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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罗沾衣(六) ...

  •   子时已过,漏断人静。罗沾衣穿过回廊,奔后园而去,手中攥着白日里得来的角门的黄铜钥匙。

      远远却有个黑影踉踉跄跄而来,她闪身躲在朱红的廊柱之后。那人却突然停了脚步,依靠在栏杆上,身体支撑不住的后仰。想到他身后映着残月的深池,罗沾衣忍不住快步走了过去。

      韩承昼出身世家大族,少时便有盛名,自然不会把一个败将之子放在眼中。刘展饮酒上确有川海之量,而今竟至酩酊,其中缘故怕是与他有关。罗沾衣伸手将他拉起,刘展张开眼,许久才将她认出。口中不免乱嚷:“原来是……罗姑娘。我怀里还揣了瓶御赐的……什么武陵春,你也来尝上一尝——”

      罗沾衣一手将他的脸板正,避开扑面的酒气,拖着他向他房间走去,口中低喝:“你且老实些!”刘展醉眼斜觑:“你不敢喝,我知你怕的是现出本相……”这一句让罗沾衣脚步一滞,强自忍耐才没有将他扔在地上。

      刘展后背贴上了床铺,便向内滚了滚。罗沾衣站定,从他衣襟中摸出一个软木塞口的青釉瓶。摇了摇,瓶口处有酒香溢出,便不客气地揣入袖中。又看了他一眼,正要起身,却被他抓住了右手。

      罗沾衣疑心他清醒,正想重手招呼在他头上,却看见他眼睛半张,并无清明之色,这才放下心来。刘展的手一壁摸索,她忍无可忍之际,却听他道:“金钏怎么一日紧似一日……勒得这样紧,可是疼痛?”

      罗沾衣心念一动,在他耳边道:“真是痛极,将军发发慈悲帮我取下?”

      刘展眼睛猛地瞪大,只惊得她向后躲闪。刘展扯着她手臂,嘿嘿笑了几声:“休想骗我,若没有它……你早就跑得无影无踪……”

      他说完便沉沉睡去,手上却不松力,罗沾衣便只得强行将手臂拽出。踮着脚退出来,轻掩房门,随后便拔足而奔。或许是体力略有不支,只觉一颗心跳得飞快。

      角门上的长锁历经风雨,锈蚀老旧,罗沾衣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它打开。几重的铁链哗啦啦落了地,罗沾衣探身而出。头顶是繁星霁月,再无高墙阻隔,真正的天地辽阔。

      脚步轻快地走出两三步,路旁的草丛中却传来一声狐鸣。罗沾衣身体一震,扭头看去,原来是一只红狐自荒草中探出头,身后蓬蓬的尾招展着,只有尾尖是霜雪似的白。

      “雪尖儿!”罗沾衣低声唤道。

      那红狐也做人语,万分委屈:“我见你一路留下的标记,才寻到这里!”

      一人一狐隐身在城门附近的一条窄巷之中。只待一早开了城门,便可离开曲翔。罗沾衣与雪尖儿自幼相伴,亲如姐妹,今见她安然无恙,心中很是欢喜。雪尖儿将她如何逃亡,寻迹找到这里细细说来。末了闷声道:“可恨现在也无法化为人形。”

      又瞥眼问道:“刚刚我扒在墙头,看见你扶着那个面露死相之人,便是他收留了你么?”

      罗沾衣道:“什么收留,我只不过——”她突然停了口,一把抓起雪尖儿的狐尾:“你说谁,面露死相?”

      雪尖儿挣脱不得,左左右右打转:“不就是那个长手长脚的玄衣男子,醉醺醺倚在你身上的——他杀气太重,脸上团团死气!”

      雪尖儿懒散,修行不精,又有天生目疾,族中长辈时时担心她眼前总是影绰绰,不小心便会撞入网中。可就是这样的她,偏生有着其他狐狸没有的本事。一人若是寿数已尽,她一眼撇去便可知晓。

      罗沾衣松了手:“可知他还有多少时日?”

