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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黄壤客(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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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不曾预料,安桑月竟会向魏不待扑去。
魏不待重病之人,如何抵挡?他拼力想扳开安桑月的扼住他咽喉的手指,却只能自喉中发出嗬嗬的声响。
她若伤人性命,自己也必不能逃脱。
姬羽慌忙上前,将她架开。他捉住安桑月手腕,感觉手下的抵抗渐弱,显然这女子失了力气。
一点点自魏不待身侧被拖离,安桑月绝望之下一口咬住了姬羽的手臂。鲜血涌出,溢满了她的唇舌。
青年竟哼也不哼一下,双手坚决地将她带离她自认的唯一的解脱之途。
魏不待剧烈地咳着,终于缓过气来,高声道:“进来吧。”
十几个手持棍棒的家仆一拥而入,将姬羽三人团团围住。
“若是以为魏家上下那般容易便被你掌控,便太小看我魏不待了,”魏不待眼中现出狠厉之色,“我只是想看桑月酝酿了这样久的恨意,究竟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他恶狠狠支撑着的面上忽然现出一丝疲惫,又叹道:“也想看看,你我夫妻一场可会留下些情义……”
安桑月看着这般展开,终于明白了,原来自己针对魏不待的种种谋划和算计全落在他的眼中。他搭了一个台子,自己在上面却浑然不觉,只做了他的消遣。
她口中重复情义二字,不禁大笑起来,嘴唇和下颚上尚沾着鲜血,形容可怖。
魏不待道:“昨日你神情古怪地端了药汤来,我早知其中做了手脚。最后关头,你却假装失手将碗跌在地上……桑月,我只问最后一句,你心中难道没有我半点好处?”
安桑月的脸瞬时变得惨白,——她也料不到自己最后竟会心软。不是念着他什么好处,由始至终,她心中只有恨,若没有这支撑着,她安桑月也难以活到今日。她只是,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坚强。
“即便没有那碗药,你也是活不长的——“她笑道,“你就算知道我心中图谋,却不能事事防备。你不觉得——这一年病得蹊跷么?”
她此话一出,魏不待遽然变了脸色。
看见魏不待的第一眼,姬羽便看出了一些中毒迹象。只有积年累月一点点投放,才能不着痕迹地摧毁他的身体,让他而今现出将死之相。姬羽两日来暗暗查访到的零星讯息,在如此情境中,竟然拼凑起来,隐约现出魏不待重病不起的原因。
魏不待强自镇定,对安桑月道:“你生性聪明,只是遇到和安有春相关的事情,便会愚顽不堪。只要说出究竟在我身上做了什么手脚,我决不为难于你!”
那安桑月只是冷笑,魏不待又咬牙道:“我若死了,定要你黄泉为伴。我俩一处烧了,抛在北海里,届时你和安有春一南一北,便是永世难见!”
此时此刻,安桑月终于现出了怯意。生而不得,死又难以为伴,是她最大的苦境。
魏不待又道:“你想想清楚,真的不后悔?”
安桑月嘴唇颤抖,低声道:“我生来便是孤伶伶一个,便是父母姓氏也不知晓。年幼时不知真相,倒是过了几年快活日子。但大梦终有醒来之日,这样的身世,只能供人玩笑指戳罢了。却又贪心,别人有的,为何独我不得?这些年,已是习惯了算计和抢夺。
——直到有春游学还家。他待我那样好,我便想——若能得到有春,我是什么也不会顾惜的。面对有春,惯常的伎俩都失了效,竟然束手无策。只因我不知——一个人的真心究竟怎样获得……”
——
安有春对桑月的回护明眼人都看得出。
安府上下一时对安桑月都颜色和悦起来。就连安夫人陪嫁的刘妈也收敛了往日的神气,那日在回廊上相遇竟先开口招呼,一声桑月唤得很是亲热。
安桑月似笑非笑看着她,心中更是鄙薄。她如何不知,他们真正忌惮的是有春,一旦有春离去,她即刻就会在他们的眼刀语剑下现出原形。
只是有春既然已经接手安家各处生意,她便有了长久的倚靠。
安府虽然广阔,安桑月可自由来去的也不过几处。春夏日长,多在她自己的小院中消磨。有春差人在院中挖池植莲,挖出的土石便积成小山,几块湖石、一方小亭点缀其上,狭小的空间竟也可以变得广阔错落。安桑月独坐在亭中,任荷风扑面,岁月仿佛也易过。
