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今夕何夕 除夕篇，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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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暮天寒，云翳叆叇，岐山北颠，疏朗虬曲的琼枝上燃起了绚烂的云霞，一丛丛，一簇簇，那是怒放的红梅，蕊吐胭脂，骨清魂冷，孤立于冰天雪地之中，平添了几分炽烈妖娆的美。疏影暗香中，水合服少年飘然而至，恍若垂云而下。寒风吹彻，有翩翩雪絮吻上他的肌肤，却在接触的瞬间融化为冰寒的水珠，坠入满地琼瑶中。
他小心翼翼地折下几支红梅，纵风而去。
鹅毛大雪掩去了战火的纷扰，万里江山一片清素，举目远望，西岐俨然坐落在茫茫银海中的蜃气楼台，朦胧虚幻。赵公明败退，十绝阵已破其六，战事虽未完结，但日子还是要过，何况眼下正值岁除年节，姜子牙深谙这帮小辈少年心性，特许他们回相府过节。
玉虚三代弟子多为幼年入门修道，不识俗尘礼法，竟然只有一个樵夫出身的武吉最接地气，早早地便起身安排年节事宜。远离战场的金戈铁马，血雨腥风，褪下齐整甲胄的他们也不过是十八九岁的少年郎，鲜衣怒马，风华正茂，更简单粗暴点说就是稚儿心性。
比如某位出身名门的贵族公子就正在和栏院里的母鸡斗智斗勇，然而事实残酷的证明，这双能将八楞银锤使得出神入化的手偏偏无法在护犊子的母鸡眼皮底下成功夺取它肚皮下的鸡蛋，反倒被啄了好几口。望着手上青一块红一块的伤痕，黄天化终于忍不住怒道：“你这该死的扁毛畜牲，小爷我今天要是收拾不了你，我就给你当儿子！”
黄天化撸起袖子，瞅准时机就要去拽母鸡的翅羽，母鸡当场炸毛，狠狠地在他手上啄了一口，威力十足。黄天化吃痛，怪叫着将还在扑棱翅羽的母鸡丢了出去。
此情此景看的一旁正在结彩悬花的武吉和龙须虎师兄弟是哭笑不得，武成王膝下四子，哪怕是最年幼的天祥也是个稳重的性子，偏生是自幼在青峰山上学道的老大天化养成如此奇葩的个性。这不，一不小心堂堂的大周开国武成王就要和一只母鸡并驾齐驱了，这鸡也算是与有荣焉了。
下一刻，赤焰红绫冲破溟濛雪色，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绚丽虹光，将那只倒霉的母鸡捞了回来。
“黄天化，你又在搞什么名堂！”独属于哪吒的清越音色倏然响起，他轻飘飘地落在院中，扬了扬手上的混天绫，清隽面容上犹自带着愠怒之色。
黄天化上下打量哪吒，只见他发丝凌乱，额上还有红痕，心中暗叫不好，很显然，哪吒是被他丢出去的母鸡给砸了头，这小魔头有多不好惹，他可是有切身体会的，只好上前赔笑道：“杨师兄让我来寻几个鸡卵做菜，所以——”
“所以你就把好好一个院子搞得乌七八糟？”哪吒白了黄天化一眼，毫不客气地数落他，“连只鸡都搞不定，枉你还是我玉虚门下弟子。”
被哪吒直接盖戳“无能”的黄天化瞪大了眼睛，来了劲儿：“哪吒，我不和你耍嘴皮子，有种就来和我打个三百回合，小爷非逼得你把话收回去不可！”
“语如覆水，既出无回，我才懒得和你打，何况师叔有令，门下弟子不得私下比斗，而且，你打得赢我吗？”哪吒眉宇微扬，还特意强调了最后一句话，说罢，绕过黄天化朝相府正堂走去
“三公主，你给我站住！你说谁打不赢你！”黄天化险些被哪吒气的怄出血来，转身追上哪吒的步子。
