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九曲黄河（下） 我终于让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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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汹涌混浊的水面不同，水下的世界却要平静许多，浊酒般的酽碧水流交织成粘滞的网，杨戬整个人就如一只落入网中的垂死幼鱼，无从抵抗，只能被动地接受自己的命运，往未知的黑暗深处缓缓坠去。
冰凉的河水逐渐唤醒筋骨上的痛楚，杨戬勉强睁开眼，茫然仰头，有殷红鲜血自他嘴角不断渗出，融入水波中，拖出一析一缕的血色经纬，摇曳上升，在酽碧和浑黄的交界处击出万千细碎的透亮气泡，变幻出迷离虹光。
渐渐的，虹光远去，魂魄离体，知觉被一点点剥夺，他的身体仿佛都变得轻盈了起来。
朦胧中，自杨戬袖中飞出一道近乎透明的七尺霞色轻绡，织就日月星辰，搅动粼粼水波。少年身形凭空浮现，他的身后，绚烂霞光如影随形，穿透粘滞的网，漫射开来，照亮了这片水域。
少年迅速游到杨戬身边，动作轻巧如行云流水，肢体相触的温软暂时性唤回了杨戬的意识，隔着流动水波，他看见了一张熟悉而惶急的脸——哪吒，精致的面容呈现出如蜃气般虚幻的美丽，乌黑发丝纷拂如二月春柳，雪白衣袂舞动若轻盈凰翼，那大概是人在垂死之际，上天所赋予最后的怜悯，杨戬眸中似是燃起了最后的光焰，似乎要将这张面容牢牢映在心上，永志弗忘，苍白唇瓣翕动，发出无声的呼唤。
哪吒焦急地朝他点点头，一双纤细的手臂死死揽住了他的腰身，欲要带着他浮上水面。杨戬却重重地咳出几口紫红淤血来，他是在失去一切防御的情况下坠入水中的，沛然水压和阴煞之力已然伤到他肺腑，此刻的杨戬甚至比一个普通凡人还要虚弱。
哪吒秀眉紧蹙，当即松开杨戬腰肢，转而揽住他的头，欺身而上，轻柔地口·勿上杨戬唇瓣。唇瓣相接的瞬间，灵气流转，宛如枯木逢春，杨戬体内的生机被唤醒，他闭上眼睛，贪婪地攫取哪吒身上的气息，意识里所有的杂念都被剔除，身上的伤痛也在如梦似幻的温暖里渐渐消散，最后只剩下灵·肉·相合的本能。
酽碧水面下，二人紧紧相拥，笼罩在混天绫散发出的朦胧光晕之中，被迟缓的光阴封存为晶莹剔透的琉璃，朝无穷无尽的深渊中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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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冷潮湿的雾气拂过脸颊，将杨戬的意识从混沌中拉回现实，他猛然睁开眼睛，四周弥漫的是一片纷縕雾霭，是死一般的寂静，压迫的人几乎要窒息。
不经意间低头，却见手腕上缠着一抹七尺红绫，飘扬起舞，金丝绣成日月星辰纹样，是哪吒的混天绫。杨戬怔然，指尖轻柔拂过红绫，触手间是和少年发丝一般的光滑柔顺，水里的记忆如浮光掠影般飞速划过脑海。
原来，你竟是用这样的方式在默默守护我吗？
杨戬爱怜地将混天绫贴在自己的胸膛上，仿佛捧着哪吒一颗纯澈无垢的真心，一时间，对他的担忧、被爱着的感动齐齐涌上心头，酝酿成甜蜜的情愫，几乎要将杨戬整个人包融。
