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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朝生暮死(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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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九病本意是要耗损晚映身上妖气,待到卯时,阳气渐生,再施展手段。谁知这净空竟沉不住气,泄露了三人隐匿之处。此时若要降服晚映,便是件难事了。
晚映站起身,一步步向三人走来。姬九病正要起身,却被净空按下。净空缓缓摇了摇头,竟迎着晚映走了过去。晚映抓住净空的手臂,急切道:“你方才去了哪里?我竟找你不到!”
净空突然口诵佛号,沉声道:“我四岁便落发做了法澄大师弟子。在佛光寺修行已有十八年,从未去过梅城。我并不是你口中的万钧。”
晚映十分惊慌:“你怎么又说起这样的话?受了谁的教唆?”她声音陡然凄厉,咬牙切齿道:“可是站在角落里那两人要你这样说的么!”她一把推开净空,竟飞身向姬九病和封隐娘扑来。
姬九病藏在袖中的手指捏着一纸招谴雷部众神将的符纸正待挥出,却发觉他二人脚下不知何时生出许多藤蔓。生着荆刺的蔓枝困束住他们双脚,并渐渐收紧。
姬九病皱了皱眉,此时却不能再等了。随着晚映扑至眼前,四下里突然弥漫起一阵甜香,姬九病顿觉呼吸不畅,眼前竟也变得朦胧起来,而晚映青白手指却已到了他的面前。正在这危急时刻,斜拉里一道青光闪过。
晚映仿佛被钉在了原地,她低下头,看见一把长剑穿胸而过。没有鲜血流出,森冷的剑气却在她体内不停流窜,而后她便感到撕裂肢体般的剧痛。眼前素白衣衫的女子面无表情,一点点将剑拔出。晚映软到在地。
封隐娘还剑入鞘,伸手去扶姬九病。她声音一如往常,没有什么起伏,先是询问他是否受伤,而后便要扳过他的脸,查看他无法睁开的双眼。姬九病偏过头,更抽出手臂。他闭着眼站在原地,双手冰冷,突然觉得眼前红亮起来。应是封隐娘回身点燃了放在桌上的油灯。而后,姬九病便听见净空颤声唤着晚映的名字。
净空跌跌撞撞扑上前来,跪在晚映身旁。她茫然失措,仿佛不知发生了什么。目光四下逡巡,直至看到净空,才平静下来。
净空十分笨拙地扶起她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晚映睁着失焦的眼睛,轻声道:“不肯带我下山也好,那里太过吵闹,只要你常来看看我……”
净空长舒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俯身在她耳边道:“我曾下山至府衙查阅了洛阳城户簿,确有一人姓沈名万钧,从梅城迁入。那沈万钧入赘本城布商赵家,生两子三女,年七十四寿终。你要找的,可是他么?”净空苦笑,“即便我不在乎你是是妖是鬼,即便我可以背弃佛门,但我终究,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晚映一动不动,眼中有什么闪动。她抬起手抓紧脖颈上层层叠叠缠绕的白纱,道:“你便是万钧,这是哄不了我的。”
封隐娘重伤的是山茶妖体,只是这晚映再不醒悟,难免要随着花妖一同毁去元神。听到这里,姬九病只得冷硬了心肠道:“你为何在颈上缠上那条白纱?”
晚映闻言身体大震,呼吸也急促起来。姬九病又道:“你只要解下白纱,万钧便回会留在你的身边。”
净空初时不解其意,却见晚映紧紧抓着白纱,神情惊恐万分,心中突然有些了然。他轻轻将手覆在了晚映的手背上。晚映周身都在颤抖,而后竟渐渐平静下来。她嘴角突然牵起一丝笑意,而后便不可抑止地大笑出声,直至两滴泪水从眼角滑下。她慢慢扯下白纱,雪白的颈子上清晰地现出青紫的手印。她终于想起,那一天她躺在冰冷的地上,是谁扼得她不能呼吸,她最后看到的,是谁的脸。
“我尾随万钧入了洛阳城,却听到他即将入赘赵家。他一面温柔地对我笑,一面却骗了我。我从未这样恨过一个人,便想,我终不能让他如愿。待他再来,我便带他来到崖边,想抱着他一同跳下,却被他察觉……”
她拼命挣扎,抓伤了他的手臂,他仍扭曲面孔不肯放手。这个男子,将她拖入了一个长久的噩梦,而今才终于醒来。
晚映仔细看着净空,道:“你真的不是万钧——”
净空点了点头。
“那你叫什么?”
净空正要开口,晚映伸出了手掌:“你写在这里便好……”
她神情极疲惫,似乎即刻便要睡去。净空便执起她的手,在手心中写下“净空”两个字。
晚映双目渐合,叹息道:“这样便不会忘了。”
怀抱中那人身体愈来愈轻,净空便也合上眼,只觉满室不散的清香,久久不散。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这样的劫难,冥冥中应是早已注定。那么,他刚刚毫不犹豫写在她手心的名字,可会是另一段缘起的因由?
姬九病与封隐娘下山之时,天色微明。山间潮湿阴冷,四周弥散着薄薄的雾气。姬九病一言不发走在前面,封隐娘随手拔下石阶旁半长的野草在手中把玩,落在他的后面。
封隐娘终于忍耐不住,道:“这样闷葫芦一般,可是在气恼什么?”姬九病并不回答,脚步却也不停。
封隐娘又道:“姬公子向那小和尚保证,说不会伤害晚映。我却从来没有这般说过。更何况,那一剑只是送她入轮回,好过做一只糊涂的野鬼。不曾听到半个谢字也就罢了,为何又要看公子这般脸色!”
