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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罗沾衣(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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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沾衣即刻醒悟。既然法力已然回复,那她脸上因豹眠木而满布的青瘢会不会同时消失?看着刘展一张脸越凑越近,罗沾衣心中叹息:只是消失的全不是时候。
刘展双手撑在她头侧,一时心魂驰荡。
女子眉淡睫长,瞳仁大而乌黑,顾盼嗔笑,皆是有情。虽是布衣荆裙,却难掩丽色。他直勾勾地看着那段雪白颈项,肖想着衣衫下的冰肌玉骨。
正痴痴谜迷,罗沾衣的两只手却钩住他脖颈,轻轻向下按了按。刘展大喜过望,沉下身去。
女子的下唇不知被什么擦破,微微肿起,正如一瓣红艳的石榴花。不知舔尝起来,又是何种滋味?真正心痒难耐时刻,罗沾衣却突然轻轻吹了口气在他脸上,刘展眼前一黑,就此昏死过去。
一把推开倒在身上的刘展,罗沾衣坐起身,念了个诀,面上又浮现出累累青瘢。她这才走到在地上躺了很久的开疆身旁。
因视线受限,开疆并不知道刚才发生之事,罗沾衣将他扶起后,他一径望着四仰八叉昏睡不醒的刘展。
罗沾衣暗中在他后背上拍了拍,开疆咳嗽了两声,将所中迷香吐出大半。虽然腿还是软得厉害,却也能在搀扶下行走了。罗沾衣架着他向山下走去,口中柔声安慰:“将军中了沈茧娘的迷香,让他躺在这里睡上两三个时辰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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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众人纷纷从睡梦中转醒。看守罗沾衣的那人头疼欲裂,却想不出自己为何会在地上睡了一夜。爬起来,却在身边看到了断成几节的麻绳,待他想起了这是何物,不禁大惊失色。
猛地掀开车帘,便看见刘开疆蜷着身体正睡得香甜,坐在一旁的略显迷糊的罗沾衣看着他小小地打了个哈欠。她手脚上的绳索难道是用了什么妖法解开的,还是引诱开疆这未沾荤腥的毛头小子为她割断?联想起吴广福死得邪门,这人不免胆怯,不敢立时上前捆绑,急忙唤人去寻了刘展过来定夺。但前前后后找遍,竟不见刘展人影。
这边高叫着看住了女犯,那边赵婆几人不见了沈茧娘正扯着嗓子寻找呼喊,一时乱作一团。
正吵嚷时,忽闻一人道:“山上下来的不正是刘将军。”
众人定睛一看,果然是刘展晃晃悠悠地向山下走来,手中还拖着一大包不知什么东西。
赵婆眼尖,认出包在外面的竟是自己小姐的衣衫,颠着小脚便扑了过去。刘展索性将东西抛到她的面前,衣衫开散,被斩成两段的磨盘大的巨蝎便显露出来。赵婆直了眼,将一声哭叫生生咽了下去,指着那一团颤声问道:“这是何物?我家小姐茧娘又在哪里?”
刘展看了她一眼,将昨夜之事粗略地说了一遍,只是略去罗沾衣带他寻到蝎子精,以及最后自己莫名其妙昏睡过去两件事不提。
活生生的娇娘竟成了以人血肉为食的妖怪,沈家人万难接受。一路护送的小姐不仅殒命,更连尸骨都找无法到,又如何向家主交代?一个个先是言辞闪烁,随后便互相拉扯着壮胆站出来质问,是不是刘展因被茧娘冷拒而恼羞成怒,便害了她性命,又找来这么个毒物敷衍了事。
刘展好似不欲辩解,只说:“开疆被捉去,几乎送了性命,可以为证。”沈家人当即嚷道:“那是你自家兄弟,怎能不一个鼻孔出气……再说,这件事中,怕是他也有份!”