欢喜之余，杨戬依旧清楚自己的处境不容乐观，定下心神，他扬起手中的混天绫，灿烂霞光升腾、旋舞，如同一只深邃明亮的星眸，悬在半空中，看透了天地变幻，沧海桑田。
如烈阳消融残雪一般，漫天雾霭消散，露出一片澄廓天空，宁静如深海，纷繁星子半明半昧，缄默地俯瞰这方空寂杳然的天地。
混天绫完成了它的任务，落将下来，竟然在杨戬手腕上绕成一个纤细完美的红色绳结，乍一看倒和月下老人的姻缘绳有几分相似，看来这法宝也是随了主人性子。
杨戬骋目流眄，原先的浊黄已经涤荡成清漪，不见一丝狂暴与桀骜，不疾不徐地流过泥沙堆积而成的河床，蜿蜒成一条绀青的玉带，曲折萦迂，明可鉴影。
黄河乃是大地之中脉，这里的水之所以会这般清澈，应该是因为大量泥沙被水流带走了，在中下游形成通天悬河，九曲黄河万里沙，杀气悉数倾注于此，云霄手段果真狠厉！
风暴的中心往往是最平静的地方，看来此处应是九曲黄河的上游部分，阵眼，或许离他不远了。足蹑松软黄沙，杨戬俯身，伸手掬水，手里的水是明净澄澈的，倒映着迷离星辰，细碎星光又从他的指缝漏下去，落入河中，溅开一缕星浪，炫目逼人。
“等等，这个水流走势。”杨戬眸光微沉，心下愈发笃定面前看似平静的河水下隐藏了破阵的奥秘。
杨戬暗运元神，天目启，窥探其中玄机，万千细小的星茫涌动成浪，玓瓅生辉，在他面前铺就一幅缅渺无涯的天宫图，星分九野，暗合九宫八卦之势，中央钧天，东方苍天、西方颢天、南方朱天、北方玄天等星野历历在目。
天河流转，星霜荏苒，不过瞬息，杨戬却仿佛已经跨越千万年的时光，顿觉宇宙之无穷，盈虚之有数，太极两仪亘古永存，破开鸿蒙混沌，化生出乾坤万物，消亡、诞生，轮回变幻。
这一刻，原本平行的两极骤然有了一个须臾的折点，放弃无数的未来，只为了那璀璨一瞬的希冀之光。
意识崩溃的前一瞬，杨戬骤然望见了那张和他一样却又不同的脸。
不知过了多久，杨戬才从灵识撕裂的痛苦中缓解过来，俊美的脸庞苍白如雪，额间天目渗出猩红鲜血。此间迷阵，以杨戬心志之坚，也险些迷失其中，但黄河阵的玄妙也随之显露无遗。
九曲黄河曲尽造化之奇，其走势分布正应了天宫九野，隐藏先天秘密，生死机关，从而消神融魄，能支持如此磅礴阵势的阵眼，唯有混元金斗。
若非是混天绫搅动苍穹山河，混沌日月星辰之能，暂时性地破去了布于此地的迷障，只怕杨戬还未必能这般顺利的发现阵中关窍。
阵眼需由阵主坐镇，云霄却并不在此，碧霄和琼霄前不久才去阻截他们去路，但燃灯道人、黄龙真人和姜子牙已经顺利逃脱，他一个身受重伤坠河的三代弟子不足为惧，加上混元金斗不能离开中心太久，她们决计不会来追杀他，那就只剩一个可能，师傅他们，危矣！
想到这里，杨戬心中一阵胆寒，他深吸吐纳，稳住自身伤势，旋即起身，朝前方走去，渐渐消失在缓慢聚合的浅灰色雾霭中。
滔滔黄河奔流不息，永无休止，化身成九首天吴奔袭豗击，所致之处，浪挟天浮，轰雷破云，两岸无不争靡，唯有此处岿然不动，是燃灯以定海珠强行辟出的阵内空间。
燃灯为救姜子牙一行早已离去，接替他维系阵法的便成了道行天尊，此刻他双目紧阖，已然入定，四象玄玉令虚浮在半空中，光华流转，疾若旋风，以他为中心：灵宝大法师、太乙真人、赤精子、惧留孙分踞四极，以各自法宝守住阵势；身后慈航真人倒悬玉净瓶，清露垂落，化为碧波澄浪，萦绕不绝，文殊广法天尊、普贤真人、玉鼎真人、清虚道德真君四仙翼护左右，专心为众仙护法；正前方，广成子手持番天印，正面对抗黄河阵，十二仙以他为首，自当为先，且番天印内蕴天地玄黄之气，得以承袭坤舆之厚重，威镇四海，可压制阵中阴气，从而削弱惑仙决的干扰。
