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个愿望》南山暮雨

1、噩梦的开始 北京的三月

　　北京的三月，暖春的气息刚刚临近，属于冬的寒冷还不甘心退场，于是狂风一场接一场的刮着，仿佛没有尽头一样。

　　走出高铁站，王宁忍不住打个寒颤，看眼身旁的女儿王楠，一脸睡眼惺忪的跟在她身后，牛仔外套敞开露出里面卡通图案的轻薄T恤。王宁叹口气，都已经一米七了，竟还处处让她操心，于是，她像大多母亲一样，一边唠叨着一边给她拉上拉链。

　　两人只有一个行李，打车到酒店，嘱咐王楠好好休息，王宁又忙不迭的赶去另一个地方。

　　下午时分，肆虐在城市的大风依旧活跃，耳畔不时响起呜咽呜咽的声音，在这看似什么都要被摧毁的天气里，几树桃花却在艰难中迎风绽放，火红火红的耀人双目。

　　终于到了！

　　王宁站在潘家园肿瘤医院门口，有如朝圣般虔诚，一双原本形同枯槁的眼睛迸发着热烈的光。她急促的呼吸着，因为压抑不住体内翻涌的气血，苍白的脸色染上一层异样的血红，在漫卷的狂风里，单薄的身躯有股执拗的癫狂。

　　“王老师，你快去看看吧，王楠摔倒站不起来了。”
　　一周前，还在上课的王宁骤然听到这个消息，吓得她赶紧扔掉粉笔，匆忙和学生说一句好好复习就去了医护室。

　　“王老师，要不你带孩子去医院看看吧。”
　　值班的吴大夫皱着眉：“上体育课也不知道摔着哪了，站都站不起来，一直哭着说腿疼。”

　　说话的功夫，王宁早已把女儿上下检查了一遍，王楠穿着运动服，靠在小床上抽抽搭搭的哭泣，见她全身上下只有膝盖擦伤，心稍稍安定下来。

　　“妈，我腿疼....”王楠一见到她来，豆大的泪珠子滚滚往下掉，鼻子眼睛皱巴巴的扭在一起，跟受了极大的委屈一样。这让王楠又好气又好笑：“多大人了，眼泪还这么不值钱。吴大夫，15岁还有没有生长痛？”

　　王宁忽然想起来，这几日楠楠却实说过几次腿疼，她都只当孩子在长个没多做理会。
　　“也有，看个体情况，不过你最好还是带孩子去医院看看。”

　　转眼快到三月，大街小巷已见处处青绿，树枝上也缀着点点嫣红，风扶过，幽幽暗香便扑鼻而来，人们把厚重外套脱掉，脸上露出勃勃生机，这样的季节，与爱有关、与美好有关，而不应该与一切的反义词有关。

　　“肿瘤？”

　　王宁震惊，面前的大夫有五十来岁，略微发福，带着迟疑道∶“看着是，但咱这毕竟是小医院，你带孩子到大医院再看看。”

　　王宁的心怦怦跳，收拾好片子拉着王楠就往外走。她所任职的一中离她们市口碑最好的三甲医院开车要半小时，但王宁仅用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

　　“像肿瘤，看着不是很好…”大夫的话言犹在耳。

　　王宁摇摇头，现在什么年代了，科技发达成这样，就算是肿瘤做个手术切掉就好了，甚至可能连伤口都不会留下。那个大夫也只是一个小医院的主治医生，看错病也难说呢。

　　通过加号，王宁挂到一位肿瘤科的专家号，诊室外电子屏上显示专家的履历，王宁看的仔细，屏幕上部分是专家的照片，年岁看着不大，也许是少年有成、也许多年前的一张旧照。

　　程弘扬∶医学博士、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研究生毕业、硕士研究生导师、中心医院副主任医师……

　　渐渐的，王宁仿佛真的不紧张了，15岁的孩子，又不是七老八十能得什么大病。

　　很快，广播里叫到王楠名字，王宁却没来由的感到一阵不安，就像一座沙砾的金字塔，看似坚固，海浪来临时终究是脆弱的。

　　诊室里有两位穿白大褂的医生分坐在两侧，一个像是学生，扎着马尾文文静静的女孩，另外一个则是约摸不到40，表情肃穆，一双眼睛尤其明亮，示意王宁到他那边去，正是简介上的专家程弘扬。

　　王宁赶紧拉着王楠坐过去，把上午刚拍的片子给他看，又介绍一遍楠楠的情况，就是最近总说腿疼。

　　程弘扬看了片子，问了楠楠几个问题，可王楠总有些支支吾吾的，程弘扬又瞅眼腕表对王宁道∶“这样，你先去交费，带小朋友做一次核磁，不用等片子出来，做完就来找我。”

