踩了痛脚的姜凌声,继而联想到上次送饺子时有过一面之缘的男人,有点反应过来所谓的“威胁”是什么。
但那对姜凌声是威胁,对元问却不是,她心里没有什么弯弯绕绕,所以从来不觉得两人的关系有什么见不得人,就算有威胁,想要一劳永逸的办法也有,只是现在有人疑心重,她不敢提。
“你累了就去休息,不要因为觉得我不高兴就非得留在这里帮忙,你这个样子,帮不了什么又要闹起来。”元问看着她脚步虚浮,人都要站不稳,不想再刺激她,准备上去扶,“你放心,我不会让这些事影响你的。”
“不影响?”姜凌声退了一步没让她扶住,“你拿什么保证不影响?”
这质问,声不高不低,甚至算得上平和,与方才关于酒的质问简直天壤之别,元问不知道这话是不是带着主观意愿,但话里的嫌恶与不信任是真真切切听得出来。
那句“影响”牵涉到东西实在太深刻了,真的是会让当事人止不住去想,到底影响了什么?是能影响步步高升的事业,还是能影响世人的眼光,又或者,最担心的,是影响了秦朝那类人的思考。
最终,元问先前的那点不敢被这么一刺激,都成了敢:“以前会不会我不知道,但以后可以不会,我说出来你总觉得我包藏祸心,那你来说。”
姜凌声似乎是没有反应过来哪句话刺激了元问,自己倒先被刺激了,“你早就想分开了是吗?”
元问很坦诚:“我想过,但没敢实施。”
一旦说开就仿佛没了顾忌,话里直指小年夜那天的所见所闻,摆明那天是什么都听到了,也看懂了,但话里听不出讽刺,她的眼睛也亮得灼人,目光平静且坦荡。
但说起过往,她还是有一些理解不通的地方:“在一起十四年,我没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凑活不下去,怎么就不能好聚好散,你总要认为我希望你不好过呢?”
那双眼睛真的太亮了,与泪水折射出来的光不同,完全是不含悲伤没有愤怒的,那就是没有弱点,所以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又让人觉得从里到外被看了个通透。
姜凌声简直是被灼得浑身难受,本来就没攒下来的多少力气都顺着骨头缝泄了出去,脑子已经跟不上嘴了:“你是不会,樊庆可说不准,就算樊庆不会,那疯子似的唐舒窈难道不会吗?!”
提起唐舒窈不过一时嘴快,姜凌声觉得元问应该是听不懂其中更深层的含义,接着来的愤怒或者还嘴都应该是以帮着唐舒窈说话为目的来的。
可元问没有,她只是皱了眉头,不像提问倒像是感慨地说:“你究竟是有多大的把柄握在舒窈手里,才会担心她做出点什么来?”
空气都有那么一瞬凝滞,姜凌声都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琢磨透了这句话,理智就被抛到了别处,单纯觉得受到了冒犯,自见到谌彦屿起就在酝酿的无名怒火彻底爆发。
等回过神来,元问脸上就是老大一个巴掌印,左边嘴角隐隐泛红,不知道是不是有裂口。
门外还有敲门声,是完成任务去而复返的小子,应该早就到了,只是没敢进来,听见那惊天动地的一巴掌才发现自己隔门旁听了一场带有暴力性质的闹剧,又怕哭出来让领居听见,只能带着慌张的心情尽量克制着敲门。
那一巴掌虽然打得重,但不知是元问早有准备还是怎么的,居然站位都没变,也不捂脸,就那么垂头站在那儿等姜凌声回神,等面上那股麻劲成了火辣辣的疼,姜凌声也反应过来了,才平静的轻声说:
“这是第三次,不需要谁说,理由够充分了。”
姜凌声就没那么平静了,出奇的,她完全没有了往常争执时的愧疚感,只觉得怒意并未平复,元问那波澜不惊的脸都变得可恨起来,简直恨不得再给上一巴掌。
她几乎是嘶吼着表达自己的不满:“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你一天到晚除了能记住你的一二三还能记住什么?!”
她说完还不解气,一眼瞄到了玄关上唐舒窈几经周折送来的摆件,两步走上去,拿起就狠狠砸向了元问身旁的茶几。
那是个生肖摆件,瞧着是水晶,但姜凌声拿到手里就觉得不对,等摔出去才发现是个仿水晶的玻璃,玻璃哪里经得这样砸,和茶几硬碰硬的瞬间就碎了,飞溅出去好几块。
元问就在茶几旁边,没想到东西会往这边砸,反应过来时已经躲不开了,好巧不巧被几块飞溅的玻璃划了左脸,眉骨、颧骨、上眼睑都有,要不是眼睛闭得快,这会儿就不会是因为流血倒抽凉气,该是因为可能失明往医院去了。
姜凌声被出血量吓了一跳,这才冷静下来,想要上前看看伤势,哪知道元问侧着避开她几步,迅速冲到门边打开门,把谌彦屿放了进来。
那小子不敢分心问伤势,一手握酒瓶,一手挡住元问,把人护在身后,还没姜凌声高的小子,跟一只护主人的狗崽子似的,恶狠狠地说:
“你走!再不走我叫人了!”
屁大点孩子,能护得住什么人,元问没指望,倒把他楼在怀里,另一只手指着门外,客客气气地请人:“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会自己处理,你先走。”
凡事总有因果,种的是祸,祸根就在了,哪日因果了结,报应就得来,但有那么些时候,报应容易劈错人,稍微重点就是血光之灾。
亲手种下祸根的人看了一会儿被劈错的那位,不知是心亏还是觉得晦气,到底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