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九曲黄河（上） 玉虚天团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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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苍茫，地面上，一簇簇明亮的营火在微风中摇曳，若纷繁星辰明灭闪烁，远远望去，焰光迤逦成海，而西岐俨然是浮在海上的一座孤城，不知会随着天命的洪流飘向何方。
杨戬坐在营火旁仔细地擦拭着赤翎枪，浅金色的枪身在焰光的映照下折射出明净而锐利的幽光，清可鉴人，恍惚间杨戬又看到了少年明媚的笑影，荡漾在眼波中，令他魂牵梦萦。
金吒自帐中走出，径直坐在杨戬对面，清俊眉宇满是掩不住的担忧：“杨师兄，有些关于哪吒的事，我想找你谈谈。”
杨戬手上动作一顿，语气低沉：“我都知道了。”
金吒一愣，唇角勾起一抹无力的浅笑：“当年的哪吒用极其惨烈的方式了断了因果，却未能超脱，其中缘由，和我父亲脱不了干系。我很清楚哪吒想要什么，但不是所有人都有他的决绝。这些年，我和木吒和他相处还算融洽，但他身上始终带着若即若离的疏淡，不拒人于千里之外，也从不开启心扉，或许在他心里，有些伤痕永远也不会消弭，我忧他心结难解，反损自身，就如一池清水，一旦染上污垢，若不及时涤荡，终究会变成一池酽墨。”
“我信得过他。” 沉眠于时光长河中的记忆豁然苏醒，杨戬握紧了赤翎枪，眸中似是燃起了点点星辉。灵珠为魄，莲花为身，少年自鲜血和枯骨所锻造的熔炉中涅槃重生，风骨凛然，超脱尘世，伤痛的阴霾如影随形，却永远无法吞噬他心底的光辉，因为前方的繁华盛世，还需要他来奏响殷商的镇魂挽歌。
他和他，本质上是同一种人，纵使迷失，也终将寻到回归的旅途。
今夜无月，纤薄流云漫卷，一弯银河横亘苍穹，渲染出夜晚的深邃与宁静，商营昨日清晨便下了战书，约定今日会战，可周营直等到夜幕降临，商营仍是寂然不动，宁静的背后，潜藏了多少未卜的危机，还是个迷。
虚空中，倏然传来女子清润柔和的嗓音：“我等今日来迟，烦劳小友请阐教诸位道友一见。”
杨戬和金吒不约而同抬头望去：云霄仙子足蹑碧落，长身玉立，顾盼间是超然物外的沉静，若一株盛开于薄暮时分的亭亭李花，披霜戴雪，兀自散发着炫昼缟夜的清辉。她身边碧霄和琼霄二位仙子分踞左右，娇颜含怒，神色凛然。
以燃灯道人为首的玉虚众仙齐齐走出芦蓬，同三霄仙子遥遥对峙。陆压道人原本可以置身事外，但他却婉拒了燃灯劝其离去的好意，赵公明悖逆天命，一意孤行，哪怕没有他陆压插手，阐教真人还是会设法了结他性命。但他既然选择出手，就必须承担起这份因果，他欠三霄仙子一个答案，唯有亲身涉劫，方得了断。
云霄一眼便望见肃立台阶上的陆压，聪慧如她，又怎不知陆压留下的缘由。想起兄长，她掩去眼角湿润的光，丹唇微启：“兄长助商伐周，有逆天数，殒命实乃劫数使然，事设生死，我等姐妹终究意难平，只好得罪众位阐教道友了。”
“此战不为胜负，亦无关天命，只为一偿我等与兄长相伴数千年的情义，生死无悔！”
轻柔的话语却携着重逾泰山的威势，如暗雷般滚过耳畔，周营众人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电光火石间，云霄指捏法决，步踏罡斗，有朦朦白光自她身上溢出，是难以逼视的端丽决绝。
熠熠清辉流天照野，映照出盘旋在岐山上空孤寂的剪影，青色羽翼垂云而下，铺开漫天清霜，凌越众生。它的身后，一轮硕大的明月正在冉冉升起。
深沉的静寂中，寒光照临四方，天地恍若凝冻一般，群山深处倏然传来微不可察的低鸣，尘灰飞扬，在空气中激荡出细小涟漪，那是风暴来临前的胎息。
不过须臾，自远空传来一声穿云裂空的清啸，强悍的灵力气浪在竦峙峰峦的中央豁然劈开一道深不可测的裂渊。狂风骤起，无数乱石岩砾滚滚而下，卷起漫天尘烟，而大地也随之剧烈震动起来，轰然裂出狰狞伤痕，蜿蜒成纵横交错的天堑鸿沟，如遍体鳞伤的远古巨兽，无助地发出撕心裂肺的喘息。