哪吒见黄天化穷追不舍，步履也愈发轻快起来，却和刚从疱屋出来的杨戬撞了个满怀。哪吒刚想开口，黄天化的声音就从背后传了过来：“杨师兄，你倒是评评理，我不小心砸了哪吒是我不对，可他也不该明着落我的脸面，好歹我也是他师兄。”
“想得美，你这么不靠谱的还想做我师兄？只有二哥这样的才值得我唤一声师兄呢。”哪吒很自然地环住他的胳膊，如点漆般的明眸上仿佛落满了星子，熠熠闪烁，语气和神情里暗含的依赖和喜悦，连他自己都浑然不觉。
“三公主，你怕是贵人多忘事，当初对阵魔家四将的时候，咱两便有言在先，我若是赢了，你就心甘情愿的叫我师兄，怎么，你又不愿认了？”
“贵人多忘事该是你吧，首战就差点让敌人枭了首去，要不是我累死累活地殿后，还有杨二哥从旁策应，哪还有命在这儿和我抬杠呢。”
看哪吒和天化你一言我一语的吵架，杨戬也是无奈，只好拉过哪吒，又朝黄天化使眼色，笑道：“好了，事情都过去许久了，讨伐魔家四将天化确实出了不少力。而且贤弟发丝都乱了，重新梳过才是正经。”
哪吒眨眨眼：“那二哥帮我？”
杨戬神情温柔而宠溺：“好。”
屋内，烛火通明，杨戬取来梳发的玉栉，蘸了花露，细细地替哪吒梳理发丝。少年发丝乌黑莹润，氤氲着淡淡的清冽莲香，如绸缎般拂过杨戬修长的手指，偶尔有几缕调皮的发丝散落在雪白的颈上，和着柔和的烛光，愈发衬得少年肌骨如玉，不落凡尘。
杨戬给他绑上赤金莲纹发带，眸光掠过铜镜，镜中的少年红唇雪肤，眉目如画，一如临水月影，明净通透，是摄人心魂的美。杨戬心头忽然涌起一种莫名的悸动，不由自主地贴近了哪吒。
哪吒对镜端详了自己好一会儿，回首问道：“二哥这般熟练，莫非以前也给人梳过发？”
杨戬悠悠地叹口气：“以前给妹妹梳过，当时我们为了躲避仇家追杀，四处流浪，我深恨自己弱小无能，没有办法护她周全。她便散了头发，央求我替她梳发。”
那样暗无天日的时光，兄妹二人唯有将掌心紧紧贴在一起，攥紧仅剩的温暖。
“能将二哥逼入此等境地，看来二哥的仇家绝非等闲之辈。”哪吒眉心微蹙。
“是，哪怕是现在，他们于我而言依旧是难以撼动的山岳，可我，迟早都要和他们来个了断。”那一刻，哪吒清楚地望见杨戬眸中蕴藏的是他从未见过的凛冽寒意，散发出压抑许久的怒火，并不炽热，却能焚尽一切。
“二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哪吒握住杨戬的手，眸中是不容杨戬推拒的坚决，一字一句道：“还请二哥务必带上我。”
杨戬一愣，还没来得及开口，哪吒就直接截住话茬：“不准说不带，就算你不带，我也会跟着你，反正你赖不掉的。”
杨戬凝眸于少年清隽的容颜，才平息下去的悸动再度涌上心头：“但是二哥害怕你会受伤。”更害怕会失去你，最后这句话杨戬并未诉诸于口，只是露出一丝浅淡的微笑。
“难道我就不会担心吗？二哥是除了娘和师傅之外，第三个会替我梳发的人，所以，我不想失去二哥。”哪吒的声音很轻柔，轻柔到令杨戬觉得他是幻听了。他原本沉郁如墨的眼眸陡然明亮起来，俨然盈满一汪莹澈的潭水，清晰地倒映出少年的身影，旖旎温柔。
然而这份旖旎光景下一刻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哪吒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起身：“二哥，这个时候相府只剩我们几个，你过来帮我梳发，疱屋那边没人看着，要是走水了怎么办？”
杨戬无奈，拉着哪吒走出房门：“无妨，有人替我看着呢。”
