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雄传》逐浪客

6、不速之客与考试周风暴

　　六月的最后一周，上海进入梅雨季，空气黏腻得能拧出水来。对李明雄来说，比天气更沉重的是期末考试。

　　周三晚上十一点，他盯着数学模拟卷最后一道大题，感觉自己的脑细胞正在成批阵亡。

　　“需要帮忙吗？”李应熊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端着杯热牛奶，靠在门框上。

　　“爸，你会做这道题吗？”李明雄把卷子推过去，“立体几何，我空间想象能力大概是二维的。”

　　李应熊走近看了一眼，眉头微皱。三十秒后，他放下杯子，拿起铅笔：“这个辅助线应该这样做。”

　　他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讲解清晰有条理。李明雄惊讶地发现，父亲不仅会做，而且能讲出三种解法。

　　“你……怎么还记得这些？”李明雄忍不住问。

　　“去年帮你表弟辅导过。”李应熊轻描淡写，“他高考。”

　　“哪个表弟？”

　　“你二舅家的。”李应熊顿了顿，“你可能没见过。你妈妈那边的亲戚，这些年……联系不多。”

　　李明雄注意到父亲说到“你妈妈那边的亲戚”时，眼中闪过的一丝复杂。他忽然意识到，母亲离开后，父亲其实切断了很多联系——那些原本属于两个人的社交圈，如今只剩一半。

　　“考完试，”李明雄小心翼翼地问，“我想去……看看妈妈。”

　　李应熊画辅助线的手停住了。铅笔在纸上留下一个小点。

　　“好。”他最终说，“我陪你去。”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父子俩对视一眼——这么晚了，会是谁？

　　李应熊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胡岚杏。

　　她拖着一个小行李箱，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像只落水的小猫。但她的眼睛很亮，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李叔叔。”她的声音有点抖，“我能……在您这儿住几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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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厅里，胡岚杏裹着李应熊的旧毛衣，捧着热茶，眼睛红红的。

　　“和我爸吵架了。”她简单地说，“他说我期末考不进年级前五十，就送我去英国读预科。我不想出国。”

　　李应熊坐在对面，眉头紧锁：“你爸知道你来这儿吗？”

　　“不知道。”胡岚杏低头，“我手机关机了。等他冷静了再说。”

　　李明雄靠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个突然闯入的女孩。他记得她——父亲生意伙伴胡总的独生女，小时候在某个饭局上见过一面，印象中是个被宠坏的小公主。但眼前这个浑身湿透、眼神倔强的女孩，和记忆中的形象对不上号。

　　“你先住下。”李应熊最终叹了口气，“但明天必须给你爸打电话。他找不到你会着急。”

　　“谢谢叔叔。”胡岚杏的声音软了下来。

　　安排好客房后，李应熊回到客厅，看见儿子还站在那里。

　　“爸，”李明雄压低声音，“这合适吗？胡叔叔那边……”

　　“老胡的脾气我知道。”李应熊揉揉太阳穴，“他爱女心切，但方式有问题。岚杏在我这儿待几天也好，让双方都冷静一下。”

　　“那……杨芙香那边……”李明雄没说完，但李应熊明白了他的意思。

　　“岚杏是岚杏，芙香是芙香。”李应熊看着他，“你自己的心意要清楚。”

　　这话说得含蓄，但李明雄听懂了。

　　问题是，胡岚杏的闯入，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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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李明雄就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了。他睡眼惺忪地推开门，看见胡岚杏正系着围裙煎蛋，动作熟练得让人意外。

　　“早啊。”她回头冲他一笑，“我做了早餐，算是答谢。”

　　餐桌上摆着中西合璧的早餐：煎蛋、烤吐司、还有……小笼包？

　　“我早上六点去买的，”胡岚杏解下围裙，“听说你爱吃。”

　　李明雄愣住了。李应熊从卧室出来，看到这一幕，挑了挑眉。

　　“岚杏，你不用做这些。”他说。
　　“应该的。”胡岚杏把筷子摆好，“我不能白住。”

　　吃早饭时，胡岚杏自然而然地坐到了李明雄旁边。她活泼健谈，从学校趣事聊到最新电影，餐桌上的气氛比往常热闹得多。但李明雄总觉得不自在——尤其是当胡岚杏“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或者笑得前仰后合靠在他肩上时。

　　“我吃完了。”他匆匆起身，“去学校复习。”

　　“一起啊。”胡岚杏跟上，“我也要复习，正好互相监督。”

　　李明雄看向父亲，眼神求助。李应熊慢条斯理地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注意安全。”

　　就这样，胡岚杏成了李明雄上学路上的新同伴。她像只欢快的小鸟，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完全看不出昨晚那个狼狈的模样。

　　“你和你爸吵什么？”李明雄忍不住问。
　　“他总觉得我什么都做不好。”胡岚杏踢着路上的小石子，“说我成绩一般，没什么特长，以后怎么办。可我觉得，人生又不是只有一条路。”
　　“那你想走什么路？”
　　“不知道。”胡岚杏老实说，“但我想自己找。”

　　这话让李明雄对她改观了一些。也许她并不只是个任性的大小姐。

　　到校门口时，他们遇见了杨芙香。她背着书包站在梧桐树下，看见李明雄和胡岚杏一起走来时，表情有瞬间的凝滞。

　　“早。”李明雄主动打招呼。
　　“早。”杨芙香的目光在胡岚杏身上停留了一秒，“这位是……”
　　“胡岚杏，我爸朋友的女儿。”李明雄介绍，“岚杏，这是杨芙香，我同学。”
　　“你好。”胡岚杏笑得灿烂，“我听明雄提过你。”

