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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朝生暮死(五) ...

  •   姬九病面色铁青,索性站起身,快步离了她身边,走到方桌旁。他随手将镇纸下压着的一叠草纸抽出。从几句偈语来看,似是抄写的《大涅槃经》,起先的字迹清晰公整,而后渐渐潦草,难以辨认。他手指擦过一个“灭”字,拖曳出一道墨痕。桌角的那一方砚台中,犹有磨好的浓墨。

      姬九病心中一动,推开闭合的窗子,一阵劲风携着雨丝吹入房中。他刻意提高声音道:“原来净空的病因在这里!”又作势向门外走去。

      只迈出几步,就被人拉住了衣袖。姬九病回过身,只见刚刚还沉睡不醒的净空赤着双足,站在他身后,面上尽是惶恐。封隐娘默然站在床边,即便净空突然跃起,却也让她有半分惊讶。

      净空目光慌乱,干裂的口唇动了动,“净空只是偶感风寒,将养几日也便好了。师傅不知详情,难免小题大做。实在不敢劳烦姬公子。”

      姬九病道:“你命在旦夕,非因病邪入体,却是沾染太多死灵之气。”

      净空身在空门,却也听过姬家的传闻,那是子弟多残病,却有鬼眼异能的一族。即便家宅坐落在繁华市镇,也难以遮掩森森的阴冷。传言上一代的姬夫人因受了惊吓,并未足月便要生产。姬夫人直着嗓子叫了一日夜才生下孩子,却看也不曾看过一眼便咽了气。而那婴儿面色青紫,周身冰冷,连稳婆也以为是个死胎。这样的死婴入不得家族墓地,只能着人丢弃山野,当夜便由家人抱了直奔邙山。但颠簸中,襁褓内竟传出微弱的哭声。

      那个险些被丢弃的,便是眼前的姬九病。年代久远,又经过口口相传,事情真相如何早已无从得知。但与姬家住在同一条巷子里的,直至今日仍暗地里传说,满面病容的姬九病身上总是少了些生人气息。

      姬家所做之事,大多避过他人目光。只有一次,当时十几岁的姬九病被强行拉去为一药商诊治。他不看病人,目光却投向虚空,半响才皱眉说了几个字,害两命,无救。当夜,那药商果真死去。这件事传扬了好一阵子,后来更有跟随药商多年的老伙计透露一段旧事,说药商未发达时,与人山中挖参,夜里盗走了同伴挖出的参王,更放火焚屋,害得醉酒沉睡的两人送了性命。人们唏嘘之余难免惊恐地想到,他一双清亮眼睛看到的,该是令人毛发倒竖的魑魅横行的景象。

      现今,面容清瘦的青年冷冷看过来,那目光似乎深入了他内心隐秘。净空面色霎时苍白,颤声道:“公子看到了什么?”而后眼中渐渐聚起点点凶光,“无需你多事!快些离了这里!”见姬九病并无去意,净空恼怒起来,拼力推搡,想将他推出门去。只是他此时太过虚弱,单是站在这里已是耗尽了气力,因此非但不曾撼动姬九病分毫,自己却跌倒在地。

      姬九病看向窗外,那株山茶的枝叶在风雨中摇曳。“不只是寻常的木精花妖,更有死灵的怨愤之气,二者纠结在一起,确有些棘手。害你如此的,便是它吧。”

      净空猛地抬起头。姬九病又道:“这样炽盛的妖气,非常法可除。既要毁掉花妖元身,又要缚住依附其上的死灵。小师傅不如跟随我那家仆到别处避一避。在下自会处理妥当。”

      净空眼神空茫,半响才道:“净空罪孽深重,死不足惜。不劳公子费心。公子若是慈悲,便放她一条生路吧。”

      姬九病奇道:“你阳气大损,再这样下去,性命堪虞。为何刻意隐瞒此事,更为那妖物开脱?”