陆压将黄天化、金木二吒护在身后，神色凝重，惑仙决的干扰已经减弱了不少，但仅凭广成子也是独木难支，眼下唯有寻出阵眼，一举破之。
正当陆压凝神寻找阵眼之际，玉鼎真人突然有了动作，他并指为剑，剑光转折纵横，穿透屏障，水纹迷离，闪出一个修长人影，彼一进阵，就虚弱地险些伏倒在地上。
黄天化大惊，上前扶住那人：“杨师兄，怎么会是你！”
玉鼎真人走上前，手指搭上杨戬腕脉，引慈航真人净水为他疗伤，剑眉下隐藏的是压抑的喜悦：“平安回来就好。”
玉鼎真人显然是知道杨戬之前遇险的事的，为了大局，他无法也不能离开，杨戬一旦出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将三霄仙子斩于剑下，以偿夙愿。
杨戬摆摆手，一字一句道：“阵眼者，混元金斗也。”
杨戬心智近妖，行事素来稳重，若无十足把握他断然不会无的放矢，陆压目露隐忧：“混元金斗，纳百川、容四海，主司万物化生，我原以为三霄仙子是以生人之血为祭，激发大地中脉之阴煞，没想到，她们比我预料的还要狠绝，只怕是真要不死不休了。”
“既如此，我们也不必留有余地了。”玉鼎真人语气里是不容置否的决绝，他何尝不知其中是非，正逢生死关头，即便对方占理，他又岂能坐视师兄弟们受难。
杨戬眉心微蹙：“黄河阵走势暗合天宫九野，曲中无直，虚实倒置，若是一击不成，必然反受阵法挟制。”
“不滞于物，不殆于心。何况你身上本就带着正克其本源的法宝。若非如此，你焉有命回来。”陆压轻笑着上前，一把扣住杨戬手腕，望向他的眼神平添几分玩味。
杨戬一时语塞，细想这些天他和哪吒相处的点点滴滴，也只有入阵前一晚二人神识相交时，哪吒才能瞒天过海，把混天绫偷偷藏到他身上，但这种事杨戬是绝对不好明说的，否则传到徒弟控师伯的耳朵里，怕是谋杀他的心都有了。
就在这时，漫天昏黄中，一点金光闪过，金蛟裹挟着凛冽杀气，俯冲而下，直扑道行天尊而来。
杨戬抬起手腕，绳结脱离，混天绫在灵力的催动下应念而出，和金鳞擦身的一瞬间，霞光漫卷，如天罗地网一般缚住金蛟身形。金蛟愤怒咆哮，疯狂挣扎，浮亮的鳞片锋利如刃，划在混天绫上却如石沉大海般惊起神浪，却始终无法脱离至柔至韧的禁锢。混天绫前身系鸿蒙灵珠护体光冕，熔炼日月星辰之光华，有形虚质，纵以金蛟剪之锋锐，也是无从下手。
眼见金蛟剪受挫，隐在暗处的碧霄神色一凛，心神动荡下，破绽顿显，悉数落入太乙真人幽深瞳孔中，以他脾性，又岂会错过反攻的大好时机，一个错身便和清虚道德真君默契地交换了方位，手掌一翻，通体灿金，状若钟磬——九龙神火罩。
玉鼎真人心下担忧，九龙神火罩内蕴一道混元玄气，自成乾坤，涵容万物，于五行中摄取那一脉纯阳真火，真火化生为九龙，焚天燹地，成九龙神火罩之威名。然黄河阵主行水之阴煞，以真火攻伐无异于逆行克制。
太乙真人镇定自若，迎浪而立，清透白光自九龙神火罩中溢出，分化为五色清气，穿透洪流汹涌的浑茫世界，润下为水,火炎上曰火,曲直为木,从革曰金，载物名土，五行涵虚，阴阳流转，刹时，太乙真人满头青丝转瞬褪成晶莹微雪，他竟然以自身道体为核心，感应天地，将九龙神火罩升华。金蛟剪被制，混元金斗压阵，失了法器护身的碧霄绝无可能接下这一招！