有春闲暇时也会带她离开府院,游湖踏青、赏花观澜。虽然有几处,她自己也曾寻机偷偷来过,但与有春一起,只觉得见的都是生平未见之景。
有一次,有春拿出套男装,将她扮作少年,带到了市集之上。市井喧嚣却有勃勃生气,各式店铺,琳琅货品只让她目不暇给。她随着有春进了一处茶楼,上楼时有春不知何故停住了脚步。她自有春身后探出头,仰着脸对上了一个男子含笑的眼睛。那人笑容自唇角一点点泛开,说原来这便是安家小妹。有春曾提起过唤作魏不待的这个人,不想竟在那里遇到。她不知这人怎会一眼将她识破,只是瞪着眼看他笑得不知所谓。
那一日回程时骤雨突降。安桑月一手怀抱着有春买给她的零碎东西,一手扯着有春奔进了府门。二人气喘吁吁,被大雨打得精透。有春笑她狼狈,伸手出为她擦去脸上的雨水。安桑月本来也跟着笑,但当那只手触上她的面颊,她只觉一股奇异火焰从脚底直烧到头顶,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任它烧灼。
她耳中尽是自己的心跳,直到手中的东西落了地才蓦地清醒。手忙脚乱地俯身拾取,却几乎撞到了一个人身上。抬起头,便看见安夫人面沉如水的站在她的面前。
有春随安夫人离去,安桑月轻手轻脚地跟了上去。她伏在窗下,听见有春笑声:桑月才多大年纪,身上还是一团孩气。安夫人却道:虽同姓安,但你们毕竟不是亲生兄妹,怎能没有顾忌?安桑月的一颗心几乎跳出,不知为何,她只期盼有春开口反驳。但屋内却只是一阵沉默。
此后的十数天,她不曾见到有春。但每隔三两日便会有丫头送来些脂粉、针线、蜜饯并糕饼等物。小时候有春入塾,不再同她玩耍,也是这样送些新奇精巧的玩意权作赔罪敷衍。——他已决意与她疏远。
有春总在戊时左右回府。安桑月便站在他院前的那株梨树下等候。但那一日不知为何左等右等不见有春回转,她困乏之下,抱膝倚树沉沉睡去。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轻轻摇晃。她张开眼,终是看见了有春的脸。惊喜之下,正要掏出藏在怀中那一方绣好的手帕,却看见魏不待站在有春身后。
魏不待目光在她头发上流连,口中却道:桑月生得好一头乌发。他声音轻佻,目光更是放肆。只是安桑月一颗心全在有春身上,甚至没有留意他说了什么。倒是有春脸色微变,要魏不待在他房中稍候,自己将安桑月送回。
安桑月一路上很是雀跃,掏出绣帕塞到有春手中。
上面绣的是一支梨花。
梨花,离花。
原来一切在那时便有了预兆。
——
有春早出晚归,行踪不定。安桑月焦躁之中,却又听到了一个消息——安夫人已经着人为有春求亲。姑娘是城东冯家的幼女,冯家家业广大不说,更让人看重的是诗书传家的门庭。她对此事起初还有些怀疑,只是家中处处都在议论,却由不得她不信了。
冯家姑娘的庚帖取回后,找人推算了八字,得了吉兆。安夫人不知出于何种考虑,竟另外拿了安桑月的八字前去。那婆子颇为诡秘地翻了翻眼皮,道:命中带煞,太过孤硬,只怕会冲撞了新人。
这本就是安夫人的一块心病,经她一说更是落了实。回来后便着手为安桑月寻一门亲事,在有春成亲前将她嫁出才好。安夫人对养女虽然嫌恶,但人非草木,到底是看着她长大,便嘱托冰人务必寻一个人品既好、家资又殷厚的。
当安夫人淡淡地将这事说与安桑月时,她只觉一个落雷在脑中炸响。迷迷蒙蒙地看着安夫人的嘴唇开合,却不知她在说些什么。原本以为可以和有春长久相伴,却忘了将他二人分开是这样的容易。更何况,她并不知道有春心意。那人行事无所顾忌,最喜自在来去,怕是根本不晓得她纠缠难解的心思。
婚期已定,避无可避。心中的忧虑愤懑,引得内火虚盛,小小风寒竟觑机成势,安桑月斜倚床头,昏昏沉沉中,仍做着手中绣品。安有春掀帘而入,在她身旁坐下,将半成的绣物从她手中夺出。态度坚决,言语却温和,责备她精神不济,何苦费这种心力。
他看清绣物上花样,面上却是一僵。
一鸳一鸯,相伴成双。
他眉目深黑如同远黛,却又透出一股子朦胧湿气。看不真、看不透,只引着人再靠近些。安桑月别开脸,声音嘶哑:这用来贺大哥新婚可好。
安桑月一直唤他有春,此时突然改口,有春也是一愣。他低头看那细密针脚,开口玩笑:两只野鸭恁的秀气。
安桑月突然悲从中来,紧紧握住他一只手。
她全身的力气并所有的希望都握在了这两只手中,心中翻转了千万遍的那句话终于从舌尖齿缝突围而出。
——有春,你可愿和我一起。
有春的笑凝在脸上,一点点淡去,湿润的眼睛竟变得局促而疏离。他缓缓抽出了那只手,覆在了她的额头之上,轻声道:可是烧糊涂了?
