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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周六的早晨与往事的涟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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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清晨五点五十分,李明雄破天荒地自己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客厅里父亲做拉伸时关节发出的轻微声响,脑子里反复排练着一会儿可能发生的对话:
“好巧啊你也来跑步?”(太假)
“早。”(太冷淡)
“你也喜欢晨跑?”(废话)
就在他进行第五轮内心演练时,李应熊敲了敲门:“起床,五分钟。”
滨江步道,六点零七分。初夏的晨光斜照在黄浦江面,波光粼粼。李明雄跟在父亲身后热身,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四处搜寻。
“看什么?”李应熊头也不回地问。
“没、没什么。”李明雄赶紧低头系鞋带。
跑到第二公里时,他在前方转弯处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白色运动衫,深蓝色运动裤,马尾在脑后规律地摆动。
杨芙香。
她跑得不快,但节奏稳定,戴着耳机。李明雄的心脏突然开始不规律地跳动。
“爸,”他压低声音,“我看见……”
“看见了。”李应熊语气平静,“去打个招呼。我继续往前跑,十五分钟后这里集合。”
没等李明雄反应,父亲已经加速跑远了,留下他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身影。
深呼吸。李明雄调整步伐追了上去,在距离杨芙香两步远的地方放慢速度。
“早。”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杨芙香转过头,取下一边耳机,脸上有细密的汗珠:“早。真巧。”
“是啊,真巧。”李明雄说完就想咬舌头——这也太刻意了。
他们并排跑了一段,沉默得让人尴尬。江风吹过,带着水草的气息。
“你常来这儿跑步?”李明雄终于找到话题。
“周末偶尔来。”杨芙香调整呼吸,“我爸说年轻人要多运动。”
“我爸也这么说。”李明雄苦笑,“但我怀疑他只是想找个人陪跑。”
“可能。”杨芙香笑了,“不过早上跑步确实舒服,人少,安静。”
他们跑到一处休息区,默契地停下来拉伸。李明雄从背包里拿出两瓶水,递给她一瓶——这是他出门前偷偷多带的。
“谢谢。”杨芙香接过,目光落在他背包侧面露出的书角,“那是……”
李明雄这才想起那本《霍乱时期的爱情》。他犹豫了一下,把书拿出来:“我爸给的。说……可以看看。”
杨芙香的眼睛亮了一下:“你看完了?”
“看了一部分。”李明雄老实说,“有点难懂,但挺有意思。”
“最喜欢哪部分?”
“呃……”李明雄努力回忆,“开头?苦杏仁那段。”
杨芙香靠着栏杆,喝了口水:“我妈妈也喜欢这本书。”
“是吗?”
“嗯。她说马尔克斯写的是所有爱情的本质——等待、执着,还有时间带来的改变。”杨芙香顿了顿,“不过她更喜欢《活着为了讲述》。”
李明雄注意到她说“妈妈”时的微妙停顿,像是一个需要小心触碰的话题。
“你妈妈……”他试探性地问。
“去世了。”杨芙香语气平静,“三年前,癌症。”
“对不起。”
“没关系。”她转头看向江面,“她走得很平静。最后那段时间,她一直在读马尔克斯,说他的文字能让人忘记疼痛。”
李明雄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那个在姥姥口中“倔强又温柔”的女人,那个宁愿独自抚养孩子也不愿妥协的女人,那个在照片里笑得灿烂却从未真正走进他生命的女人。
“我妈妈也去世了。”他听见自己说,“去年。我们……其实不太熟。”
杨芙香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有理解和某种共鸣。
“有时候,”她轻声说,“缺席的人留下的影子,比在场的人更清晰。”
这句话击中了李明雄。他忽然明白为什么铁盒里的那些东西如此重要——因为那是父亲爱他的证据,也是母亲存在过的证据。
“你爸,”杨芙香忽然问,“和你聊过你妈妈吗?”
李明雄摇头:“很少。每次提到,他就不说话了。”
“我爸也是。”杨芙香苦笑,“男人们好像都觉得,沉默是对过去最好的纪念。”
他们继续往前跑,话题转向了更轻松的学校生活、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但李明雄能感觉到,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们分享了各自的缺失,于是彼此之间多了一条看不见的纽带。
六点四十分,他们回到约定的地点。李应熊已经在那里做拉伸,额头有汗,但呼吸平稳。
“回来了?”他看看儿子,又看看杨芙香,“一起跑完了?”
“嗯。”李明雄点头。
“不错。”李应熊的评价简洁有力,“下周六继续?”
这话是对两个人说的。杨芙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回程的路上,李应熊难得地放慢了速度。走到小区门口时,他忽然说:“芙香,中午有空吗?”
杨芙香疑惑:“有……叔叔有什么事吗?”
“你爸中午和我吃饭,你要不要一起来?”李应熊顿了顿,“明雄也去。”
李明雄惊讶地看向父亲——这事他完全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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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一家本帮菜馆的包间里。
李应熊和杨芙香的父亲杨建国已经在了。两个中年男人正在喝茶,气氛看起来……有点微妙。
“爸。”杨芙香推门进来。
“杨叔叔。”李明雄跟着打招呼。
杨建国抬起头。他是个和李应熊风格完全不同的男人——戴着眼镜,气质儒雅,但眉宇间有和李应熊相似的坚毅。他看向女儿时眼神温柔,转向李应熊时则带了些审视的意味。
“来了?坐。”杨建国指了指旁边的位置,“这就是明雄?”