苍穹俨然成了倒悬的海，一道颀长蜿蜒的庞然身影破渊而出，乘着万里风涛，直上云霄，发出震古烁今的锵然吟啸，旋即化为滔天浊浪咆哮着自九天倾泻而下。
滔滔黄河奔涌回湍，经天亘地，顺着辗转迂回的河汊，蜿蜒九曲，澎湃万状，包藏天地之妙，隐含九宫八卦之势，裹挟着凌厉风云，在西岐前方列开一座参差错落的宏大迷宫。
“不好，是九曲黄河阵！”陆压神色一凛，但他的声音转瞬就淹没在奔雷般的轰鸣里。
九曲黄河阵，发轫于大地气脉，曲尽造化之奇，抉尽神仙之秘，内按三才；中有惑仙丹、闭仙诀，能失仙之神、消仙之魄、陷仙之形、损仙之气、丧神仙之原本、损神仙之肢体。神仙入此而成凡，凡人入此而即绝。
在场众仙谁也不曾想到，端庄温婉的云霄仙子竟会布下此等上古杀阵，化岐山气脉为阵法根基，西周国祚也在大阵完毕的那一刻成了她手中最有力的筹码，九曲黄河阵就是他们博弈的战场，而双方的命运也就如面前奔涌的河川，一往无回。
浊浪排空，星月隐曜，风与涛的漩涡自滔天浊浪中飒然升腾，在他们眼前迅速扩张成席天卷地的一池酽墨，残存的光色被一寸寸剥离、碾碎，欲将世界囚入阴翳的牢笼中。
狂暴的巨浪自四面八方朝身处漩涡中心的周营众人疾涌而来，浪尖里翻滚的是凌厉的杀气，恍若万千寒刃兜头劈下。
“速至本相身后！”姜子牙猛地朝前一步，将在场的三代弟子护在身后，手中戊己杏黄旗迎风猎猎招展，凌空绽放出万朵绚丽金莲，硬生生压制住了翻涌的滔天巨浪。
“子牙，不可勉强！”广成子神色微变，姜子牙此举虽给玉虚众仙博来宝贵的喘息之机，但以姜子牙区区人仙修为，根本无法驱使杏黄旗太长时间，绝非恒久之计。
“燃灯道友，定海珠此刻不出，更待何时！”陆压心念电转，转头向燃灯道人高声道。黄河镇损人根基，最是阴毒，正该以定海珠分化诸天之威镇之。
燃灯会意，指掐法印，定海珠应念而出，清光蕴藉，浑然天成，至精至纯的灵力如潮水般荡漾开，劈波斩浪，分定乾坤，在上下浑茫的黄河阵内辟出一方空间，将翻涌的滔天杀机阻隔于外。
绷紧的弦乍然松开，姜子牙只觉得喉头腥甜，闷哼一声，整个人径直倒了下去。
“师叔！”被姜子牙护在身后的四人齐声惊呼，杨戬眼疾手快，上前扶住姜子牙，九转元功绵长深厚的灵力若潺潺溪水，悄然流入姜子牙周天经脉。
黄龙真人见状，俯身封住姜子牙几处大穴，给他喂下疗伤丹药，神色凝重：“丹药只能保一时无虞，子牙师弟尚未修成神仙之体，若是继续待下去，阵内阴煞之力一时三刻便能绝了他性命！那时纵是师尊驾临也是回天乏术了。为今之计，只有设法送他离开。”
“此事怕是难为。”广成子眉头皱起，他何尝不知阵内凶险，但云霄如此不顾一切要将他们灭杀于此，又岂会让他们轻易脱身。
“那倒未必。”太乙真人眸中闪过一丝决然，“杨戬，我予你的金弹子可带在身上？”
杨戬微微颔首，将金弹子悉数交于太乙真人。太乙真人以法力扣住金弹子，抛上空中，七颗金弹子辗转流连，暗合北斗七星之象，焰色光冕萦绕闪烁，将周边方寸空间燃烧成碎星一般的光雾，最终凝结成一艘精巧玲珑的小舟，翩翩落下——浮星槎。
杨戬的金弹子是太乙真人亲手炼制，因是宝贝徒儿哪吒所求，不可谓不用心，何况他炼器之术已臻至化境，物随心动，改变法宝形态也不足为奇了。
广成子略一沉吟，目光落在黄龙真人身上：“黄龙师弟，子牙师弟便交于你和杨戬了。”
黄龙真人一愣，广成子生性沉稳，断不会无得放矢，在场众仙唯有他为神兽之身，九天应龙主司中土，以其行云致雨，沟渎河川之能，再辅以浮星槎贯通空间之力，出阵会容易许多；杨戬身怀九转元功，浮星槎又是他的法宝所化，自然需要他从旁协助。
“师伯，弟子从未炼化过此宝，愿留下助师长一臂之力，还请师伯成全。”杨戬如何不明广成子用意，他们若是成功出阵，三霄仙子定然会提高警惕，留下的人处境堪忧。
“戬儿，你去便是。”不远处，玉鼎真人负剑而立，语气淡然却暗含不容拒绝的强势。
知晓此事再无回旋余地后，杨戬薄唇抿成一线，转身将昏迷的姜子牙扶上浮星槎。