　　王宁拿着缴费单排队，内心抑不住的揣测，刚刚出来时，他听见程弘扬交代学生让影像科的人晚点吃午饭，务必把王楠这单做完。

　　王宁的心更忐忑了！按说一般小毛病，让她排队就好了，如此加急操作，难道真的很严重？

　　王宁没有任何头绪，到影像科时前面只剩下两人，轮到她也不过几分钟。

　　其实王宁不知道，临近中午，很多人都被安排在了下午，她们是被额外加的塞。

　　做完核磁回到门诊又小等一会，王楠的结果终于出来了。

　　程弘扬盯着电脑看的很认真，王宁大气不敢喘，甚至连问也不敢问，一种莫名的紧张在心底逐渐蔓延，无孔不入。她甚至不敢撒开楠楠的手，仿佛只要一撒手，楠楠就消失不见了。

　　“王楠妈妈，我建议你先安排住院，这样也方便后续的检查！”

　　王宁一愣，究竟什么病需要住院？

　　“是肿瘤，看着更像横纹肌肉瘤，先住院做检查进一步确定吧，要不是最好。”程弘扬语气始终在一个调调上，仿佛并不是多么严重的情况。

　　“严重吗，所以才要住院？”王宁的语气明显的有些慌，肿瘤这两个字就是单独说出来也总有种强烈的恐惧感。

　　“需要配合后续的检查，家长也不要自己吓自己，以为住院就怎么样了，一些人啥事没有还想住院做个全身体检呢，没事啊。”

　　这时程弘扬学生打好缴费单，王宁忐忑的接过。在明确是肿瘤的情况下，她不带任何拖拉的带楠楠去办理住院手续。

　　骤然住院，一切都仓促不及处理，她先请了假，回家拿些日用品和证件。前脚回到医院，后脚护士就拿来一堆检查单，一下午就在各种排队中度过了……

　　第二日一早，王宁被单独叫到程弘扬的办公室，很小的一间屋子，一张办公桌，一台电脑以及两盆绿萝。

　　“王楠妈妈，我接下来的话你要做好心里准备！”

　　王宁刚坐下便听到这样一句，犹如五雷轰顶，猛的又站了起来∶“是楠楠的病……”

　　“你先坐。”程弘扬从饮水机接杯水递给她。

　　“昨天一系列检查，除了骨扫描和活检结果还不清晰，其余显示你女儿得横纹肌肉瘤的可能性很大，所以我需要你做好心里准备，配合我们治疗。”

　　“很…很严重吗？”

　　程弘扬默然点头∶“一种恶性肿瘤，但在活检和骨扫描还没出的情况下，也只能说可能性很大。”

　　王宁脸色骤然煞白，即使检查结果还不明朗，却也足以吓破她的心脏和大脑，她只能祈求，那个所谓的活检结果是程弘扬诊断错误，但一个权威的肿瘤专家，又岂能在没有任何依据的情况下就妄言诊断呢？

　　“王楠妈妈。横纹肌肉是一种恶性病，尤其是青少年和儿童多发，这个病一旦确定将是一场恶仗，你必须坚强，这也是我提前找你谈话的原因。”

　　王宁脑袋倏的一空，不可置信的看着程弘扬∶“是不是看错了，我女儿身体一向挺好，就是最近这些日子说过几次腿疼而已。”

　　“但愿吧！”程弘扬顿了两秒∶“还是等病理结果出来，我们再好好聊聊。”

　　“那你……你说的那个什么瘤能治吗？”

　　“横纹肌肉瘤！”程弘扬确认道∶“看类型，如果没发生转移，治疗相对容易，如果一旦转移，就是我前面说的，家长要做好心理准备。”

　　王宁浑浑噩噩的走出办公室，脚步虚浮，有种不在人世的混沌感。好一会，才骤然惊醒，眼神终于聚焦，急忙掏出手机搜索横纹肌肉瘤……

　　“横纹肌肉瘤是起源于横纹肌细胞或向横纹肌细胞分化的间叶细胞的一种恶性肿瘤，分为胚胎性、腺泡型、多形型……”

　　她又搜索∶横纹肌肉瘤能活多久！

　　“横纹肌肉瘤病理分期不同，存活时间不同。早期积极治疗五年生存率可达80%；治疗不及时，出现转移后，五年内死亡率达90%……”

　　五年内死亡率高达90%！

　　王宁眼前一黑，无力跌坐在地上，眼前事物变的飘飘荡荡，只一句“五年内死亡率高达90%！”在脑海里不住回响。

　　一夕之间，王宁仿佛看到犹如末日崩塌般的场景，女儿冰冷的身体慢慢被黄土掩埋，最终什么也不剩。

　　王宁抓狂，她的女儿怎么可能会死？她该做些什么才能救回自己的女儿呢？她好像什么也做不了，她只能等，等活检结果出来，证明是程弘扬的诊断失误！她只能等……

　　日出与日落，分分与秒秒，等待中的王宁分外煎熬，她既不能在女儿面前表现出自己的焦虑，也不能在无人处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切都在未知中，犹如一场风暴悄然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