      站在一旁的封隐娘这时走上前来,一面扶起净空,一面长长叹息:“公子真似木头一般。只会做些大煞风景之事,毁人姻缘。”

      姬九病起初不知她话中之意,紧紧闭合了嘴唇,却不肯询问一句。想了想后,便吃了一惊。她分明是说这二人有私情。且不说他们一人一妖,就算两个都是人,净空早已剃度出家,做了方外之人,这样恋情也是世所难容。看封隐娘说那样坦然,倒好像二人间萌生的情愫理所当然。姬九病心中隐隐不快,——她心中可有礼法之念?

      倒是净空脸上浮起些微血色,惊惶地看向封隐娘:“檀越切莫胡乱言语。”他垂首道:“什么姻缘……她未曾有害我之心。小僧落得今日模样,只怪自己生了虚妄之念——”

      净空是在栖云谷发现的那株山茶。看它枝叶繁茂,又生出了许多素白花苞,便想挖出带回寺中。花根生得极深,他用手指一点点挖去根须上的泥土。花根拔出时,竟带出了一小节白骨。他吃了一惊,深掘之下,挖出了一具完整骨殖。

      从那头长发推知,此人应是个女子。红颜枯骨,不过转瞬之事。不知她因何葬身这荒野之中。净空心生怜悯,便将那具尸骨重新掩埋。他在墓前插下木牌,因生于她骨殖上的茶花本色洁白,便咬破食指写下“玉茗居士”几个字。

      净空将茶花种在窗前。虽然细心照料,但茶花还是枝枯叶落。一次为它剪枝之时,净空伤了手指,鲜血便滴落花枝之上。当夜,他正端坐参禅,门扇突然自开。一个绯红衣衫的女子款款而入。净空心中大惊,荒山古寺,这个女子从何而来?心中知她非人,净空反倒镇定起来。二祖阿难也曾受过摩登伽女试练,眼前出现这般幻影或许是为磨练自己心志?

      女子正当妙龄,面若傅粉,眉细如画。特别是右边眼皮上小小的一块胭脂记,红艳欲滴,令人一见难忘。她不言不语,子正时分出现,丑时便会隐没,却也没有什么无礼之举,只是做些扫洒之事,而后便静静望着净空。净空本以为万般色相在自己看来都是虚空,但却在这简单的凝望中,渐渐慌张起来。他抄写经文,女子便在一旁为他铺纸研墨。他抖着手腕,笔下零落,潦草难辨。

      这般过了十几日,未到丑时,他心中竟隐隐盼望。女子到来时,他终于忍不住问她姓名。女子展颜而笑,说记不得姓氏,只知自己唤作晚映。

      晚映对自己是山间孤魂并无掩饰。她反复感谢净空掩埋她尸骨,情意恳切。净空不禁疑惑,她怎知是自己为她垒土成坟。晚映望向窗外的山茶,“你第一滴鲜血落在花枝之上,我便知晓。”她又转过脸来,眼中满是笑意,嘴唇却微动,似在品尝回味。

      净空有些毛骨悚然,但她笑容却让他一时目眩,将这恐惧生生压了下去。晚映未曾开口时,净空不曾感到她有何不妥。直至一日,晚映忽然开口唤他万钧。

      她似乎忘记净空为她埋骨之事,却将他当作另一个人。她自顾自回忆二人幼时趣事,细枝末节,无不详备。那些遥远往事,如同印刻她心中一般。她也说起,万钧离家后,她如何盼归惦念。虽然只是寥寥几句,但却难掩绵长情谊。

      净空心中苦涩,提醒她自己并非她口中万钧。但见她惶乱凄楚的样子,却又心软。此后,晚映神智愈加迷乱,言行日益亲昵。净空难以忍耐,终于严词纠正,“我只是佛光寺一个普通僧人,却不是你的心上人。”

      晚映闻言,竟搂抱住他腰身,在他难以挣脱之际,狠狠地咬在他左胸心房之上。她不肯松口,鲜血顺着她口唇流下。净空疼痛得昏厥过去,眼前渐黑之时,看见映照抬起的眼中满是凶暴之气,但也溢满了泪水。

      净空苦笑了几声:“待我醒来,她已经不见了。第二日出现时,却记不得前日之事。这样的事情,周而复始,难以摆脱。净空坦言相告,只是希望公子知晓内情后,不会执意相救。我虽未犯戒,但心中欲念已生,脏污了这方清净地,再无面目做佛家弟子。死在她手中,又有什么妨碍。”

      姬九病思索片刻,沉声道:“即便你可以放弃求佛弘法之心,不爱惜自己性命,怎可不顾法澄大师抚育提携之情?”