黄龙真人心中万千波澜尽数化为对同门的担忧，担忧涌上唇边，却只余下二字：“保重。”
话音一落，他再不回头，和杨戬一起扶定小舟，决然朝着前方的惊涛骇浪奔去。
滔滔江河奔腾分合，荫空蔽月的风暴掠过水面，将阵内世界涤荡成一片黯淡光影，宛如拂晓前的天空，非黑即白。
直到一点金光闯入深郁的黑白，世界才有了别的颜色，远远望去，它就如一片浮在水面的赤金色翎羽，但它却并不像寻常的翎羽那般轻盈，只能随波逐流，而是在风暴中浮沉，劈波斩浪。
虚空中不起眼的水纹波动着，眼看着他们就要突破最后一层障碍时，冷不防一道青光从天而降，拦住他们去路。
“算你们还有些能耐，竟然能逃到阵法外围来。”碧霄傲然立于花翎鸟上，柳眉倒竖，轻蔑道，“不过，到此为止了。”
杀机骤显，灿金色的游龙之息催发凌厉杀气，横贯长空，化为两条盘旋蛟龙朝他们扑来。
碧霄修为高深，又有阵法护持，眼看着金蛟剪迫近，杨戬心知绝不能硬碰，催动所剩不多的灵力，浮星槎的轮廓在水浪中扭曲出圈圈波纹，自实转虚，如泡影般消失在碧霄眼前。
来势汹汹的金蛟剪在触及水纹的瞬间也消失了，下一刻，迅猛蛟龙竟是凭空出现在碧霄身前，金光转折间，响起花翎鸟的悲鸣，带着血滴的鸟羽纷纷落下。
碧霄一连两次在杨戬手下受挫，直接祭出混元金斗。刹时水爆轰震，声如崩山，赤金色小舟不堪重负，再度现身。
杨戬面色惨白，他的臂弯躺着犹自昏迷的姜子牙，混浊的水滴自线条优美的下颚淌下，视线逐渐模糊，可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擦拭了。
“总算逮住你这只躲来躲去的小耗子了。”碧霄冷笑着，“今日，我便以你们的血来祭奠兄长在天之灵！”
千钧一发之际，水面下倏然传来雷鸣般的吼声，硬生生盖过了漫天呼啸风声，巨大的五爪金龙破水而出，金色竖瞳神光湛然，黄龙真人竟是现了自己真身，仗着神兽威势同半空中的碧霄缠斗起来。
巨大的水龙卷盘旋直上，舔上低垂的铅云，就地荡出浩浩数百里烟尘，径直挡住了碧霄视线。
“杨戬，带你师叔走！”耳畔传来黄龙真人的传音，杨戬把牙一锉，眸中带上了一抹狠绝之色，正欲强行冲阵，琼霄又驾着鸿鹄鸟闯入杨戬视线。
“今日若是让姜子牙老匹夫闯了出去，我琼霄就枉为兄长亲妹！”琼霄知道碧霄手中有混元金斗，绝对吃不了亏去，仗剑直取杨戬。
清光湛湛，割裂单纯的黑与白，在此间天地铺开一望无垠的深邃湛蓝，太一形虚，天人相忘，诱惑着人沉溺其中。
碧霄和琼霄神思一阵恍惚，远处，燃灯手持定海珠，乘风踏水而来，疾若飞云掣电，他飞身接住受伤后变回人形的黄龙真人，手掌虚按，定海珠旋出五色毫光，驱散漫天烟尘，同翻涌水浪轰然撞击，炸出皓然白光，明灭不定。
燃灯心头一喜，这里便是阵内空间屏障最为薄弱之处，想来是刚才的斗法所致，正欲将杨戬与姜子牙救出，碧霄却在混元金斗的辅助下冲破束缚，彼一见到兄长的定海珠，心中怒气愈发盛烈，混元金斗应念而出，携着倾山覆海之势，誓要将燃灯当场镇杀。
杨戬来不及多想，抱着姜子牙凌虚直上，半空中，万千金莲再度绽放，混元金斗的强横，竟是激发出玉虚杏黄旗自动护主的本能。
漫天金光交织纵横，击打在混元金斗上，恍若兵戈相接，迸出刺耳的金石之声。
清醒过来的琼霄眼见姐姐失机，广袖轻挥，湍流暗潮中，水浪塑成的巨剑凌空直上，剑气森冷犀利，几乎将他们冻结。
杨戬将姜子牙塞给燃灯，猛然错身，以一个极其诡异的姿势险而又险地避开剑锋，旋即将全身灵力灌注于右手，运转玄功，一掌拍在巨剑上，水花四溅，巨剑剑锋微一偏转，径直撞在阵内屏障上，响起敲冰戛玉般的音爆。无形的屏障上，一圈圈涟漪扩散开来，涟漪变成波纹，波纹变成漩涡，瞬间将燃灯几人吞没，消失在阵中天地。
杨戬却如倾颓的玉山一般，仰面砸入滔滔河水中，朝深不可测的黑暗中缓缓沉去。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九曲黄河（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