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chapter16 猫的报恩 ...
-
【猫的报恩】
程铸寂寞吗?当然是有那么一点的。
但这也是人之常情。人生在世,谁没有个深夜忽感孤寂、惆怅的时候呢?程铸有段日子晚上老是睡不着,干脆就爬起来,把程金宝从猫窝里拽出来揉肚子。程金宝虽然很嫌弃他,但毕竟没有挠他。
这么多年,和程金宝想看两相厌的日子也要结束了……程金宝要走了。
程铸心里更寂寞。
·
接下来的日子里,程金宝每天都强打精神,花功夫教育菲菲,带领菲菲在整个屋子里巡视,每天到点等程铸下课回家。
菲菲甚至自学成才,学会了给程铸咬拖鞋。
“菲菲应该是被训练过,”程铸抓住一个课间操的间隙,对芳菲说,“非常懂事。大概是之前被家养、然后被抛弃了。”
周围的人根本没细听他在说什么,只抓住关键词,瞎起哄:“哦哟,这就喊‘菲菲’了,猪哥进展神速!”
程铸:“……”
芳菲也不知道从哪里解释起,索性苦笑。她目光一转,就看到赵炳光怒气冲冲地下楼,很显然是听到了。
程铸和她挥手,穿过人潮钻回他们重点班的队伍。
·
又是一天早上,出门之前,程铸一如既往走到猫窝前,伸手去揉程金宝的猫耳朵。程金宝有些恋恋不舍地舔他手指。
菲菲也醒了,吐着舌头期待地看着他。
但程铸从不在程金宝面前和其他宠物太过亲密,他只是轻轻拍了拍菲菲的脑袋,又回去摸程金宝的耳朵。
程金宝拿猫脑袋顶他手,把他手背顶到狗肚子上去。
程铸迟疑片刻,轻轻挠了挠狗肚子。菲菲“汪”的一声,四脚朝天,一副躺平任薅的柔顺样子。
程金宝跳上狗肚子,踩住程铸的手,舔了舔他手背,又拿猫脑袋去顶。
程铸又迟疑了一下,继续挠了狗肚子一把。
程金宝心满意足地“喵”了一声,安静地趴下,疲惫地又睡着了。
菲菲躺平,不敢动弹。程铸顺手捏了捏狗耳朵,叮嘱说:“照顾好你老大。”背着书包就出门了。
这一天程铸没怎么听课——反正他平时也不怎么听课——做的几套题错误率大大增加,烦得他在草稿本上画圈。
放学铃一响,他就背着书包出了校门。一路小跑着回到了家。
菲菲没有在门口等他。
他进了屋,看到菲菲围着猫窝打转,见他来了,就“汪汪”地扑向他,咬着他的裤脚把他拽到猫窝前。
程金宝安安静静地趴着,像是睡了。但程铸摸上去的时候,它的身体已经冰冷僵硬了。程铸下意识还摸了摸它的猫耳朵,耳朵也冷冰冰的。
程金宝死了。
程铸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沙发上,菲菲在他脚边打转,最后干脆一跃跳上他的腿,有点焦急地“汪”个不停。
“你老大死了。”程铸认真地对它说。
狗怎么会明白呢?——当年的程铸都不明白。程铸还是个人呢!
他把菲菲夹在胳膊下,起身扔去茶几上,又踱步到猫窝前。程金宝还一动不动地趴着,程铸去摸它胡须,胡须就在空气里颤一颤。
果然是死了。程金宝最讨厌别人摸它胡须,你一摸它就挠。
程铸有点茫然地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在微信联系人里看了一圈,最后还是点开了和芳菲的聊天框,“程金宝走了。”
他打字飞快,“我准备今晚去把它火化了,你要不要送送它?”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也往茶几上一扔,摊开手脚躺回沙发。
闭着眼睛思索今天早晨程金宝的一举一动。是在道别吗?一点也不缠绵。程金宝就不是那种拖泥带水的猫。大概是把他托付给了菲菲。至少有过道别了……并不算遗憾……
·
芳菲接到微信,连今晚的数学家教课都取消了,马不停蹄地跑到程铸家。
程铸已经收拾好了,只等她来。
芳菲一进门,就问:“什么时候走的?”
“反正就是今天白天上学的时候,”程铸耸肩,“我不在家。早上它还舔我来着。”
芳菲小心翼翼地走近猫窝,摸了摸它冷冰冰的身子,叹气。程铸拎了个篮子来,说:“我们走吧。”芳菲把猫的身体抱到篮子里。
打了个的士直奔殡仪馆,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两个高中年纪的男生、女生,心里好奇得要命。等程铸交钱的时候,司机忍不住说:“节哀。”
程铸愣了一下,芳菲接话:“谢谢。”
司机一转方向盘走了,程铸和芳菲进殡仪馆问价。这年头给小宠物火葬并不是个新鲜事,殡仪馆工作人员照流程给他们安排了,还有好多人围上来问他们要不要把猫猫的骨灰做成宝石随身悬挂。
“很漂亮的宝石,”那人吹得天花乱坠,“以后猫咪的灵魂时时刻刻就陪伴着小主人。”
程铸统一一个答复:“不用了。”
他只买了个骨灰坛子,搂在怀里,然后和芳菲一起蹲在外面等。
白炽灯照得他有点头晕。
芳菲问他:“你吃晚饭没?”
