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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报仇 ...

  •   帐殿里的铜盆还泛着水光,那尾五色仙鱼在水中摆尾,鳞甲映着烛火,像团流动的虹。

      秦皇猛地拍案,鎏金酒樽震得跳起来:“谁让你们动它的?!”

      怀王握着玉匕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恭顺瞬间皲裂。他没想到这沉迷幻梦的帝王,竟会为条鱼动怒——那鱼腹里藏的毒,本是要送他归西的。

      “陛下……此鱼是仙品,烹了才得长生……”怀王的声音发虚。

      “蠢货!”秦皇指着盆里的鱼,眼里竟闪着孩童般的执拗,“仙人的化身,怎能吃?你看这鳞,像不像天宫的琉璃?人若成仙,是不是也能长这么好看的鳞?是不是能跟那吞舟巨鱼一样,长到遮天蔽日?”

      胡亥在一旁拍手笑:“父皇成仙了,定是天下最高大的人!比咸阳宫的铜人还高!”

      父子俩的笑声在帐内回荡,诡异得像场闹剧。

      怀王捏着玉匕的指节发白,正想再劝,帐角忽然掠过一道黑影——侍酒的仆役猛地掀翻酒案,藏在壶底的短刃寒光乍现,直扑主位!

      “护驾!”赵高的惊呼刚出口,短刃已刺穿秦皇的护心镜。

      项羽扯掉头上的仆役布巾,断了的左手用布带吊在胸前,右手紧握刀柄,重瞳里的烈火烧得吓人。

      侍卫们蜂拥而上,却被他一脚踹翻案几,铜盆里的仙鱼受惊跃起,溅了秦皇满脸水。冰冷的水渍让秦皇猛地一震,混沌的眼神清明了一瞬:“你是……”

      “项羽。”他吐出两个字,声音像淬了冰。

      “项羽?!”怀王手里的玉匕“啪”地摔碎在脚边,他踉跄着抄起案上的剑,抖得像筛糠,“你……你不是坠崖死了吗?”

      项羽连眼角都没扫他,目光死死钉在秦皇身上,断手的布带因用力而绷紧:“你放着一统天下的基业不顾,沉迷虚妄长生,忘了当年灭楚时的血债,更忘了我们此前言定的仁政!淮河已经决堤,秦楚再度决裂!你说你是真龙?我看你不过是条贪生怕死的泥鳅!”

      秦皇被短刃钉在榻上,却忽然笑了,咳着血笑:“你懂什么……朕与仙人有约……这天下本就该是统一的……你这种妄图分裂天下的反贼,才该……才该挫骨扬灰!”

      “那便看看谁先灰飞烟灭!”项羽猛地抽出短刃,又反手刺进秦皇心口。

      秦皇的眼睛瞪得滚圆,最后望着帐顶的盘龙纹,像是还在追寻仙人的影子。

      胡亥吓得瘫在地上,涕泪横流。

      项羽转头看他,短刃上的血滴在青砖上,晕开一小朵红。他想起这痴傻公子在楚地教农人耕种,送来的秦马确实比楚地的健壮——那点微薄的善意,竟成了活命的理由。

      “你父王的债,了了。”项羽的声音沉得像淮河底的石头,“秦楚血仇,不涉无辜。日后你若敢动楚地百姓一根头发……”。

      他指了指躺在血泊里的秦皇,脸上的血迹犹如罗刹,冰冷无情:“这就是你的下场。”

      赵高颤巍巍挡在胡亥面前,带着一脸惊慌无措的胡亥点头,连话都说不出来。

      项羽终于转向怀王,那眼神里的怒意几乎要将帐殿掀翻。

      范增死了?可项伯断了的手脚,刘季肩上的箭伤,还有他坠崖时刺骨的淮水,哪一样不是拜眼前这人所赐?

      “你以为你能躲过去?”项羽一步步逼近,断手的布带在风中摆动,“项家抬你出泥沼,叔父贴身保护你,你却借刀杀人,忘恩负义。”

      怀王举着剑乱挥,却连项羽的衣角都碰不到。他忽然瘫坐在地,哭喊着:“是范增让我做的!是他说杀了你和秦皇,天下就是我的!我只是个放羊的……我不想死啊……”

      项羽的短刃停在他颈前,重瞳里的怒火渐渐凝成冰。杀了他,太便宜了。

      怀王几乎要窒息,被逼急了:“项羽,你要是真杀了我,这外面数千士兵还能让你活着出去?”

      项羽的短刃离怀王的脖颈不过寸许,闻言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里裹着淮水的寒意,听得人头皮发麻。

      “数千士兵?”他偏过头,重瞳扫向帐外,那里隐约传来甲叶相撞的脆响,却连一丝杀气都透不进来,“是你那些见了秦皇黑甲就发抖的兵,还是秦皇留下的、此刻正盯着你项上人头的黑甲卫?”