“叔叔好。”李明雄礼貌地说。
落座后,服务员开始上菜。最初的寒暄过后,包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听芙香说,你们早上一起跑步了?”杨建国打破沉默。
“嗯。”李应熊给儿子夹了块红烧肉,“年轻人多运动是好事。”
“确实。”杨建国点头,转向李明雄,“你爸以前可是学校的长跑冠军。”
李明雄惊讶地看向父亲:“真的?”
“陈年旧事。”李应熊语气平淡。
“可不是旧事。”杨建国笑了笑,“当年运动会五千米,他甩了第二名整整一圈。淑梅在场边喊得嗓子都哑了。”
“淑梅”两个字让空气凝固了一瞬。
李明雄屏住呼吸。杨芙香也放下了筷子。
李应熊握茶杯的手紧了紧,但表情依然平静:“老杨。”
“我知道,不提。”杨建国摆摆手,但话锋一转,“但孩子都这么大了,有些事该知道的,还是得知道。”
李应熊沉默片刻,看向李明雄:“你想知道什么?”
问题来得太突然,李明雄一时语塞。他想知道母亲是个怎样的人,想知道他们为什么分开,想知道那些年父亲是以怎样的心情远远看着他长大……
但最后他只问了一个问题:“妈妈……爱看书吗?”
李应熊的眼神软了下来:“爱。她最喜欢图书馆,说那是世界上最安静也最热闹的地方。安静的是环境,热闹的是书里的世界。”
“她也喜欢马尔克斯?”
“喜欢。”李应熊的嘴角有极淡的笑意,“她说马尔克斯写的是人生的魔幻和现实的残酷。但她更喜欢加缪。”
“为什么?”
“她说加缪更诚实。”李应熊喝了口茶,“承认世界的荒诞,但依然选择热爱生活——这是她的人生信条。”
李明雄的鼻子忽然有点酸。他第一次如此具体地“看见”母亲——不是一个模糊的影子,而是一个喜欢加缪、相信热爱、在图书馆里安静阅读的女人。
“我妈也喜欢加缪。”杨芙香忽然说。
杨建国看向女儿,眼神复杂:“是。她们很像。”
这个“她们”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饭吃到一半,李应熊和杨建国聊起了工作。两个年轻人安静地听着,偶尔交换一个眼神。
“你爸和我爸,”李明雄压低声音,“好像很熟?”
“嗯。”杨芙香点头,“听说他们年轻时是同学,后来一起创业过一段时间。”
“后来呢?”
“后来……”杨芙香看了眼父亲,“好像因为你妈妈的事,闹过矛盾。具体我不清楚。”
就在这时,杨建国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当年淑梅要是听我的,留在上海,也许……”
“老杨。”李应熊打断他,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没有也许。那是她的选择,我尊重。”
杨建国叹了口气:“我不是怪你。我是心疼她,也心疼孩子。”他看向李明雄,眼神里有歉意,“你妈妈是个好女人,就是太倔。”
“像你。”李应熊忽然说。
“什么?”
“明雄的倔劲儿,像淑梅。”李应熊给儿子舀了碗汤,“认定的事,十头牛拉不回。”
杨建国看看李明雄,又看看自己女儿,忽然笑了:“那倒是。芙香也像她妈,看着温顺,其实主意大得很。”
这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结束时,杨建国拍了拍李应熊的肩膀:“下周末来家里,我让你嫂子做几个菜。孩子们也来。”
“好。”李应熊点头。
分别时,杨芙香对李明雄说:“书看完了记得告诉我感想。”
“一定。”
回家的路上,父子俩沉默地走了一段。快到小区时,李应熊忽然开口:“你妈妈的事,你想知道更多的话,可以问我。”
李明雄抬头:“现在可以问吗?”
“可以。”
“你爱她吗?”
“爱过。”李应熊的回答没有犹豫,“现在也爱,只是方式不一样了。”
“那为什么……”
“因为我们太年轻,不懂怎么爱。”李应熊停下脚步,看着儿子,“爱不是只有感情就够了,还要有能力,有担当,有妥协。我们那时候,只有感情。”
“所以你就让她一个人……”
“是她选择一个人。”李应熊纠正,“我提出结婚,她说不要。她说不想用孩子绑住我,也不想我因为责任而留下。她要的是纯粹的爱,或者完全的放手。”
江风吹过街道,梧桐叶沙沙作响。
“后来我明白了,”李应熊继续说,“她不是不需要我,而是太需要了,所以害怕我会因为责任而不是爱留下。她是那种……宁愿全部失去,也不要打折爱情的人。”
李明雄想起杨芙香的话——“有时候,缺席的人留下的影子,比在场的人更清晰”。他现在明白了,母亲从未真正缺席。她活在父亲的记忆里,活在他成长的每个细节里,活在每个认识她的人的话语里。
“我想看看她的照片。”李明雄说,“不是那张婴儿合影,是她自己的照片。”
李应熊点点头:“回家我给你找。”
那个下午,李明雄第一次完整地“认识”了母亲。照片里的女人有着明亮的眼睛和倔强的嘴角,在图书馆前微笑,在江边迎风站立,在简陋的出租屋里捧着书阅读。
最后一张照片是她怀孕七个月时拍的,手轻轻放在隆起的腹部,看向镜头的眼神温柔而坚定。
照片背面有一行娟秀的字迹:
“给我的孩子——愿你勇敢,愿你有爱,愿你自由。”
李明雄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忽然泪流满面。
他明白了。这十六年,他从未被抛弃。他只是被两个用各自方式深爱着他的人,小心翼翼地守护着。
一个在近处沉默地守望,一个在远处永恒地祝福。
而他,刚刚开始学习如何承载这份沉重而温柔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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