妹妹生死一线，云霄清丽面容陡然失了血色，聪慧如她，岂会不知太乙真人是在逼她抉择，五行涵虚的九龙神火罩已经无惧黄河阵水行之力，以阵法拦截太乙真人攻势已是不能，除非她主动断去阵法与大地相接的法脉，阻断太乙真人天心感应，但这势必会让黄河阵失去地脉灵气支持，如此一来，岐山龙脉和西周百姓便得以保全。
何谓修仙正道，非为享长生不死之福，非为拥移星换月之能，天地之至德为生，面前的太乙真人不就在明证仙家正道，纵使削三花，闭五气，谪落为人，又有何惧？
一步错，步步错，苍天风雨中，一滴清泪滑下，她终是不忍：“住手！”
阵法与云霄心神相连，她一出手，法脉断裂，黄河阵威力锐减，滔天巨浪终于收敛了其澎湃威势，阵内顿时清明，陆压便借此机会，往水中投入一道白光。
太乙真人仰面喷出一口鲜血，如一颗亮白的陨星，从高空中坠落下来，玉鼎真人飞身接住已经昏迷的太乙真人，在他身上落下一个护身的术法，淡淡道：“金吒木吒，看顾好你们太乙师伯。”
灵觉暂时恢复，道行天尊猛然睁眼，脱口而出：“天宫九野！其阵眼必在中央钧天之下！”
法脉被断，阵眼已显，形势颠倒，云霄脸上却依旧挂着若有似无的浅笑：“阐教道友，你们的道，云霄已经领略过了，同为仙道众人，心中自有明鉴，只可惜，仇隙负身，终不能往。”
云霄广袖轻挥，一滴精血悄无声息坠入河中，河水下潜藏的杀机再度被唤醒，顷刻间，鲸波翻涌成滔天血河，她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丝丝血雾自她体内疯狂溢出，被巨浪卷挟而去，腥风血雨的漫漫长夜，降临！
“姐姐，不要！我们已经失去了兄长，再不能失去你了，我们带着兄长的骨灰回三仙岛去！”被云霄强行限制住的碧霄和琼霄在这一刻终于迸发出绝望的哭喊，眼泪滚滚而落，和着血雨在姣好的脸上落下斑驳血印。
“魂祭！”赤精子脸色一白。
云霄闭目孤立于虚空中，雪白衣袂翻飞，素手灵力涌动，滔滔血浪旋转直上，似是从黄泉攀援上来的诡异巨手，欲要将他们拖进万丈深渊，碾碎成灰。
万千波澜中，突然传来虚无缥缈的人声，在方寸之间流连，汇聚成众仙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玉鼎真人决绝拔剑，杨戬骤然感知到，有灼人的光和热自平素冷静淡然的师傅体内涌出，唯有他手中的剑是寒冷的，剑刃映着滔滔血浪，散发出凛冽气息。
斩仙剑，出鞘！一剑寒光动天地，紫电青霜荡九州。
剑影凌越时光，摧折万物，瞬息将血浪构筑的结界撕出一个巨大的豁口，携着破阵的曙光驰向九霄。
遥远天穹上骤然升起一线璀璨霞光，上有日月列照，星辰轮转，迎着血浪行云，长空仿佛近在咫尺，杨戬足踏斩仙剑，清楚地望见，云翳罅隙中，金色光影攒动，巍峨如山岭，仿佛自渺远的昆仑天极，追逐霞光而来，随后以倾山覆海之势，朝血痕斑驳的大地俯冲下来。
千重巨浪破空出云，九曲黄河绵延徐逝，在激越龙吟中，歧流的河川，终焉于此，连带着兄妹间的情义羁绊，共同长眠于地下。
尘埃落定，天地归寂，徒剩下碧落晨曦，清风浮云，仿佛刚才的生死大战只是浮梦一场，朝阳自岐山上冉冉升起，烟光凝绯，绚烂似锦，映照万里山河。
纵是今朝烽火连绵，他日依旧芳霏如昔，只因这是人间。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九曲黄河（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