面对沈家人非难,刘展最初只是一副全不在意的样子,可一听到他们夹枪带棒地提到开疆,他便冷冷笑了起来。他横眼过去,眼中的戾气迫得说话人不禁打了一个冷战。
刘展讲述事情前后,故意不提罗沾衣参与其中。罗沾衣心中也知,自己两番寻到沈茧娘藏身之处,确是无法解释,说出来只会惹人猜忌。但此时终是忍不住轻声道:“刘将军之言,还有一物可以佐证——”
众人闻言,便将目光汇聚在她身上,罗沾衣又道:“前夜,沾衣亲眼目睹蝎精杀害吴大哥,只因心中惧怕,当着她面不敢明言,还请各位不要怪罪。不过蝎精尾针从吴大哥后颈拔出后确有鲜血淋漓而下,落在沈小姐绛色纱裙之上。那件纱裙,应该还在马车之中。”
小丫头七草的脸霎时苍白,众人见状,心中也就猜出了七八分。七草头承认确有此物,又哭哭啼啼地将沈茧娘这几日性情大变之事说了。此后又怯怯看着罗沾衣道:“吴大哥出事那夜,我睡得死沉,看见罗姑娘下山那些话却也是小姐叮嘱我定要说出。”
既有七草证实,沈家人却也不好多言,只能哀哀切切地将几件衣衫并一些钗环埋了,为沈茧娘置了一个衣冠冢。虽然刘展承诺,会着人将这件事前后写个清楚,送与茧娘之父,并为他们开脱。但那四个家丁还是惊恐难安,商量后各自散了,只扔下赵婆和七草老小两个。
罗沾衣站在土坟之前,想那沈茧娘枉生了月貌花容,竟落得如此下场,命运遭际委实可叹。
刘展不知何时也来到她身边,伸手取了一串纸钱焚化了,口中念念有词:“虽是本将军替你报了这杀身之恨,但也不需回报。千万别学人家夜半回魂,以身相酬,茧娘还是早些寻个好人家投胎才好。”
看他神情倒真有几分哀恸之意,罗沾衣初觉好笑,而后便生出些难辨的滋味。这样经历却是从未有过,她愣怔怔回转身,却被扯住了衣袖。
刘展蹲在地上,阴测测道:“将我独自扔在山上,若是遭遇了野兽猛禽,岂不是毁了国之栋梁?”
居然觍颜说什么国之栋梁?不过一介武夫而已。更何况那蝎子经年修炼,剧毒无比,虽是死了,但寻常野物仍是不敢近身。她考虑周详,才放心留下他。
罗沾衣却不明言,只是漠然以对,看他还有什么花花肚肠。
刘展果然站起身,俯身在她耳旁道:“蝎精的迷香发作之前,我似乎看见沾衣脸上青瘢淡去,端的好俏丽模样——”
罗沾衣啪的打落他伸向自己脸庞的那只手,暗暗舒了口气,原来他并未疑心是自己那口迷魂烟让他昏睡过去。“沾衣生来便是这副丑陋形容。将军定是太多绮艳心事,思虑过度,因此才见了不实之物。”
刘展眨了眨眼,瞬间便敛去笑意,沉声道:“就算那人是我幻梦中生造出的,那沾衣缘何能在密林中轻易找到开疆和沈茧娘?”
罗沾衣看着刘展,脑子转的飞快,想寻出一个令人信服的解释,却突然间醒悟:何苦再编造什么说辞,法力已然回复,又耽在这里做什么?便是她离开,凭这刘展又能拦得住她?
此念一出,再无纠结,罗沾衣不觉看着刘展笑了笑。正想就此隐没行迹,刘展却突然执起她的手来。她只觉手腕一凉,抬起来看时,上面已经多了一枚弯曲蛇行的金臂钏。
不是攒起手指,自指尖套入,而是瞬间便扣住了手臂。不知刘展使了什么手段,或是臂钏中有什么玄妙,竟像生在了骨肉之上一般,无论如何都难以取下。
“这是什么!”罗沾衣抖着手伸到刘展面前。
“叫什么蛇锁金钏。”
“为何要扣在我的手上?却该怎样取下?”罗沾衣强自压抑,不想现出气急败坏的样子。
“刚刚询问之事,若有了答案,在下又听得满意,自会帮你取下。”刘展又笑道:“或者能再见到昨夜那张脸孔,在下心中一欢喜,立刻收回金钏也未可知。”
罗沾衣咬牙道:“此物从何而得?”
刘展貌似认真回想:“一个姓夏的道士喝了我几坛好酒,便把这个作为回礼。只说他有心爱的难驯野物,便用此物管束。我当他满口胡言,今日也只是一试,难道真有效验?”