      怀王的脸瞬间惨白。他这才想起,帐外的士兵一半是楚地旧部,早对他勾结秦皇的事心怀不满;另一半是秦皇的人,此刻见始皇帝已死,正等着看他这个“楚奸”的下场——哪有谁真会为他拼命?

      “你以为我是孤身闯进来的?”项羽的声音压得更低,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淮水的渔民恨你借秦军毁了他们的船,项家旧部记着你对项伯的狠。你帐外那几重伏兵,现在举着刀对着你的,说不定就是你亲手提拔的校尉。”

      他忽然抬脚,将怀王掉在地上的剑踢到一边,剑身撞在柱上,发出刺耳的嗡鸣。“杀你,污了我的刀。”

      项羽收回短刃,血珠顺着刃尖滴落,在青砖上洇出细小的红痕,“但你若敢动一下,或者让你那些‘数千士兵’往前挪一步——”。

      他顿了顿,重瞳里的冷光像要把人冻裂:“我会让他们看看,忘恩负义跟我作对的人是什么下场。”

      帐外的风声忽然静了。原本隐约的甲叶声停了,连远处的浪涛都仿佛屏住了呼吸。

      怀王瘫在地上,望着项羽那只虽断却仍青筋暴起的左手,忽然想起项伯被折断手脚时的惨状——这人从来说到做到,他的狠,从来不是吓唬人。

      “你……你想怎样?”怀王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牙齿都在打颤。

      项羽俯身,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将他拽得离自己极近,鼻尖几乎相抵:“去给项伯赔罪。去给那些被你连累的楚地百姓磕头。”他的目光扫过帐外,像是能穿透层层人影,“至于能不能活着出去——”

      “那得看你配不配了。”

      说完,他猛地松开手,怀王像堆烂泥似的摔在地上。

      项羽转身走向帐门,玄色衣袍扫过地上的玉块碎片,发出细碎的声响。帐外的士兵依旧列着队,却没有一人敢拦,只是在他经过时,下意识地垂下了头——那是对真正强者的畏惧,也是对这乱世里,唯一敢撕碎虚伪的人的复杂敬畏。

      海风再次卷进来,带着咸腥,也带着一丝松动的气息。

      怀王望着项羽消失在帐口的背影,忽然明白,自己那些倚仗的兵力,在这人面前,不过是纸糊的屏障。

      胡亥跪在地上,膝盖压着秦皇渐冷的尸身,忽然像被什么蛰了似的弹起来。方才的痴傻怯懦一扫而空,眼里翻涌着混杂着恐惧与怨毒的火。

      他望着项羽掀帘而去的背影,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嘶吼:“黑甲卫!围住他!杀了他!替父皇报仇——!”

      帐外的黑甲兵本在观望,听见这声带着哭腔的怒吼,竟真有半数人动了。他们是秦皇亲手挑选的死士,此刻虽无主心骨,却仍循着“护主”的本能,举着长矛朝项羽的背影围拢过去。

      项羽刚踏出帐门,就听见身后甲叶声骤密。他不必回头,重瞳的余光已瞥见那些攒动的黑影。断了的左手在布带里攥成拳,右手的短刃还在滴血,他忽然停下脚步,不是转身迎敌,而是朝着黑甲兵的方向,缓缓侧过脸。

      那眼神太烈了。像是把战场上的血火都揉了进去,扫过谁,谁的脚步就迟滞一分。

      有个年轻的黑甲兵握矛的手一抖,竟想起军中流传的传说——这位楚将曾在尸山血海里站成一座碑,三十万秦军在他面前,连弓都拉不开。

      “你们的陛下,是被长生梦迷了心窍。”项羽的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里,“他要杀的,是不愿做秦奴的天下人。你们要护的,就是这样的‘主’?”

      黑甲兵们的阵型乱了。他们面面相觑,有人看向帐内那具渐渐僵硬的尸身,有人望着胡亥那张涕泪横流却强撑凶狠的脸,竟不知该听谁的。

      赵高见他们迟疑,眼睛一转:“废物!他杀了秦皇!你们怕他?!如今胡亥公子才是大秦的天子!杀了他,为秦皇报仇,自然会赏你们万户侯!”

      可那声“天子”喊得太虚,连他自己都没底气。黑甲兵们握着矛的手松了又紧,终究没人再往前一步。

      他们是士兵,不是傻子——秦皇已死,胡亥痴顽,眼前这人能单枪匹马取走始皇帝性命,真要拼杀,他们这些人,够填他的刃吗?