      提到法澄,净空身体大震,垂下头来。姬九病又道:“听你所言,那死魂已与草木精魂融为一身,迷了本性。只要将一鬼一妖分离开来,她便不能为害。姬某只想保住净空师傅性命,却并非要置她于死地。”

      净空沉默不言,似是已经被姬九病说服。

      这场秋雨淅淅沥沥,直到亥末时分才真正停了下来。月亮明晃晃地现了身,清白的光芒落在那株茶花上,嫣红的花色愈加浓烈刺目。姬九病关上了窗,并在上面贴了一张黄符。这样的黄符还贴在门扇和房间的四角。

      他走向房间的西北角,封隐娘和神情恍惚的净空已经站在那里。姬九病在三人面前横过一条麻绳,绳子上系着几个黄铜的铃铛。见封隐娘目光时刻不离那些铃铛,姬九病便解释道:“是几个障目玲。只要不发出任何声响,晚映便找不到我们。”

      封隐娘道:“我如何不认得,只是你这铃铛做得不如步天门的精巧。”

      姬九病无心与她计较。听净空形容,晚映吸食了他的血液,妖力大增,性情也愈加狂暴。这样情形下,自己又答应不会伤害于她,真是困难得很。今夜之事,怕是凶险,不要伤了身旁这两人才是正经。

      子时将至,三人一同屏气敛声。窗外的风渐渐强了起来,突然,门扇咯吱一响,似是有人用力想将门推开。姬九病心道:应是来了吧。

      果然,门外传来女子幽幽的一声叹息。“万钧,你为何要将门叉起?”

      不久,窗纸哗啦啦作响,女子的声音又从窗外传来:“怎么,这里也关上了?”

      风声愈来愈响,似要将屋顶瓦片掀起。女子绕着这间屋子打转,却寻不到入口。她渐渐焦急起来,声音也愈加凄厉:“万钧,我好不容易寻到了你,你却不肯见我!?”

      她反反复复呼喊,窗纸应声碎裂,贴在窗缝上的符纸终于被掀落,同纸屑一起在空中飞舞。桌上的油灯噗嗤一声熄灭,屋内一团漆黑。借着月光,隐约看见一个红衣的女子站在窗外。虽然看不清她面容,但却可以望见极窈窕的身形。这便是净空提到的晚映了。

      只是眨眼间,晚映已经到了房内。她急急地四处寻找,阔大的衣袖擦过原地打坐的净空的脸颊。而他只是紧闭了双目,似乎不为所动。

      晚映突然在三人面前停了下来。她伸出手,上下摸索。青白的手指似乎马上就要触到封隐娘的额头。姬九病的心一时悬起,几乎要起身将那只手格开,但封隐娘却不动如山,没有一丝慌乱。

      终于,晚映放下了双手,摇摇晃晃向后退去。 “你是后悔带我离开梅城了吧。不然为何将我留在这荒山之中,为何不肯带我去见你的家人?”她站立不稳,口中仍喃喃:“我不肯嫁给吴景阳,又从家中逃出,爹爹自是不肯再认我这个女儿。这个世上,我便只有你一人了。”

      晚映终于跌坐于地,肩膀微动,似在抽噎,却听不见哭泣之声。“若你骗我,若连你也在骗我——”她失声呼喊,其中痛楚令人不忍卒听。

      净空手中紧握的佛珠遽然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寂静中异常清晰。晚映缓缓抬起头,向这个方向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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