      雪尖儿察觉她神色有异,战兢兢道:“便是这三两日的事情了。”

      ——

      胡羯萧南王领军十万迫近曲翔城。

      曲翔驻兵不过五万,主力随韩承昼绕过黄风岭奔袭百里外羯人大营。而刘展则帅八千兵士出城截杀羯军先锋。

      两军对峙,一触即发。

      罗沾衣于岭上冷眼旁观,看着阵前漆黑战马背上的那人,他身着明光铠,不动如山。“以卵击石,愚不可及。”她口中嘲讽。

      雪尖儿跳到一块山岩之上:“那计策却是刘展自己所定。他说什么若待羯人围城,敌众我寡,秋稻未熟,届时援兵既远,粮草又不足,曲翔便危难了。只有这般主动出击,或可趁敌立足未稳之时,冒险求胜。”

      罗沾衣怒道:“怎知韩承昼定会取胜,若他行军拖延,刘展又有几个脑袋可掉!……他死不足惜,岂不连累了他人!”

      雪尖儿道:“他身旁也有人如此提点。刘展却说,韩承昼孤高自赏,但秉性方正,虽然与他不和,定会以大局为重,也不屑使些不见光的手段。”

      罗沾衣拿出青釉瓷瓶,一口口将其中酒水喝得罄尽。

      雪尖儿歪过头来:“不是要去救人,怎地又喝起酒来?”

      罗沾衣道:“若不是醉得昏了头,我怎会去救他。”

      雪尖儿撇了撇嘴:“你的酒量我清楚的很,只这一瓶哪里又能将你醉倒。”

      罗沾衣词穷,只当秋风过耳。身上的甲胄,雪尖儿施了些法术,并保证可御刀枪。但看她神情,分明连自己也不确信。但事到如今,也只好靠她半吊子的功夫。

      远远地听见羯将问了刘展姓名,隆隆战鼓也压不住他放肆笑声。刘展之父阵前被枭首的旧事被重新提起,羞辱嘲笑不过是为了扰乱刘展心志。以为刘展定会暴怒,谁知他只是神色坦然,横刀相对。罗沾衣此时才看见,他所提的一柄明晃晃鬼头刀。

      战鼓愈急,厮杀声渐起。前阵是手持盾牌的兵士为屏障,□□手隐匿其后,一时飞矢如雨。待得羯人铁骑奔至,又从盾底探出长柄尖刀断他马足。而后便是步卒骑兵一同杀出。血雾弥漫,杀声震天。

      只是片刻功夫,她便失了那人身影。解开拴在一旁歪脖松上的红鬃马,她跃上马背,向乱阵中驰去。刀□□入骨肉的声响,兵士们的搏杀嘶吼和战马悲鸣混杂一处,扰得她心绪纷乱。间或有快刀利枪近了身,如同刺到了滑鳞之上,却伤不着她。

      这样以弱搏强,即便士兵再勇悍顽强,也只是杀敌一千,自折八百。刘展一方兵士只余十之二三,勉强支撑阵型,不至落败,而羯人仍如潮水涌至。

      罗沾衣在其中闪避,忽见前方一匹黑马脖颈上插着一柄长枪,人立而起,将背上之人掀了下来。那人地上翻滚,早有等候的刀剑横劈而下。他举刀相抗,迫得两人后退,肩背处却被人觑机刺伤。他回过头,脸上杀气腾腾,虽然尽是血污,却仍是刘展端整深刻的眉眼。

      刘展身上伤了多处,此时视线已是模糊,站立不稳中仍知道四周羯人已经围拢上前。他将支撑在地的长刀提起,准备做拼死之争。却见一人一骑奔至眼前,马上人俯身向他伸出一只手。看装束是己方士兵,刘展也就再不多想,就手腾身翻上马背。

      他坐在那人身后,一手揽了他腰肢。那人却不言语,左右奔突中带着他却向阵外奔去。刘展怒道:“临阵而逃者,死!”

      身前人冷声道:“羯人阵中已乱,想是韩承昼已经得手。你聋了么,听不到收兵的鸣金!”

      刘展吼道:“即便如此,正应乘胜追出里许!快快调转马头,不然军法从事!”
      罗沾衣真想就此将他推落马下。但今日是他大凶之日,羯人虽然败退,但保不准一两个残兵游勇会割下他的头来。

      “我军元气大伤,怎追穷寇?况且你这个样子,保不准就会跌下马,折断了脖颈!”