      项羽终于转过身,短刃指向胡亥,却没再动:“我说过,秦楚血仇,不涉无辜。但你若执迷不悟……”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犹豫的黑甲兵,“就别怪我连你们一起算。”

      海风卷着沙粒吹过,掀动他玄色的衣袍。黑甲兵们忽然齐齐往后退了半步,像是默认了这个结局。

      胡亥看着空荡荡的包围圈,看着项羽那道岿然不动的背影,忽然瘫坐在帐门口,嚎啕大哭起来——他以为自己醒了,以为能接过父皇的权柄,却原来,在真正的强者面前,他那点借来的“志气”,连一阵风都挡不住。

      胡亥跌坐在帐前的沙地上,哭声忽断,竟含混地悲鸣起了一首关中古调,“秦人赳赳,跨马度泾河;秦人昂昂,折花倚南坡”,词句里的缱绻与此刻的血腥格格不入,听得黑甲兵们心头一震——谁不想早日卸甲,回关中见自家的妻儿?

      这调子原是秦兵出塞时唱的,讲的是跨过关山、回望故乡的痛。

      黑甲兵们听着,手里的长矛忽然沉了。有人想起少年时随父出征,母亲在渭水边唱这支歌送他;有人想起咸阳城外的麦田,此刻该是金黄一片——他们是大秦的锐士,可也是爹娘的儿子、妻儿的依靠。

      “陇头流水,流离四下……”胡亥唱得不成调,眼泪混着沙尘往下淌,倒把那股子秦地人藏在悍勇底下的柔肠,唱得格外真切。

      黑甲兵里,有个老兵忽然红了眼。他攥着矛的手松了松,喉间跟着哼起来,声音嘶哑:“念吾此身,飘然旷野……”

      这歌声不似情歌缠绵,却带着秦人数百年征战里攒下的血泪——既有着“与子同袍”的战友情,也有着“回望故乡”的牵念。

      此刻从胡亥嘴里唱出,虽怯懦,却像一根针,刺破了黑甲兵们“为战而战”的紧绷,露出底下对故土的软肋。

      “都忘了陛下的话?楚贼恨我秦人入骨!今日放他走,明日关中父老就要遭屠戮!”

      说话的是个满脸刀疤的校尉,他被这首调子打动了,他攥着长矛指向项羽的背影,“兄弟们,护不住陛下,总得护住家乡!”

      这话像火星落进干柴堆。黑甲兵们想起咸阳的爹娘、渭水边的妻儿,犹豫的眼神渐渐凝起狠厉,再次列成方阵,长矛如林,堵住了项羽的去路。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是刘季带着吕家旧部和项家余兵冲了过来。

      他肩上的伤还在渗血,却扬声喊道:“住手!”

      厮杀声骤起又歇。

      刘季骑着乌骓,穿过乱阵,看清了局势,挡在项羽身前,对着黑甲兵们朗声道:“秦楚相杀多年,血债早已说不清!可你们看看身后——秦皇已逝,胡亥无依,你们拼死厮杀,难道是为了让关中父老再遭兵祸?”

      他指着那些紧握长矛的手:“你们的爹娘在关中盼你们归家,你们的孩子还在学说话。今日停手,我刘季对天起誓,楚地绝不动关中百姓分毫;若再厮杀,刀兵无眼,今日的血债,迟早要算到你们亲人头上!”

      黑甲兵们的手开始发颤。

      校尉还想喝斥,却被身边的士兵扯了扯衣袖——那士兵眼里含着泪,哑声道:“俺娘还在咸阳城外种着瓜……俺想回家……”

      “哐当”一声,有人扔下了长矛。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兵器坠地的脆响连成一片,像一场迟来的雨。

      方才喊话的校尉望着满地的长矛,终是垂首叹了口气,单膝跪地。

      一个老兵走上前,声音沙哑:“我们愿降……只求将军保关中百姓平安,保我等家人无虞。”

      刘季点头,又问:“怀王何在?”

      只见帐后闪过几道黑影。原来是项家旧部恨怀王久矣,趁乱将他斩杀,此刻正捧着血淋淋的首级来献。

      “将军,怀王罪孽深重,属下已将其斩首于众。”

      刘季松了口气,看向项羽。

      项羽神色如常,随手挥手道:“就地埋了吧。”

      血腥气渐渐淡去,海风里终于有了点清朗。

      刘季转过身,喉头忽然发紧。他一步步走近,伸手抱住了那个浑身是血的人,力道紧得像怕一松手就会再失去。

      项羽先是一僵,随即低笑一声,拍了拍他的背,声音带着点无奈:“你怎么又来了?”

      “没办法。”刘季把脸埋在他的肩窝,眼眶发烫,“你走到哪,我跟到哪。这天下,再没有谁比我更懂你。”

      项羽的笑声顿住,受伤的手艰难地抬起,回抱住他。

      远处的漳水还在拍打着岸滩,像在为这场迟来的重逢低吟。

      黑甲兵们放下了武器,项家旧部收起了刀,连胡亥那不成调的歌声都停了——乱世里的厮杀或许还未结束,但此刻,两个彼此牵挂的人,终于在血色尽头,握住了对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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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努力把这本书更完,做一个有节操的作者,再开新坑~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