“难不成是哮天？”
“非也，我带你过去，一看便知。”
偌大的疱屋内烟气袅袅，隐约可见几个人影正在忙碌，哪吒扫了一眼，心里立即就有了主意：“二哥，这些都不是人吧。”
杨戬微微颔首，袍袖一挥，人影消失，现出几个不过寸长的木人来，精巧的木人在地上灵动地跳跃着，它的四肢呈现出铁锈般的赤黑色，随着它的舞动开始逸散出明亮的火星，渐渐汇聚成一朵明丽的火焰之花，粲然生辉。
哪吒好奇地想去触碰，却被杨戬拦住：“这是不尽木之火，暴风不猛，暴雨不灭，燃之不烬，威力不可小觑。”
“居然是不尽木。”哪吒抚掌而笑，“想不到二哥竟然能任意驱使此等灵木，不过草木化形不易，二哥是打哪儿学来的？玉鼎师伯连剑术都懒得教你，这些花里胡哨的法术就更不用想了。”
杨戬神秘一笑：“你猜？”
哪吒当即擂了杨戬一拳：“二哥你真是过分，居然瞒着我去和陆压老师学这御灵之术。”
杨戬点点哪吒眉心，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这心思玲珑，聪颖过人的小师弟，解释道：“上次陆压老师盗食用的便是这招，只因天地万物，皆有灵性。我学这招也是想日后用于行军作战上，对方认为这是虚，可这偏偏就是实。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虚实相生，百战不殆。”
“撒豆成兵，混淆视听，的确是个好主意。”哪吒摸了摸下巴，很认真道，“二哥，和你待久了，我越来越庆幸和你不是敌对关系了。”
“贤弟何出此言？”
“因为当你的敌人迟早都会被你阴死。”
杨戬闻言，险些一头栽倒在地上，原来他在小师弟眼里已经是这般不堪的形象了。看来要试图挽救一下了，他赶忙收回草人，领着哪吒到了灶前：杨戬取来黄天化大费周章才拿到的鸡蛋，开始做今晚最后一道菜。鸡蛋在锅沿上嗑出美妙动人的声响，打成金黄的蛋液，坠入锅中，不过须臾便摊成了一张形如满月的薄蛋饼，洒上碧绿的细葱，卷上之前配好的时蔬，散发出令人垂涎的香气。
哪吒试着尝了一个，蛋饼的酥脆配上时蔬的清香，果真是其味无穷。
忙碌的准备工作一直等到灯火通明才算告一段落，西岐城内，白日的喧嚣已然沉寂下去，家家户户却早早燃起了守岁的烛火，每一点昏黄烛火下，映照的都是合家团聚的温馨和幸福。
玉虚真人不食人间烟火，均在在城外芦蓬安歇，姜子牙自是陪伴在侧，没有长辈的拘束，银安殿上已是一片欢声笑语。哪吒将之前折来的红梅置入淡青色云雷纹敞口长颈瓷瓶中，端端正正地放在银安殿上的香案上。
温暖的光焰散发出柔和的橘黄，闪烁不定，映的哪吒身影有些虚幻，然而更加虚幻的是他的声音，一如往常动听，却蕴藏着淡淡的忧伤：“他们来西岐的时候正值梅花花信，现在梅花又开了，他们却不在了。”
黄天化闻言一怔，修长手臂旋即搭上哪吒的肩膀，露出标志性的慵懒笑容：“三公主，你什么时候变的这么多愁善感了。要我说，韩薛两位师弟也是死得其所。为将者，碧血丹心，不惧生死，知我谅我，希勿挂怀，我相信两位师弟是如此，他日我若遭不幸，亦是如此。”
话音未落，他脚上就传来一阵钝痛，哪吒白了他一眼：“大过年的，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何况修道者修心修口，岂有你这般口无遮拦，轻生甘死的。”
黄天化瞪大了眼睛，欲哭无泪，他好心安慰哪吒，却讨了一顿打，这算什么回事啊！