——确有效验。
即便是细缩手腕、碎石融金的小小手段,此时的她也已无法施展。法力得而复失,罗沾衣目光狠厉,恨不得在他身上戳出几个洞来。
刘展全不在意,脸上更现出得色,压低声音道:“你且细细回想,无需匆忙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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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沾衣只得继续随着刘展一行北上曲翔。开疆经此一难,对她更为亲近,事事看顾,分去她大半杂事。赵婆失了依仗,便也不再端架作势,空闲时倒是于厨事上指点传授一二。罗沾衣脚伤痊愈,厨艺也愈见精进。
刘展手下兵士因曾经错怪了她,心中多少有些歉疚之意,对她起初调制的羹汤饭菜也不敢多言,大多闭眼强行咽下。而后饭食渐有滋味,与罗沾衣也更相熟,就有人半真半假地玩笑:“罗姑娘多扑些粉,遮去青瘢,容貌身段与那些京中名媛、公候千金相较,也不差什么!”也有心中藏不住事的,目光在她面上乱扫:“沾衣的青瘢今日好似又淡了些!”
她脸上瘢痕本是豹眠木所致,法力回复后自然消散。她怕素颜沾染无谓麻烦,自己幻化了一些上去。现今又因金钏法力受制,青瘢日渐浅淡。
刘展出其不意地将她制住,定是察觉了她身上怪异。但却只是按兵不动,远远观望,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若是向他坦白,自己本是狐妖,他可会放了自己?
罗沾衣不知何故,并不想对刘展说破自己的真身,就像不想在他面前展露真容。只是时时警戒自己:人皆薄情寡义,不可轻信。
第二日申时,刘展一行终于抵达了曲翔城。
曲翔是漠北重要关隘,也是羯人窥伺的要地。只要突破这一屏障,而后便是沃野千里,可长驱直入中原腹地,进逼京师。因此,羯人不仅在亢旱饥馑时对周边大加抢掠,而是暗怀野心时有侵扰。
虽然外城高墙深河,戒备森严,但城内却也是商铺林立,市肆兴盛,竟有几分繁华气象。刘展入城后便至大营见主帅韩承昼,而后便是忙于整肃军容,演练阵法,更少返回城北的府院。
罗沾衣被人看守,困于其中,只觉做了刘家的囚徒。她借口要外出寻找贩卖药草的父亲,却被偶然回来的开疆拦下。开疆一口应承,会着人办妥此事,无需她烦恼忧虑。开疆不会说谎,一边拍着胸膛,眼睛却闪烁躲避,不肯与她对视。末了,竟小声嘟囔:“住在这里又有什么不好?”
她忍耐已到极致。刘展丝毫没有为她除去金钏之意,而按她性情也绝不会向人曲膝乞怜。天下之大,定有奇人异士可以助她破了这蛇锁金钏。难道单单只一个刘展?主意既定,罗沾衣又恢复了和悦颜色,不复急躁,伺机而逃。
这一夜,韩承昼设宴请了刘展前往。开疆在后园将刀枪棍棒都习练了一番,直练得满头腾腾热气。筋疲力尽时才收了兵器,跑到罗沾衣身旁,接过布巾擦去头脸上的汗水。
罗沾衣道:“开疆,你每日这样辛苦却为的什么?”
开疆眼睛瞬即一亮:“终有一日可以像大哥一样,外拒胡羯,靖清四海!”
罗沾衣不禁立眉道:“你若学他,岂不也要做个酒色之徒!”若不是军务繁忙,怕是这曲翔城的秦楼楚馆歌坊酒肆已被他踏遍。
开疆偷偷看她脸色,嗫嚅道:“大哥也只是嘴巴坏些,心肠却好。沾衣姐误会他了。”竭力想了想,又道:“送你的那许多秋冬衣裳,全是他选的布样!”
罗沾衣冷哼一声,又柔声叮嘱:“人生不过百年,最紧要的便是性命。以后遇事切不可鲁莽,战场上拼杀,也要量力而行。切记惜福惜命。”
看他懵懵懂懂点了点头,罗沾衣叹了口气。
缘分只到今日,此后只有各自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