      刘展还要聒噪,身前人一记重肘打在他的胸口。眼前愈加模糊不清,只知那人刚刚大力挣断了盔带,头盔骨碌碌滚下马去。一把乌黑头发落了出来,在风中狂蛇般飞舞,刮搔着他的脸面。他喉中一阵腥甜,倒在了那人背上。

      罗沾衣在距战场不远的一处山坳中下了马,并将刘展扶到了一棵柏树下。刘展依靠树干,双眼睛闭,呼吸却深长,料无大碍。倒是她脚步绵软,脸上点点尽是冷汗。

      手臂上的蛇锁金钏越收越紧,钻心刺骨的疼痛让她寸步难行,蜷在地上现出原形。她心中恼恨,放任刘展死了,这鬼东西或许自然便会解开。看他安然无恙,心中竟萌生了些许悔意。

      ——

      刘展睁开眼,便看见几步外卧着的一只皮毛雪白的狐狸。他愣了愣,目光又落在狐狸前爪上缩得短小的金钏上。

      狐狸扭过头,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更一拐一拐走到他的面前。

      “你曾问我,为何能找到沈茧娘藏身之处,看到了我的本相,便自然清楚了吧。若是心满意足,就请信守诺言,取下此物。”

      刘展沉默片刻后,口唇微动,不知念了什么。罗沾衣爪上的金钏变为原来大小,叮的一声落在地上。

      脚爪上的疼痛骤然消失,罗沾衣一刻也不想停留,便想就此离去。

      只踏出几步,忽地听见身后的刘展叹了口气:“原来所谓妖狐竟也是知恩不报的!”

      罗沾衣回过身:“将军虽救过我,但我也曾救得开疆和将军于危难之中,也算扯平。”

      刘展神色莫测:“你获救后,是无尽岁月,有一日修成正果也未可知。我和开疆,不过区区百年春秋。两相比较,还是你大大划算!”

      明知他只会胡乱言语,罗沾衣仍被他阴阳怪气的语调激得开了口:“那你要怎样!”

      刘展眼中一亮,伸手轻轻抚过她颈背皮毛:“不如,就陪我一世。”

      罗沾衣忘了闪避,诧异道:“明知我属何族类,还说出这般不怕死的话来!”

      刘展仰头笑了笑:“我只知道生死一线,是你来救我!”

      能言善辩的罗沾衣竟一时无言以对。她不觉化为人形,只余一只骇人指爪却不变化,藏于身后。倾身上前,将一张除去青瘢的面孔贴近,冷冷道:“要我留下,却不是因为这张脸?”

      刘展目眩神迷,却强自镇定,僵硬着面皮道:“你又把我当成了浅薄之徒。”

      口是心非,罗沾衣心道。

      但她却不会如此。决意救他之时,罗沾衣便已察觉自己那一份心思。——若是在他身边,定不会寂寞无趣。既是此念萌生,也就无需隐藏。若有一日,发现刘展欺骗背叛,取他性命也是易如反掌。

      想到这里,罗沾衣脸上便浮起笑意,将身后那只利爪举起,伸到刘展眼前。爪尖弯曲如勾月,锋利却如刀剑,距那深黑眼珠不过数寸。

      罗沾衣道:“要我留下,这里,便只能有我一人。”

      刘展却不眨眼,叹了口气道:“这本是句情话,怎么说得和威胁一般?”

      又执起尖锥般的手爪,移放心房之上:“这种话要说得绵软,才能动人心魂。你不如细着嗓子再说一遍——这里,也只能有我一人。”

      他一字一句说的缓慢,竟像细致毛羽擦过心尖儿。

      罗沾衣再无心思捉弄,倏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冷声道:“这种事情,自然是你做得纯熟!“

      看她脸上红晕几乎漫到了耳尖,姿容冶艳,神情却带着些稚拙,刘展突然道:“亏你还是只狐妖,全没有风月中的手段。”又试探:“是不是居于深山,日常连个男子都难以会面。这才生疏了功课?”

      山风清凉,拂过漫山的野草。他似笑非笑,眼波中却有些忐忑。

      罗沾衣眼睛转了一转:“这便把人小瞧了,即便凡人少见,形貌出众的雄狐狸却不会少。”

      放在她肩头的那只手暗暗施力,竟抓得她有些疼痛了。刘展故作轻松:“那你知道男子是何滋味了?”

      罗沾衣想了想,舔了舔口唇:“却和秋日田间肥鼠差不多。”

      刘展将她拉近,头埋在她颈间,闷声笑了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罗沾衣(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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