　　这话是假的——李明雄根本没提过。但他没来得及纠正，杨芙香已经点了点头：“你好。快考试了，我先去教室复习了。”

　　她转身离开的背影，有种刻意的平静。

　　一整天，李明雄都心神不宁。午休时他去七班找杨芙香，看见她正和几个女生讨论题目，笑得温和。但当他走过去时，那种笑容变得礼貌而疏远。

　　“有事吗？”她问。
　　“那个……关于《霍乱时期的爱情》，我有些想法……”李明雄笨拙地开头。
　　“现在不方便。”杨芙香指了指桌上的卷子，“考试后再聊吧。”

　　这是委婉的拒绝。李明雄回到教室时，感觉胸口闷闷的。

　　放学时，胡岚杏又在三班门口等他。
　　“一起回去？”她歪着头问，“李叔叔说今天做红烧排骨。”
　　“你怎么知道？”
　　“我下午给他发消息问的。”胡岚杏晃晃手机，“我还问了你的喜好、作息、喜欢的颜色……李叔叔都告诉我了。”

　　李明雄突然有点恼火：“你问他这些干什么？”
　　“了解你啊。”胡岚杏理所当然地说，“我们现在住一起，多了解点不是应该的吗？”

　　这话被路过的几个同学听见了。窃窃私语声响起，李明雄的脸涨得通红。

　　回家的路上，胡岚杏依然叽叽喳喳，但李明雄几乎没说话。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杨芙香疏远的笑容，以及那句“考试后再聊”。

　　晚饭时，李应熊察觉到了儿子的低气压。
　　“怎么了？”他问。
　　“没事。”李明雄闷头吃饭。
　　胡岚杏倒是很活跃，不停给李应熊夹菜：“叔叔做的红烧排骨真好吃，比我爸做的好吃多了。”
　　“你爸会做饭？”李应熊有些意外。
　　“会啊，只是很少做。”胡岚杏的眼神暗了暗，“他总是很忙。”

　　饭后，李应熊把李明雄叫到阳台。
　　“说吧，怎么回事？”
　　李明雄看着远处楼宇的灯火，沉默了很久：“爸，你为什么要告诉岚杏我的那些事？喜好、作息……”
　　“她问，我就说了。”李应熊点了支烟——他很少抽烟，只有在很烦的时候，“有什么问题？”
　　“我觉得……不太舒服。”
　　“为什么？”
　　“因为……”李明雄找不到合适的词，“太突然了。她突然出现，突然住进来，突然要了解我的一切。我觉得被侵犯了。”

　　李应熊吐出一口烟圈：“你知道岚杏为什么和她爸吵架吗？”
　　“不是因为出国的事？”
　　“不止。”李应熊看着远处，“老胡给她安排了一门亲事。对方是他生意伙伴的儿子，比岚杏大八岁。”
　　李明雄愣住了。
　　“岚杏不愿意，父女俩大吵一架。”李应熊弹了弹烟灰，“她来找我，是因为她记得小时候，她妈和我提过——如果有一天她需要帮助，可以来找我。”
　　“她妈妈……”
　　“去世了，车祸。”李应熊的语气沉重，“那年岚杏十岁。老胡一直没再娶，把所有希望都压在女儿身上，结果压得太重了。”

　　夜风吹过阳台，带来远处江面的潮湿气息。

　　“我告诉你这些，”李应熊转向儿子，“不是要你同情她，或者接受她。而是要你理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困境。岚杏的困境是被安排好的人生，你的困境是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突然出现的感情，芙香的困境可能是……”

　　“是什么？”
　　“可能是不确定自己在别人心中的位置。”李应熊掐灭烟，“但我不能替你们解决这些问题。你们得自己学会处理。”

　　回到客厅时，胡岚杏正在收拾碗筷。她的动作很轻，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颤抖。

　　李明雄突然意识到，这个看起来活泼张扬的女孩，也许和他一样，只是在用某种方式保护自己。

　　那天晚上，李明雄收到了杨芙香的信息——这是他存了她号码后，她第一次主动发消息。

　　“明天放学后，图书馆三楼，有问题想请教你。关于数学。”

　　很官方，很克制。但李明雄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回复：

　　“好。几点？”

　　“五点。如果忙的话，不用勉强。”

　　“不忙。五点见。”

　　发出最后一条消息后，李明雄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隔壁房间传来胡岚杏打电话的声音，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爸，我就在李叔叔家……我没事……我只是需要时间想想……你别逼我……”

　　生活突然变得复杂起来。父亲说得对，他得学会自己处理这些问题。

　　但首先，他得弄清楚自己的心意。

　　还有三天期末考试。
　　还有一周放暑假。
　　还有一个想去探望却从未真正到过的地方。

　　李明雄闭上眼睛。梦里，母亲站在一片开满白色小花的山坡上，背对着他。他想追上去，腿却像灌了铅。

　　醒来时，窗外天色微明。新的一天，新的困惑，新的选择。

　　成长大概就是这样——在混乱中寻找秩序，在迷茫中确认方向，在诸多可能中，选择那个不会让自己后悔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