二人说话间，雷震子已然到了，还带来了王宫特供的佳酿梅花酒和椒柏酒，杨戬的年夜饭也做好了。众人分坐案几旁，一瞬不瞬地盯着中央的兽面夔纹青铜大温鼎，里面的汤水已然滚沸，汤汁清亮，散发出浓郁的醇香，罗列的小盘里是各式菌子并各式鲜蔬；高领短足铜鬲里是煮好的七草粥；三联甗里是码放整齐的芝麻糗饵及鲜果粉餈，还特意做成了不同的形状，譬如梅花、莲花、月牙等等，小巧玲珑，煞是好看；旁边的铜簋上还装着时蔬蛋卷，琳琅满目，不一而足。
梅花酒冰沁甜爽，椒柏酒辛辣醇香，众人举起酒爵对饮，悬空的酒爵碰出清脆的声响，明亮的烛火映照出他们的通透魂魄，共同怀念案几上留下的两个空位的主人。
哪吒素喜甜食，一大半鲜果粉餈都进了他肚子，杨戬怕他吃多了不消食，便给他盛了萝卜熬的热汤；黄天化筷子不住地在温鼎中捞着鲜蔬菌菇，一脸满足；雷震子有滋有味啃着蛋卷；龙须虎捧着七草粥喝的津津有味，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响；相比之下武吉、金吒、木吒就稳重的多了，自斟自饮，细嚼慢咽；哮天犬幸福地趴在案底，将硕大的炙羊腿吃出惊天动地的声响。
酒足饭饱后，黄天化兴致大好，拉了武吉来玩博戏，龙须虎坐在一旁，凝神观望二人行棋，他生于少昊时期，一直居于北海，后来得遇姜子牙，拜入门下，方才入世，偏生他是个爱玩闹的，对人族这些打发时间的小把戏很是感兴趣。剩下几人索性聚在一起聊天，天文地理、奇闻轶事都谈了个遍，糕点蜜饯都光了几盘。
“看我的，枭棋牵鱼！”黄天化唇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笑意，
眼睁睁地看着自家最后一条鱼被吃，武吉扶额，认命似地叹了口气，将手上的博箸扔在地上。
黄天化笑盈盈地扬了扬赢来的六根博筹：“武吉师弟，认输吧，无论如何你也赢不了师兄我的。”
龙须虎有意想给师兄解围，忙道：“看，外头的雪停了！”
那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朝门外望去：彼时雪夜静寂，天地清素，美的毫不真切，宛如一场虚幻的梦。
武吉一心想找回场子，挑衅地朝黄天化扬了扬下巴：“走，我们打雪仗去。”
哪吒到底还带着几分孩童的天真，闻言兴冲冲地便要出去。金吒连忙唤他回来，将一件雪白皮毛的斗篷披在他身上，望着自家粉雕玉琢的三弟，他不由赞叹道：“太乙师伯好眼光，这斗篷穿在三弟身上果然好看。”
哪吒捋了捋斗篷上的毛：“这斗篷是师傅让大哥带来给我的？”
金吒笑着点点头，哪吒连忙拉着杨戬问道：“二哥觉得如何？”
“好看。”
得到肯定的回答，哪吒明眸晶亮，转身跑入雪地中。
木吒遥望着哪吒的背影，默默叹气:“我这二哥大概是捡来的吧。”
金吒失笑:“你小时候不也总喜欢叫隔壁卖饴糖的大哥，把我这个正牌哥哥抛在脑后，因为他每次都请你去吃糖。而我怕你吃坏了牙，压根不让你吃。现在知道当初我是什么感受了吧。”
“大哥！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木吒满头黑线。
“好好好，我不说了就是。”
雪地里传来年轻人们清朗快意的笑声，来回荡漾，激起的涟漪缓缓朝夜空扩散而去。
囤积的叆叇云翳早已散去，深邃的夜空上是密如银砂般的星辰，蔓延成一川低垂的银河，倾泻出同梨花一般干净的莹白清辉。今夕何夕，雪夜清宵，彼此友人，以致契阔。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今夕何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