安桑月心火渐熄。
她惯于审时度势,有时针锋相对,有时却也委曲求全。她此刻心中大叫,要自己承认,闭眼躺下,那么明日醒来,有春还是有春,桑月还是桑月。即使出嫁后,三年两载回家省亲,仍可以见到他。
只是心中计较再多,有的事却容不得人妥协。
安桑月猛地挥开他的手。
“你既不懂,便无需对我这样好。”
——
有春南下收取蚕丝,归期未定,但安桑月明日便要离开临沼。
安夫人为她定下的夫家虽然在就在邻县,却也需三日路程。
这一夜,安桑月辗转难眠。她披衣起身,游魂一般各处行走。
明知有春不在这里,却忍不住四处寻找,只觉亭台楼阁,花繁柳深都是他隐身之处。直至精疲力竭,拖曳的裙角浸透了夜露。
第二日天不亮,便有人前来为她梳头开脸。等一切收拾停当,她恭恭敬敬跪在地上,给安夫人磕了三个头。匆匆一瞥,安夫人眼中似有泪光闪动。
安夫人不曾亏待她,陪嫁很是丰厚,还指了一个名唤珠成的小鬟在她身边陪伴。安桑月坐在颠簸的轿中,只觉一片片光影从眼前掠过,如同置身梦中。不知多久,珠成掀开轿帘,她才发现日已西沉。
前后并无村镇,一行人只得宿在临江山菩提寺中。
知客僧特意腾出一处小院。安桑月不饮不食,倒头睡下。
夜半,她猛地睁开眼。
她原想,既然有春心肠那样冷硬,她也舍弃他,从此山长水阔,再不相见。一时钝痛,总好过求之不得的折磨绵延无尽。
这时却明白,原来自己一副心肠全部留在了那人身边,仅剩个空荡的壳子,无论逃到哪里,都是如影随想的牵念。想到这里,竟是一刻也呆不下去,绕过熟睡的珠成,夺门而出。
黑暗中难辨方向,她寻不到山门,却误入了塔林。
菩提寺历代僧人的遗骨堆砌成塔,默然林立。山风于其中穿行,发出古怪的声响。安桑月兜兜转转,不见出路,冷汗浸透了衣衫。
有一人远远走来,安桑月如被施了定身法术,化成了一座石塔,拘囿着已近狂乱的心魂。她动也不敢动,只怕轻轻一动,便会自梦中惊醒,那人就会消失不见。
她身体轻颤,恶狠狠地看着那个身影,双脚如同生出了虬根。
那人形容憔悴,见她如此,很是无奈,口中轻唤:桑月,我来带你回临沼。
安桑月拔足狂奔,几乎是撞入他怀中,双臂紧紧箍住他腰身。忍了许久的泪水此时汹涌而出,呜咽声破碎不堪。
一只手缓缓抬起,在她背上轻抚。正如他们落入洗脂川后被救起,小小有春的手,一下一下拂过她的脊背,带着劫后余生的不安。
安桑月不记得有春的嘴唇如何反反复复落在她额角和眉眼。
她只记得不绝于耳的铃声。
悬在几座古塔檐角的铜铃在夜风中叮咚作响,空自提醒世人空、苦、无常和无我的佛理。
闻声应惊觉,闻声应欢喜。
而她心中,惟有欢喜。