姬九病停了下来,转过身冷冷地看着她。
封隐娘见他如此也恼怒起来:“早知你这般不知好歹,就让她在你身上戳出几个窟窿来也好。”
姬九病突然问道:“姑娘为何要救我?”
封隐娘高声道:“那时紧急,容不得人多想。况且世间之事,又有多少能说出个根由。——你这病鬼虽然惹人厌,总不能看你在眼前丧命。”
姬九病道:“姑娘那时为我推算的一卦,不是喜卦,而是凶卦罢。千方百计跟来,也是为了此事。姑娘是担心,姬九病如果死于非命,寻不到他人祛除宝镜戾气!”
她最初的确是这样计算的,但此后事情峰回路转,却不是人所能料。她行事只凭本心,只觉救他是自然而然的事。谁想竟被他如此逼问。只是她既然这般想过,便不想隐瞒。
“不说话,便是默认了吧。”姬九病笑了笑:“早知事情如此,我却何苦要多此一问。”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脑,其间似是隐藏着什么,封隐娘却难以参透。看他身影隐没在雾气里,心中莫名地焦躁起来。
姬家宅院虽大,人丁却稀少。
且不说姬九病父母早亡,也无兄弟姐妹,就是姬宅的仆从却也只是屈指可数的那几个。姬九病喜静,觉得只要人手可以应付宅院日常所需就好。
因此这一方宅子,很有些冷清寥落之感。自封隐娘住下后,倒是增添了几分生气。她不是精细女子,行事也少有顾忌,却不是张扬吵嚷之人。她便是这样从从容容地从园子里走过,一样的草木楼阁,却显得有些不同。她身上一股子灵动生气,应是天生如此。
李寿一面用纱网将池塘中漂浮的枯枝败叶捞出,一面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对蹲在一旁喂池中鲤鱼的那人道:“等卢家小姐过了门,名正言顺做了夫人,你便不能留在这里了。”
封隐娘偏头问道:“她来了,与我有什么相关?”
李寿瞪大了眼,半响道:“怎么一点也不通晓人情世故,隐娘你究竟是哪里长大的?”
封隐娘道:“孤照山。寿叔不是一早就知道么。”
李寿气结,便不再理她,口中道:“与你分辨不清。我是为你好才同你说,你还是早作打算。今后要去哪里,以何为生?原本凭你模样,不愁寻到婆家,一辈子衣食无忧,可是你性情却实在太差了些……”
封隐娘将手中的糕饼捏碎全部扔入池中,引得数十尾鲤鱼争相吞食,在水面翻起白色的水花。她嘿嘿笑了几声,站起身:“天地这样广大,总有我容身之处。”
余光中瞥见一人远远站在对岸的湖石边。定睛看去,原来是姬九病。从佛光寺回来后,姬九病没有同她说过一句话,竟像是刻意躲避一般。果然,二人目光甫一相接,姬九病便转身而去。
封隐娘很是诧异。她不知自己因何得罪了他,惹得他看都不肯看自己一眼。即便是她做错了,他又怎会恼恨得这样长久?或许是因为他病得久了,性子难免偏激古怪。
不过好在,这姬九病重信守诺,既然答应了除去宝镜戾气,便定然会做到。想到这里,她便放下心来,只是却隐隐有些失落。但她却不是心思细密之人,便也不会细究其中因由,转念便也忘记了。
姬家的日子与孤照山上全然不同。
孤照山上,景秀如画。一干师兄师弟,连同师傅,对她很是纵容。她从未将心思放在修习仙法道术之上,也没曾奢望有朝一日可以脱去凡骨。只要身在步天门,天天都是神仙般的日子,又何必辛苦求仙。
此次她盗镜下山,很是吃了一番苦头。有几次,甚至起了回去的念头,但最终还是咬牙忍耐下来,直到到了姬家。这大半个月,竟让她觉得,世上的竟还有另一种乐趣。
她一有空闲,便会到厨房看孙妈烹制饭食。油烟熏人脸面,肥胖的孙妈总是抱怨她碍手碍脚,但煮肉时会先捞出几块与她尝鲜,热气腾腾的糕饼出了蒸笼也是第一个落在她的手中。
姬家那几个牙尖嘴利的丫头,时常背地里议论她,无非是说她衣着怪异,行为粗鲁,或者痴心妄想。都是些不知所谓的话,她本不在意,却板着脸,静悄悄走到她们身后,等她们转过头看见她,立刻四散逃开,活像受惊的鸟雀。
还有李寿。他当着她的面说她来路不明,一身邪气,十足十的不祥之兆。又肩不能挑担,手不能提篮,真是无用之人。虽然好像与她有不共戴天之仇,一次从集上回来,竟带了些桂花糖给她。李寿一本正经,说他本是给小女儿卖的,多称了半斤,想着她来自荒僻之地,定然没有尝过,便便宜了她。
这样的日子,倒是新奇,但终究快到尽头。姬九病原说要她留下,以防步天门找上门来。但看他现今态度,却是不想她留在这里罢。这样也好。
转眼便到了十月初一,这一日天气有些阴沉,竟飘了些轻雪。封隐娘半日里都在帮孙妈腌制咸肉。她洗净了手后,回到自己房里,先是将几件衣服收拾妥当,打成个小小的包袱,又把房间物品整理得如同她刚到这里时的样子。
初更时分,姬九病果至。封隐娘将犀皮囊包裹的古镜交到他的手中,随着他来到了两忘居。这两忘居是姬九病所住之处,封隐娘从不曾来过。正想着他是不是就要在这里施术,姬九病却穿过回廊,将她带到一处小阁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