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香》云云允

1、误入

　　公司举办跨年舞会的那天，亓凉和谈了七年的女友分手了。那时他正好从侍者手上接过一杯红酒，与一位不知名的女士碰杯，礼貌得体的微笑。手机一个震动，从口袋里拿出来，一条短信，五个字：我们分手吧。

　　急急地退出舞会，站在安静的过道里一遍又一遍地拨打女友的电话，直到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告诉他：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亓凉知道他与她的关系算是彻底的结束了。失魂落魄地推开公司的玻璃大门，漫无目的地在繁华的街道上游走。他想自己是不是该和其他失恋人一样，寻一个酒吧将自己灌得烂醉，然后随便抱个人大哭一场，痛斥女友的无情。

　　不过也只是想想而已，他知道自己明早还有一个会议，若是因为这样喝醉了迟到，那是万万不值得。毕竟爱情远没有面包重要。

　　一阵车灯晃过，刺得他抬手遮挡。身子一下失了重心，歪歪地朝旁边的店门撞去，门口的铃铛叮铃铃地清脆地响。一个不怎么清脆且低沉的女子声音也同时响起：“对不起，已经打烊了。”

　　亓凉只觉得声音熟悉的很，却一时忆不起在哪里听过。本能地抬起头寻着声音的来源——狭长的空间尽头一女子站在黄晕色的灯光下，整理着什么，偶尔还可以听到一两声类似铃铛的声音。估计是没听见他出去的声音，那女子回过头瞟了眼门口，迅速地起身朝他走来。铃铛的声音也随着她的走动越来越近，越来越频繁。

　　他想，她莫不是带了铃铛之类的镯子和脚链吧？

　　正想着，裤脚一紧。低头一看，原来是一只马尔济斯犬，脖子系了根红绳，一个银制的铃铛挂在上面。一动，红绳在白色的毛下若隐若现，铃铛也叮叮地响起。他皱起眉，不知道要如何将这小家伙赶走又不伤它。

　　苦恼着，女子已经到了他面前。还来得及看清楚容颜，她已蹲下，提拎着狗脖子上的红绳将它拖开，食指敲在毛茸茸的脑袋上，低低地斥道：“芥末，你又皮痒了！”
　　被唤作芥末的马尔济斯犬低低地哼了一声，朝他腿边躲去。仿佛躲了过去，主人就不会责骂自己。亓凉原本就不讨厌狗，何况自己家里还养了两条哈士奇，见裤脚下的小东西一副可怜模样不由地替它开脱。

　　那女子站起来噗哧一笑。亓凉这才看清楚，原来是她——大脑迅速地搜索，可惜只能提供给他几个零星的记忆，连名字都拼凑不全，只隐约记得她和现在大红大紫的组合里的主唱周牧有着亲密的关系。可嘴巴市侩地说，原来是你啊！

　　那感叹，让他不由地心虚。

　　女子嘴角朝左边小弧度上扬，像嘲笑。“你认识我？亦或该说，你认识周牧？”

　　亓凉窘在原地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眉眼，只得拨弄脚边的芥末。“其实，我们见过面的。”那些被遗忘的记忆，一点一点地从深处借住浮力点点上漂，断断续续连成一片。是见过面，不过大部分都是错身而过，一个瞬间，一个照面，匆匆而过。至多不过是点头一笑，算是礼貌。

　　那女子似乎也忆起了，嘴角的笑意更加大了。抱起地上还在调皮的小犬，说：“哦，可是我这已经打烊了。”

　　“我失恋了。”亓凉也不明白为何自己要告诉她，就连很多年后，他一直不明白为何自己要告诉她。不过那句话的确成为了他和她之间认识的一个契机点。也因为这句他没有被赶出这家不知道经营什么的店铺。

　　没有烈酒，只有一杯浓浓的椰奶。亓凉端着杯子看着芥末可怜兮兮地蹲在一本厚重的《世界历史》上盯着自己。他问，你为什么要给它取名叫芥末。她正背对他整理走廊最深处的书架说，那是周牧取得，它还有一弟弟，叫生鱼片。

　　刚喝进嘴里的椰奶“噗”的一下出来，正好喷在对面芥末的身上。芥末先是诧异，嗅了嗅喷在自己身上的椰奶，它的眼神迅速地兴奋起来，对着亓凉直摇尾巴，好似期待他对自己再喷一次。亓凉一边掏出手绢擦去桌上残留的椰奶，一边想这宠物和主人一样，都是奇奇怪怪的。
　　擦干净收好手绢，百无聊赖地拿起沙发随意丢放的书籍，居然是本宋词。闲闲翻看两页，全是些风花雪月的词，也就失了兴趣，放回原处。一张薄薄的薛涛笺从里面飘落出来——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那字刚劲有力，颇具古朴之风。他想大概是某男子赠予的，便重新夹进书中，细细品着未喝完的椰奶。

　　也许是心力交瘁，也许是奶制品安神，亓凉不怎么的在这软软的沙发睡了过去。睁眼时已是凌晨四点，正是一天最冷的时间段。寒气在地面延伸弥漫，贴着皮肤一寸一寸向温暖的地方靠近。红色暗格羊绒毯子包裹住肩膀，垂到膝盖。一团暖和和、毛茸茸的东西压在上面随着他的呼吸起伏。借着外面的路灯，仔细瞧过去，原来是芥末。

　　稍稍活动关节，听见骨头与骨头之间发出轻微响声，将脚缩进毯子里，望着外面墨蓝的夜空，失恋的痛感又慢慢的爬上心头，仿佛有一只小小的蚂蚁在轻啃。他想起与女友之间的那些点点滴滴的小往事，想起一个月前他们只见最后的那次争吵，女友将那个铂金戒指砸到他胸口，歇斯底里地叫，亓凉，你根本就不爱我，你不过是习惯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