“没……”程铸搞忘了。
芳菲就出去买了四个大包子,和程铸一人分了两个吃。程铸发现自己虽然难受,但胃口却好得出奇,吃完两个反而更饿了。芳菲把自己没动的那个又分给了他。
“你吃一个够了?”
“嗯,”芳菲应道。
程铸不跟她客气,拿了那个肉包子狠咬一大口。
吃完包子,程铸站起身原地来回踏步。他有点茫然,不知不觉又停下来。低头一看,芳菲正缩在凳子上,从包里拿出数学试卷来做。
有点事做也好。程铸大大咧咧地坐她旁边,豪气道:“不懂问我。”
芳菲翻白眼,“你倒是会做,但说不清。”
程铸去抢她试卷,强行说:“我说得清——噢,我看看,这、这、这,三个填空写错了。你把你草稿纸给我,我看看你到底错哪里了。”
芳菲不肯把草稿纸给他,程铸又抢过去了,他埋头看了一会儿,茫然道:“怎么办?我看不懂你的思路。”
芳菲咯咯地笑,“这下扯平了,你看不懂我的思路,我也看不懂你的思路。”
程铸急得挠头,芳菲一把将草稿纸扯回来,得意洋洋道:“看不懂是正常的,因为我压根就没有思路。”
程铸:“……”
他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芳菲又做题去了。程铸轻轻踢她一脚,芳菲烦躁地一脚踩下去,程铸却非常地抽回腿,芳菲踩了个空。
“程金宝最后几天特别照顾菲菲。”他忽然说。
芳菲偏着头看他。
“我觉得程金宝对菲菲托孤了。”程铸正色。
芳菲不觉得好笑,反而理所应当地说:“猫就是这样,你以为自己一直照顾它,其实它也一直照顾你。猫是会报恩的。”
“你还记得不?”程铸有点兴奋起来,“我还没跟你们熟的时候,程金宝天天往你们家跑。”
芳菲翘鼻子,“它可嫌弃我。”
“它也嫌弃我。”程铸坦诚,“它只对四月有好脸色。”
“四月超爱揉它肚子,揉得我们满屋子猫毛。”芳菲乐不可支。
“后来我跟你们熟了,程金宝就不去了。——我猜它是牺牲了自己的猫毛,让我能够每天见到四月。”
芳菲挑眉,“你对四月觊觎之心很重嘛。”
程铸手撑着下巴,“我对四月一见钟情嘛。”
芳菲神情古怪。
程铸看着她和四月一模一样的脸,补充:“重要的是气质!气质懂不懂?”
芳菲迅速踹了他一脚。
程铸可怜地抱住自己双腿。
最后程铸感慨:“程金宝虽然嫌弃我,关键时刻却很靠谱。”
·
最后,他们用那小小的骨灰瓶子装了程金宝,打车回家去。
程铸兴奋异常,对芳菲说:“以后我要和它葬在一起。”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
芳菲说:“你才多大,就思考那么久以后的事。”
“未雨绸缪,”程铸正色,“我今晚回去就写遗嘱。把我的陪葬品列个清单出来。”
司机忍不住心里感慨,果然是越年轻越百无禁忌。
程铸送芳菲到了家,三步并作两步跑回自己屋,也不管菲菲绕着他的腿打转求抱抱,关上房门,把骨灰瓶子用程金宝最喜欢的小毛毯裹了放进抽屉,又拿几瓶猫罐头摆在一旁。
然后他旋开台灯,在灯下抽出张草稿纸,列自己的陪葬清单。
先是他的switch,再有他那些乐高拼图,还要一套金庸全集……
到最后,程铸又把这清单撕了,他觉得这些东西带了也没用,都变成鬼了,玩个屁的switch?
他重新扯了一张干干净净的白纸,第一行写道:程金宝的骨灰。
第二行写道:四月的发绳。
他起身,再度拉开那个抽屉,把程金宝的骨灰瓶子往旁边挪一挪,探手进去掏,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纸袋,纸袋里面一根褪色的红色发绳。
程铸看了一眼,又塞回袋子里,关上抽屉,脑袋放空躺在床上看天花板。
屋外,菲菲在挠门。
程铸起身放菲菲进来,菲菲扑在他脚背上,他弯腰把狗狗紧紧地抱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